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那一件事办好就行,如果我想到了什么明文规定,我会发布的。”
一票否决,简单粗暴。彼得没有说话,也觉得很无奈,饭店错误经营管理的典型案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一个问题出现后,只做个别处理,罕有或者根本就没有去挖掘根源的意识——典型的舍本求末、治标不治本。尽管多说无益,彼得却仍在接着往下说,“我想,您应该知道克罗伊登公爵夫妇吧,公爵夫人想让您亲自觐见呢。”他把泼虾汤事件汇报了一番,又讲了服务员索尔·纳切兹口中那个吹毛求疵的版本。
沃伦·特伦特没好气地嘟囔着,“我知道那个母夜叉,不好惹呀。不辞了服务员她是不会罢手的。”
“我认为,不该解雇他。”
“那么就叫他钓几天鱼去,带薪,但这几天千万别在饭店里露面了。告诉他,我说的,再泼就泼滚烫滚烫的,往公爵夫人的脑袋上浇。我估计,她还把那帮狗崽子带来了吧。”
“是的。”彼得微微一笑。
路易斯安那的州立法严令禁止把动物带进饭店,而对于克罗伊登公爵他们一家,沃伦·特伦特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特别关照过他们,贝灵顿梗宠物犬可以带,但别让官方盯上就行,可以从后门悄悄地带入带出。不过,公爵夫人却得寸进尺,每天都带着那帮小狗大摇大摆地从前厅示威游行般地通过。已经有两位眼红的爱狗族气急败坏地质询了,为什么他们的宠物就被饭店拒之门外了呢?
“我昨晚跟奥格尔维发生了口角。”彼得把警卫长缺勤的事,还有随后两人的交锋都一一做了汇报了。
回应出奇快,“我以前告诉过你,奥格尔维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直接归我管。”
“这么做很麻烦,一旦有事需要他……”
“你听不明白话吗?别管奥格尔维!”沃伦·特伦特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但彼得却觉得,老头子并没发那么大的火,更多的是尴尬和无奈。为什么会这样呢?把铁帽子给奥格尔维没道理啊,大老板应该不至于如此昏庸吧。彼得很纳闷儿,到底这位离职警察的手里有什么把柄,能把老板挟制如此?
正思量间,话题突转,沃伦·特伦特正式宣布,“柯蒂斯·奥基夫今天入住,他要两间毗邻的套房,我已吩咐下去了。你最好确保万事俱备,静候他入住。他一到,立刻通知我。”
“奥基夫先生会久留吗?”
“不清楚,变数太多。”
一时间,彼得对老头子怜心大起。圣格里高利大饭店,虽然现在在经营管理方式上的恶评如潮、诟病不断,但对于沃伦·特伦特来说,这里可不仅仅是一家饭店那么简单。这家饭店是他一生的心血所铸,就像他的孩子一样:看着它茁壮成长;看着它从无名到显赫;看着它从最初不起眼的小楼,壮大成覆盖整个街区大部的摩天大厦。
饭店声名鹊起后,一直就誉满全美。圣格里高利这个名号,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响当当的,在全美的饭店业里更是跻身前列,比肩于比尔特莫尔、芝加哥的帕尔默、旧金山圣弗朗西斯等老牌巨擘。昔日的威名远扬、曾经的风光辉煌,如今都随时代的逝去渐行渐远,怎么能不让人扼腕痛惜。
威名和辉煌的远离并不可怕,也不算终结。彼得并未气馁,新资金的注入和严格规范的经营管理必能创造奇迹,起死回生,甚至重现辉煌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事到如今,看来只能假手于人了——彼得认为会是柯蒂斯·奥基夫。一想到奥基夫,彼得就很怅然,看来自己在这里的时日也是屈指可数了。
饭店老板又发话了,“在饭店举行的会议,状况如何?”
“约半数的化学工程师已经退房,其余的今天也会全部离开。新入住的金高乐公司参会人员已安排妥当,他们占了320个房间,情况比预期要好,我们已相应地增加了午餐及晚宴的供应量。”老头子赞许地点点头,彼得接着汇报,“全美牙科医学大会明天召开,昨天已有部分入住,今天会更多,用房接近280间。”
沃伦·特伦特嘟囔了一声,表示很满意,并在心里盘算着,至少还不都是坏消息。会议经济是饭店生意的命脉,是重要的输血管,两个会议加在一起,虽然还是不能抵消最近在其他方面的亏损,可也是很大的一笔补偿。同样的道理,牙医大会也会收益不少,拉亏向盈。几天前,朝气蓬勃的麦克德莫特刚获悉牙医大会预期安排流产的可靠消息,就迅速动身直飞纽约,并向大会组委会成功地推销了新奥尔良和圣格里高利。
“昨晚我们客满了,”沃伦·特伦特有些担忧,“这一行就这样,今天撑死你,明天就饿死你。今天新入住的人应付得了吗?”
“我早上一来就查了,退房的也算够用,有点儿紧张,超额预订稍微偏高。”
圣格里高利经常接受超额预订,也就是预订房数超过实际房间数。但是,所有饭店都这么干,之所以敢这么赌,是因为大家都知道,有些预订是无效的,住客只订不住。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演变成,看谁能猜得准无效预订的准确比重。在大多数情况下,凭借经验和运气基本都是饭店胜出,退房入住基本平衡,达到理想状态——客房全满,有效预订全部满足。但偶尔,饭店也有失算的时候,那可就是大麻烦啦。
对于所有的饭店经理来说,职业生涯中最悲哀的时刻,就是跟义愤填膺的准住客苦口婆心地解释,为什么他们订了房间却没地方住。而经理呢,不仅会对客人表示同情,同时他还会意识到,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位客人在被他打发走了以后,将永远不会踏入这家饭店一步。
彼得,这位经理最悲哀的时刻是纽约的一次面包师会议。面包师们开完会并没有走,打算再多住一天,以满足部分人环绕曼哈顿月光航游的愿望。250名面包师带着妻子留了下来,还很不幸地没有提前知会饭店。饭店方面则以为这250对客人会按时退房,随后就可以安排一个工程师会议的参会人员入住了。
结果可想而知。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几百名愤怒的工程师和他们的女眷驻留前厅,一些人还挥舞着提前两年预订的凭证。这一段段一幕幕,每当彼得回忆起来时,都会感到心有余悸。最后,城市里的其他饭店也被塞满了,只好把新入住的客人分流到纽约城郊偏远的汽车旅馆里。直到第二天,那些鸠占鹊巢的面包师们才无辜地扬长而去。
但是,分流工程师时那笔创纪录的打车费,外加因想要避免起诉而赔偿的巨额现金封口费,全部都要由饭店承担。这样算下来,抵消了这两个会议的收益不说,还亏损了不少。
沃伦·特伦特点上一支雪茄,示意麦克德莫特自便。彼得也从沃伦身旁的匣子里取出雪茄,继续说道,“我跟罗斯福饭店打过招呼,如果咱们这边今晚的房源吃紧,他们答应可以帮忙,大概能让出30间。”彼得觉得有了这个消息,基本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这张倒扣的王牌只是以防万一,有备无患。就算是行业的死对头,在这种房源危机面前也会帮上一把的,谁知道明天的风向会不会突然逆转,来个角色互换呢?
“很好,”沃伦·特伦特非常满意,雪茄烟雾腾起,萦绕不散,“秋季的营业前景如何?”
“前景不好,令人失望。我已上报给您,两个工会会议泡汤了。”
“为什么?”
“还是我以前提醒过您的理由,我们坚持种族隔离政策,这不符合《民权法案》,而工会又挺记恨这个。”彼得在讲这些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阿修罗伊斯·罗斯。此时,罗斯已经来到房间,正在收拾着一堆杂志。
黑人小伙头都没抬,故意操着与昨晚同样夸张的南部口音,“不用您劳神顾及我的感受,麦克德莫特先生,因为我们这些黑小子已经习惯了。”
沃伦·特伦特整张脸一皱,思绪万千,随后厉声道,“行了,别在这儿装腔作势的。”
“是,先生!”罗斯放下手中正要分类的杂志,面对两人站定,恢复了正常的腔调,“我想说的是:工会做了他们该做的,因为他们有社会良知。不光是他们,越来越多的会议组委会,甚至普通百姓,都会对我们饭店避之不及,直到我们和与我们同类的饭店都承认时代已经变了。”
沃伦·特伦特朝罗斯挥挥手打断了他,又示意彼得·麦克德莫特,“你跟他说,在这儿不用跟他拐弯抹角。”
“很不幸,我不想反驳他。”彼得平静地说,“他说的没错,我们所见略同。”
“所见略同?为什么呢,麦克德莫特先生?”罗斯讽刺着说,“你觉得对生意有好处,还是干活更顺手?”
“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啊,”彼得也不辩解,“如果你认为我就是因为这些,那就是了,随你便吧。”
沃伦·特伦特把手重重地砸在座椅扶手上,“够了,别管什么理由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都是笨蛋。”
这个问题已经翻来覆去地闹腾过好几次了。在路易斯安那州,联营同盟饭店已经在几个月前就在名义上废除了种族隔离政策,而一些独立经营饭店——以沃伦·特伦特和他的圣格里高利为首,却拒绝废除。大多数迫于《民权法案》压力而只是暂时废除相关规定的饭店,也是好景不长。在过了最初的监察风头之后,就又悄悄地恢复了根深蒂固的隔离政策。甚至本来要作为样板的范例案件都搁置未决,种种迹象表明,借助强大顽固的地方支持,抵制者有效地阻止了废除的进程,也许这场废留之战将旷日持久。
“不!”沃伦·特伦特恶狠狠地掐灭了雪茄。“我不管别的地方怎么样,我只想说,在我的一亩三分地里,我们不准备那么做。既然已经丢了工会的会议,很好,我们这一段也太安逸了,该精神精神了,加把劲找其他的出路吧。”
>>>
沃伦·特伦特独自留在了会客厅,耳畔传来外面关闭大门时发出的声音,彼得·麦克德莫特走了;还有阿修罗伊斯·罗斯的脚步声,从大门返回到那间摆满书籍的小起居室,那是黑人小伙的天地。几分钟后,罗斯就会离开,平时他基本都是这个时候去法学院上课。
宽敞的会客厅里寂静无声,只有空调在潺潺低语;偶尔从楼下街区零星传来几声闲散迷途之音,穿透了厚重的高墙和隔绝的窗棂。晨曦渐醒,一点儿一点儿地试探,悄悄地在宽幅地毯上爬行。望着那一缕阳光的成长,老沃伦似乎听到了他心脏深重而疲惫的跳动——那是几分钟的暴怒吞食他生命的声音。
这是健康的求饶,他知道,该是珍重休养的时候了。可是现在,似乎千般困苦缠身,万事皆不如意。想要收敛自己如脱缰野马般的情绪很难,平息怒火,做到心如止水更是难上加难。也许如此这般的盛怒只不过是脾气暴躁的表现——岁久年高的副作用吧。但更可能是他嗅到了被抛弃的味道——太多的东西悄悄地离他而去,永远地消失,而他却无能为力。不仅如此,怒火似乎无孔不入、不请自燃——除了那短暂的几年。那段逝去的日子,赫丝特教他灭火的日子——添一勺耐心,再加一匙幽默。那段日子,他远离了热火,被拥在水的怀抱里。静静地坐在那儿,沃伦任由回忆搅动着他的心。
恍如隔世!那是30多年前了,燕尔新婚,他抱着她,年轻的新娘,跨过这间屋子的门槛。喜鸳鸯、比翼鸟,转瞬即逝。短短几年,笑语欢颜不羡仙;哪知天妒良缘、噩梦突降,瘫痪型脊髓灰质炎击倒了赫丝特,短短24个小时就香消玉殒;只留下沃伦形影相吊,悲痛欲绝,熬度余生——还有这座失去了母亲的圣格里高利。
饭店里现在还能回忆起赫丝特的人寥寥无几,就算是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元老虽然有点儿印象,但也已经似是而非,模糊不清了。只有沃伦·特伦特的脑海里有着她永不磨灭的印记:像芬芳甜蜜的春蕾,赐予他温和的时日、美满的生活,之前没有,之后也不会再有。
陷入静寂无声的世界不能自拔,从背后的门厅传来丝裙轻摆的沙沙声,似乎轻快婀娜地移步而来。他转过头去,原来只是回忆的一个玩笑。屋子里空荡荡的,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很罕见,沃伦的双眼渐渐湿润,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深陷在座椅里的沃伦僵直笨拙地站起身来,忍着伴随而来的坐骨神经痛如刀剜般的疼,挪到窗前,俯瞰三角屋顶林立的法国区——现在的人们又重新叫它“老广场”了。再远眺就是杰克逊广场及晨光摩挲、熠熠生光的大教堂尖顶。掠过参差的尖塔便是漩涡连连的密西西比河了。中流静帆一行,默盼驶入那繁忙的码头。这是时代的信号,他感叹着。18世纪以来,新奥尔良像钟摆似的摇荡在富饶和贫困之间。汽船、铁路、棉花、奴隶制、解放黑奴、运河、战争、游客……每一次穿插更迭或馈赠财富,或招致灾祸。现在的摆锤带来了兴盛——虽然可能并未眷顾圣格里高利大饭店。
但那还重要吗?至少对于他本人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为饭店拼死拼活地工作,值得吗?放弃了,卖出去——这一点他完全可以做到,本周内就可以。然后,让时间和变革把他和他的圣格里高利一同吞没,了无痕迹,为什么不呢?柯蒂斯·奥基夫会开出一个大价钱的,奥基夫连锁饭店有这个气魄和实力。特伦特本人则可以卸下包袱,退出困局。先偿还完全部的抵押贷款,再安抚好几个小股东,还会剩下一大笔钱,可以让他随意地选择任何生活方式来安度余生。
投降,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答案。向变革的时代投降。毕竟,除了砖头和灰浆,饭店还能算什么?他曾经试图粉刷过生命的色彩,可最终依然褪尽还原。就这么做吧!
等等……如果真的这么做了,会留下什么吗?
什么都没了。对于他自己来说,连渣子都不剩了,甚至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阴魂都散去了吧。他犹豫不决、思前想后,目光环顾着眼前舒展开来的城市。它不是也在历经变革吗?法国人来过,西班牙人来过,现在是美国人,不也不失本心地存活下来了吗?并成为千篇一律的时代下,与众不同的自我。
不!不会卖的,至少现在还不会。还有希望,他要再咬牙挺一挺。还有4天,不管怎么说,他还要去再试一试。毕竟除了贷款,亏损只是暂时的。不久,也许就会出现转机,让圣格里高利甩掉债务,找回独立的自我。
决心已下,行动起来,他僵硬地穿过屋子,挪到对面的窗户旁。瞥见高空中一架飞机正微光闪烁地向北而去。那是一架喷气式飞机,正在降低高度,准备降落在莫桑机场。他思量着,也许柯蒂斯·奥基夫就在这架飞机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