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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饭店 阿瑟·黑利 6010 字 2024-02-18

似乎怕被看到,按住玛莎的手都抽了回去。机不可失,玛莎急忙半转过身,起身盯住门口。一位黑人小伙子走了进来,20岁出头,聪明机灵,衣着整洁,短发中分,梳理精心。

他马上明白了状况,厉声断喝,“放开那个女孩子,让她走!”

“伙计们,都看看吧,”狄克逊并没有真的妥协,“看看现在到底是谁说了算呢。”

玛莎隐约地感觉通向走廊的门还是开着的。

“好吧,黑鬼小子,”狄克逊咆哮着,“你自找的。”猛出右拳,动作专业,力道迅猛。这一击,使上了他整副宽大肩膀所能发出的全部力量,真要是打中了,直接就是击倒啊。黑人小伙也有两下子,一个动作闪到一旁,空拳呼啸着掠过头颅,毫发无损。狄克逊被自己的力道带着向前踉跄了几步。与此同时,“黑侠”一记凶狠的左勾拳,重重地击中攻击者的脸颊,发出清晰干脆的骨裂声。

走廊某处,房门推开,随即闭合。

捂住面颊,狄克逊暴跳如雷,“你这个畜生!”冲着同伙命令道,“一起上,抓住他!”

只有被咬的家伙没敢上前,其余三个暴徒仿佛被戾气冲昏了头脑,饿狼般地扑向“黑侠”。好虎难架群狼,最终他还是被击倒了。玛莎听到了一阵拳打脚踢,还有另一种声音——外面走廊里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得胜的饿狼们也听到了。“麻烦大了,”莱尔·杜梅尔焦急地抱怨着,“我早说过,我们应该赶快跑的。”

这些浑蛋想夺门逃走,没打架的小子冲在前头,其他人慌张尾随。玛莎听到斯坦利·狄克逊停住脚步,思量对策,“我们已经惹麻烦了,得请救兵。”

黑人小伙子坚强地爬了起来,满脸血迹。

门外,一个坚定威严的声音响起,压住了嘈杂声,“请告诉我,哪儿出了乱子?”

“在那边,”一个女人激动的声音,“有人尖叫,还有打斗声。”

另一个抱怨的声音,“之前我投诉过,没人搭理我。”

房门大开,玛莎隐约瞥见几张窥探的脸,接着一个高大威武的身影走了进来。房门从里面关上,头上的灯“啪”的一声被点亮了。

彼得·麦克德莫特扫视着乱七八糟的屋子,询问着,“发生了什么事?”

玛莎抽搐着身体痛苦地哽咽着。她试图起身,却又虚弱地倒了下去,身子无力地撞靠在床头板上,挣扎着整理身前凌乱破损的衣裙。然后,哽咽着吐出只言片语,“要……强奸……我……”

麦克德莫特的脸瞬间铁青,将目光转向年轻黑人。年轻黑人的状况不好,勉强倚靠着墙,用手帕按住脸上不停流出的鲜血。

“是你?罗斯!”冷酷暴怒的杀气在麦克德莫特的眼中跳动。

“不!不不!”玛莎竭力想把话讲明白,哀求的呼喊响彻房间,“不是他!他是来救我的!”说到这里,她闭上了眼睛,如果没有他,接下来的噩梦!她刚有这个念头,就恶心得想吐。

年轻黑人站直了身体,收起了手帕,嘲弄着彼得,“麦克德莫特先生,你不是要上来揍我吗?你怎么总是慢一拍呢?”

彼得只好简单地道了个歉,“我误会了,罗斯,抱歉。”

彼得打心眼儿里讨厌阿修罗伊斯·罗斯。他的身份很特殊,既是饭店老板沃伦·特伦特的贴身男仆,同时还在芝加哥洛约拉大学读法律。很多年前,罗斯的爸爸——一个黑奴的儿子,就是沃伦的贴身男仆、同伴和知己。

25年后,老人去世了,他的儿子阿修罗伊斯就留在了沃伦的身边。罗斯是在圣格里高利大饭店里出生的,从小就长在饭店里,现在也住着老板的私人套房。只是因为学业才会出出进进不再常住。这里就是他的家,他可以来去自由。但是,彼得·麦克德莫特总觉得罗斯有点儿高傲得过分,目中无人,似乎总是好勇斗狠,藐视友情。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彼得顾不得什么事前事后了。

“他们一共4个人。4位绅士都是温文尔雅、年轻有为的白人。”

“认识吗?”

罗斯点点头,“认识两个。”

“那就好。”彼得跨步来到距他最近的床边,抓起了电话。

“要打给谁?”

“市警察局。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叫他们介入了。”

年轻黑人半真半假地笑了笑,“想听我的意见吗?我要是你,我就不会打电话。”

“为什么不打?”

“那是因为,”阿修罗伊斯·罗斯慢吞吞地拉着长音,故意强调着他的南部口音,“我会被拉去做证人。让我告诉你吧,在这个至高无上、无比伟大、高度自治的路易斯安那州里,没有一个法庭会在白人强奸案里采信‘黑鬼’小子的证词,强奸未遂或是别的什么都一样。不会的,先生。尤其是当这4位玉树临风的白人绅士、良好市民,一口咬定是‘黑鬼’在撒谎的时候,那就更不会了。就算普雷斯科特小姐力挺黑人小子,结果也是一样。况且,我觉得她爸爸是不会让她支持我的,他一定害怕所有的报纸和其他的什么小喇叭,没准儿会编出什么故事来呢。”

彼得放下了已经握在手里的话筒,“有时候啊,我真佩服你化简为繁的能力,好像总愿意把事情搞得更悲观呢。”虽然嘴上不服软,但彼得的心里却很清楚,罗斯说的没错。他把目光转向玛莎,“你刚才口中的‘普雷斯科特小姐’就是这位吗?”

年轻黑人点点头,“她的父亲是马克·普雷斯科特先生,普雷斯科特家族的成员,小姐,对吗?”

玛莎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普雷斯科特小姐,”彼得的措辞很小心,“应该为这件事负责的家伙,你认识吗?”

玛莎低声地回答,“认识。”

罗斯替她解释着,“我知道,那几个家伙都是从之前的联谊舞会上过来的。”

“是这样吗,普雷斯科特小姐?”

她轻轻点了下头,算是承认了。

“你是他们带到这儿——这间套房里来的吗?”

还是一句低声回答,“是。”

彼得瞧着玛莎举棋不定,最后终于下了决心,“这件事还是由你决定吧,普雷斯科特小姐。不管你要不要提出正式控诉,或是其他的什么决定,饭店方面都会认可并予以配合。但是,罗斯讲的也很有道理,社会影响方面确实也请你考虑周全,我想会有一些,也许是很多的风言风语,会很难听、很刺耳的。”他又补充道,“我觉得有些事还真需要由你父亲来做主。需不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请他来这里?”

玛莎抬起了头,第一次敢于直面彼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爸爸在罗马,请不要告诉他——永远不要。”

“我们不一定非要报警,我敢说,有的事私下里也可以办得成。我不相信这事就这么完了,有些人一定要为此付出代价。”彼得绕过床,来到玛莎的身边,这才惊愕地发现,她看起来还只是一个孩子,非常美丽的孩子。“现在,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玛莎又哭起来了,这次情绪平复了一些,声音也轻了很多。

彼得有点儿不知所措,掏出一条白色的亚麻手帕递给了她。玛莎接过手帕,拭去泪水,擤了擤鼻涕。

“好些了吗?”

玛莎点了点头,“谢谢你。”现在的她心乱如麻,百感交集:伤害、耻辱、愤怒、冲动——鱼死网破的冲动,以及渴望。虽然阅历告诉她那不会实现,但她依然渴望一双充满爱意和安全感的臂膀,紧紧地拥抱着她,安慰着她。但是,现在压倒一切的感受就是累,身体上的累,整个身体似乎已经真的筋疲力尽了。

“我觉得你应该歇一会儿。”彼得·麦克德莫特来到那张没碰过的床旁,掀起被单,玛莎钻了进去,躺在毯子上面。当脸颊触碰枕头的一刹那,她感到冷冰冰的。

她很痛苦,“我不想待在这儿,我待不下去了。”

彼得体谅地点点头,“我们一会儿就送你回家。”

“不!我不回家!求求你,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饭店里的其他房间?”

他无奈地摇摇头,“恐怕已经客满了。”

阿修罗伊斯·罗斯刚才去了趟洗手间,洗去了脸上的血迹。现在正站在邻近的客厅门口,轻声吹着口哨,环顾着屋内的一片狼藉:错位的家具、满是烟灰的烟灰缸、滴着酒的酒瓶,还有破碎的酒杯。

麦克德莫特走到年轻黑人的身边,罗斯打趣着说,“我猜这真是一场像样的聚会啊。”

“似乎只能说,曾经是吧。”彼得关上了客厅和卧室之间的门。

玛莎再一次请求,“饭店里一定还有房间吧,今晚我没有勇气回家。”

彼得犹豫了一下,想到了对策,“我想还有一间,555号房。”他瞥了一眼罗斯。

555号房是为了配合工作而调配给副总经理的一间小屋子。除了当更衣室用以外,彼得很少光顾。现在正空着呢。

“离开这儿,哪儿都行,”玛莎又想起了一件事,“得找个人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管家安娜一声就行。”

“你觉得合适的话,”罗斯主动请缨,“我去拿钥匙吧。”

彼得点点头,“回来时顺便到那儿跑一趟——拿件睡袍来。咱们是不是应该再叫个女服务员过来?”

“你现在就叫的话,不就成了全楼直播了吗?”

彼得想了想,认为有道理。到了这个地步,闲言碎语是堵不住了。只要出了这样的事,哪个饭店都会七嘴八舌小道消息满天飞的,但是他觉得没有必要再弄得大张旗鼓人人皆知了,还是尽量封锁消息的好。

“你说的对。就我们两个人,带普雷斯科特小姐乘员工专用电梯走吧。”

罗斯刚一打开套房的大门,七嘴八舌的热切关怀就迎面扑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彼得一时间倒把这些门外被吵醒的住客给漏算了。他听到罗斯冷静低声地安抚着,踊跃好奇的关切终于平复了。

玛莎闭上了眼睛,轻声询问着:“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对不起,我早就该说了。”彼得说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在饭店的职位。玛莎没有插话,只是听着。彼得的说明她都清楚了,但是大部分的意识还是在享受着此刻轻柔抚慰的声音。

不一会儿,虽然玛莎的眼睛闭着,心神也漫无目的地游荡着,但她还是隐约地察觉到,阿修罗伊斯·罗斯回来了。救美的男士扶起了她,穿好睡袍,然后护送着她迅速悄声地走过已然寂静的走廊。出了员工专用电梯,穿过一段更长的走廊,终于她被轻柔地安置在了另一张床上,抚慰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几乎筋疲力尽了。”

流水的声音,随后是轻柔的话语,告诉她,洗澡水准备好了。

她咬牙起身,挪进浴室,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浴室里摆放着整洁叠好的睡衣,却是男式的。玛莎洗完后就换上了,深蓝色的,又肥又大,袖子盖住了手,尽管把裤脚挽了又挽,却还是容易被绊倒。

她走出浴室,罗斯把她扶到了床上。终于可以蜷缩在挺括、崭新的亚麻被单里休息了。再一次,彼得·麦克德莫特治愈系的平和声音拂过玛莎的耳畔。她喜欢这个声音,玛莎心里知道——她也喜欢声音的主人。“我和罗斯现在就离开了,普雷斯科特小姐。这个房间的房门是自动上锁的,钥匙就在床边,你会很安全,没人能打扰到你。”

“谢谢。”昏昏沉沉的,玛莎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穿着谁的睡衣?”

“我的,不好意思啊,太肥大了。”

她想摇摇头,表示没那么不方便,可是她太累了,只是勉强地吐出几个字,“没关系,很好。”她其实心中暗喜,那是他的!她有一种宽慰的感觉,好像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

“真的很好。”她轻声重复着,接着就失去意识,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