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黑人,手拿提包步入饭店,向接待台走来。可他却好像是在午后闲游,不慌不忙地闲庭信步而来。到了前台放下提包,老老实实地站在队里等候,他前面只有两个人。
终于排到他时,接待员与他的谈话清晰可闻。
“早上好,”这位黑人礼貌地打着招呼,中西部口音,和蔼可亲很有教养。“我是尼古拉斯医生,在这里订了房。”他在等候的时候已经摘下了黑色的小礼帽,露出了精心梳理的银灰色头发。
“好的,先生,请先登记。”接待员低着头例行公事地说完了这一番话,随后抬起了头。可这一抬头,他一下子就愣住了,整张脸瞬间僵住,好像见到了鬼似的,伸手又将刚刚递出的登记簿拿了回来。
“不好意思,”接待员不留余地,“饭店客满。”
黑人很有涵养,并未动怒,而是面带微笑、心平气和地解释,“我事先订了房,饭店还寄了确认信给我。”他把手伸向里兜,掏出夹着数张纸片的皮夹,从中选出了一张。
“一定是弄错了,不好意思。”接待员看都没怎么看那张摆在他面前的确认信。“我们这里现在有会议。”
“我知道。”黑人点点头,他的微笑比刚才牵强了一些。“是牙医大会,我碰巧是与会者。”
客房接待员还是摇摇头。“我帮不了你。”
黑人收起他的确认信。“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应该和其他什么人谈谈了。”
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更多的新客人加入到接待台前的队伍,小长龙变成了大长龙。队伍中一名穿束带雨衣的男子不耐烦地询问着,“到底为什么这么慢?”奥基夫仍旧观望。他有预感,拥挤的前厅里一颗定时炸弹嘀嘀嗒嗒即将引爆。
“那我给你找副经理谈谈。”客房接待员根本不感到惊慌,从柜台探出前身,伸出脖子就喊,“贝莱先生!”
前厅另一侧的凹壁桌后,一名年长的男子抬起头来,显然是前台要请的救兵。
“贝莱先生,请您过来一下。”
这位副经理点点头,略带疲惫地站起身来,松动一下筋骨。然后,装模作样地朝这边走来。一张细纹遍布,面皮松垮的老脸摆出迎宾员招牌式的微笑。
奥基夫认定,这位应该是这里的老员工吧,干了多年客房接待终于熬到了副经理级别,可以在前厅享用一桌一椅,被授权处理一些客人们惹出的小麻烦。副经理的头衔在大多数饭店里基本上都是一个虚职,主要是为了满足公众的虚荣心,让他们以为饭店很尊重他们,派来高管亲自与其交涉而已。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饭店里真正的高管都是坐办公室的,客人们根本见不到影儿。
“贝莱先生,”客房接待员恶人先告状,“我跟这位绅士已经解释过了,饭店客满。”
“我也跟你解释过了,”黑人据理力争,“我订了房,还收到了确认信。”
副经理菩萨般的祥和之光温暖人心,强烈的仁念善意包裹着排队等候的客人们。“明白。”他表示情况已知,“那么,我们得谈谈该怎么办吧。”他把烟气熏黄的短粗手指,轻搭在尼古拉斯医生高档定制西装的袖口上。“请您跟我来,我们去那边坐下谈,好吗?”黑人只好随他去了凹壁桌那边,副经理嘴上还打着圆场:“我知道,这样的事难免会偶尔发生。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们也会有所补救的。”
柯蒂斯·奥基夫暗暗地对这位副经理刮目相看了,此人很清楚自己的“消防员”身份。谈笑间暗度陈仓,轻轻松松地控制了“炸弹”,缓解了一触即发的尴尬局面,把闹剧的舞台挪到公众的视线之外。与此同时,第二名接待员也前来解围,帮忙为滞留的新客人迅速办理入住。队伍中有一名宽肩膀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宽边的大眼镜,好像一只猫头鹰。只有他好奇心挺强,离开等候的队伍凑到近前去看个究竟。就这样了,奥基夫心想,看来“炸弹”要被拆除了,等着瞧吧。
副经理抬手请黑人在桌子旁边就座,自己则舒舒服服地坐回到原来的位置。接着,他便神情漠然地听着黑人再一次把前因后果复述了一遍。
最后副经理点了点头。“好吧,医生,”干冷的公务式腔调,“我对误解表示抱歉,不过,我们保证会在城里为您找到另一处安顿之所。”他一只手拉过电话拿起听筒,另一只手则在桌上抽出一张电话号码表。
“等等。”黑人柔和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凌厉了起来。“你告诉我饭店客满,而你的接待员正在登记,让客人们源源不断地入住进来。难道他们还有什么特殊的订房方式吗?”
“我想你也可以这么说吧。”笑脸人的招牌式微笑不见了。
“吉姆·尼古拉斯!”一声热情欢快的招呼声响彻前厅,紧接着就看到一位面色红润、满面春风的小老头。不过,更引人注目的倒是他那鸡冠花般的一头白发,肆意妄为、自由生长。来人急匆匆地迈着大步直奔这边而来。
黑人连忙起身。“英格莱姆医生!能看到您太好啦!”他伸手和来人热情地相握。
“吉姆,你这家伙,最近怎么样啊?等等,先别告诉我!我看你气色不错啊,一看就是事业有成的样子呢,我猜你在工作上一定是一帆风顺吧。”
“还过得去,谢谢您。”尼古拉斯医生笑了笑。“当然,去大学里的授课也占据了我不少的时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穷尽一生教了一帮像你这样的孩子。可你们全都跑啦,都去干赚大钱的工作了。”
黑人咧开嘴巴开怀一笑,英格莱姆医生的话匣子有开没关:“不管怎么说,你好像与众不同,和他们不一样。你是赚大钱做学问两不误,名利双收哇,现在可是声名鹊起呢。你那篇关于恶性口腔瘤的论文反响可大了,我们都盼着你的一手报告呢。噢,对了,顺便告诉你,到时候将会由我把你荣幸地介绍给大会。你知道他们今年让我当主席的事吧?”
“嗯,我听说了。您应该是不二人选。”
当两位师徒故友兴致勃勃地攀谈时,那位副经理慢慢起身,双眼在二人之间疑惑地来回打量着。
白发小老头,英格莱姆医生正在哈哈大笑,开心地拍拍同行徒弟的肩膀。“告诉我你的房间号,吉姆。我们有几个人待会儿要聚在一起喝两杯,我想让你也过来。”
“很遗憾,”尼古拉斯医生无奈地说着,“我被告知无房可住,好像是因为我的肤色吧。”
震惊的静默,牙医主席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板成铁块。终于,他铁着脸发话了,“吉姆,我来管一管。我担保你会得到道歉,还有一间房。如果没有,我保证这里所有的牙医都会离开这家饭店。”
在狠话放出的那一刻之前,副经理就招呼过来了一名行李生。一听此话,他连忙急匆匆地吩咐着,“去找麦克德莫特先生——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