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几句话,她就向他说明了威尔斯的情况。“医生还没到,也许他需要氧气,饭店里有便携式的,是吧?”
“噢,我们有氧气瓶,但是克丽斯汀,那些是气焊用的。”
“氧气就是氧气,”克丽斯汀急了,回想起了爸爸教过她的一些常识。“用什么装无所谓,能不能现在就安排一下,请你的夜班人员把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就绪呢?”
总工程师低哼了一声,算是同意了。“我来安排吧,等我穿好裤子亲自送来,可以吧,姑娘。我会亲自过去,否则我不放心。要是哪个废物在病人的鼻子底下打开的是乙炔罐,那玩笑可就开大了,非得要了老头的命不可。”
“请快点儿!”放下了电话,克丽斯汀转身回到床前。小老头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也不再折腾了,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一声轻轻的叩门声,随即,从早已敞开的房门外,走进来一名男子。此人身高体瘦,面容瘦削,鬓角灰白,藏青色的传统西装,露出了里面米黄色的睡衣。“我是厄克斯布里奇。”声音平静而沉着。
“医生,现在的状况……”克丽斯汀刚一开口,医生就点点头,表示都了解了。刻不容缓,他从床上的皮包里迅速掏出听诊器,随即探进病人的法兰绒睡衣里,前胸后背都听了听。接着是一套娴熟的动作:从皮包里掏出注射器,组装好,取出安瓿瓶,掰断瓶颈,手执注射器,抽取药液……这一切准备工作完成后,他便俯下身躯,将病患睡衣的一只袖子向上撸了撸,挽成简易的压血带。然后吩咐克丽斯汀,“按住这儿别动,压住了。”
厄克斯布里奇医生取出酒精棉,擦拭消毒血管周围的上臂皮肤,将注射器刺入血管,冲克丽斯汀点点头,“可以松开了。”随后瞥了一眼手表,开始缓慢地注射。
克丽斯汀扭头看着医生,想从他的脸上搜寻答案。医生也不抬头,只是解释道,“这是氨茶碱,可以刺激心脏。”他又看了看手表,继续缓慢地增加剂量。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了。针管里的药液已经打了一半,还是没什么反应。
克丽斯汀有点儿沉不住气了,小声询问着,“他到底怎么了?”
“重症支气管炎引发的哮喘,我估计以前他也发过病。”
突然,小老头的胸部出现了剧烈的起伏,接着就基本上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比之前舒缓了许多,也深沉了不少。他的眼睛睁开了。
一瞬间,房间里紧张的空气缓解了不少。医生拔出针管,动手拆解。
“威尔斯先生,”克丽斯汀兴奋不已,“威尔斯先生,你能听清楚我说话吗?”
威尔斯先生连连点头,还有之前那副雌鹿般的眼神。四目相对,劫后余生。
“我们发现您的时候,威尔斯先生,您病得很重。是这位厄克斯布里奇医生,我们的住客,是他救了您。”
小老头的目光又挪到了医生身上,吃力地吐出一句,“谢谢”。虽然这一句犹如喘息,但这可是病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现在他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血色。
“真要感谢的话,最该谢的是这位年轻的女士。”医生淡然一笑,然后对克丽斯汀说,“这位先生的病情仍不乐观,需要进一步的医疗监护。我建议立刻送医院。”
“不,不!我不去。”话语又快又急,竟然是床上那位刚才还垂死挣扎的病人叫出来的。只见他从靠着的枕头上挺直了上身,目光惊觉,把之前被克丽斯汀掖在被子里的手臂都举了出来。才几分钟的工夫,前后变化真是很大。克丽斯汀感触颇深。别看他现在仍然气喘吁吁,偶尔讲几句话还会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已经过去了。
头一次,克丽斯汀有时间仔细地打量这位老人。起初,她估计老人也就60岁出头,现在看来,还得略长五六岁。他的身材矮小,脸庞也不大,脑袋尖尖的,微微驼背。这让克丽斯汀又想起来以前见他时的印象,像一只小麻雀。他的头发稀疏灰白,通常是一缕缕整齐地平散在头上,现在都已经乱了,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不过,他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甚至有点儿谦卑。但是,克丽斯汀能猜到,他一定拥有一颗平和镇定却又果断坚决的心。
克丽斯汀和艾伯特·威尔斯的初次见面是在两年前。因为前台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他才不好意思地找到饭店的行政套房,询问账单金额上的一些小出入。
克丽丝汀还能想起来,当时的经济纠纷涉及的数额只有75美分。这么小数额的纠纷在通常的情况下,出纳主管是有权一笔勾销的,就当你白消费了。可是,艾伯特·威尔斯却非要证明自己不是要贪小便宜,而是根本没有消费这笔款项。
经过耐心而深入的调查,克丽斯汀证明了这位老人的清白。她很理解和同情他,对他一丝不苟的精神也很敬佩。因为她自己有时候也会锱铢必较。当然了,那只是她作为女性,天生疯狂奢侈之中的一段小插曲罢了。
她从账单上还挖掘出了不少内容,这个人的消费极其理性,所穿的衣服显然都是成衣,没有定制的。这也说明,他的收入不高,也许是一位靠退休金过活的人,每年来新奥尔良就是他生活中最奢侈的幸福时光了。
艾伯特·威尔斯的倔强劲儿又上来了,此刻他又自作主张地宣称,“我不去,我不喜欢医院,对那里从来就没有好感。”
“如果你非要待在这儿的话,”医生提出了异议,“你需要医疗监护,还至少要有一名护士24小时陪护。你也必须要间断性地吸氧。”
小老头固执己见,“饭店可以安排一名护士。”他近乎恳求地望着克丽斯汀,“你能做到,是不是,你能安排吧,女士?”
“我想我们能做到。”很显然,艾伯特·威尔斯一定是对医院深恶痛绝,要不然,也不会一时间竟然颠覆了他以往一贯的作风,他居然也能给别人添麻烦了。但是,克丽斯汀又在担心另一个麻烦,这位靠退休金过活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请私人陪护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呢?
正在这时,一名身着连体工作服的技工从门外走了进来,并推进来一辆载着氧气罐的手推车。跟在后面的是身材魁梧的总工程师,拿着一段胶皮管,一些电线,还有一个塑料袋。
“这可不是医用的,克丽斯汀,”总工程师把丑话说到前头,“但我琢磨着,也能用。”一看他这身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心急火燎赶来的:一件旧花呢夹克,松松垮垮地套在扣子都没扣的衬衫外面,露出了一大片胸毛;脚上趿拉着凉鞋,光秃的头顶倒是很圆,和平时一样,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眼镜。
现在该总工程师忙了,他摆弄着电线,琢磨着怎么把塑料袋和胶皮管连接起来。他看到那名技工无所适从地站着,就吩咐他,“把氧气罐立到床边,年轻人,你要还是这么慢吞吞的,我就要让你也吸一点儿氧了。”
厄克斯布里奇医生看来是被维克里吓到了。克丽斯汀跟他解释了需要氧气的初衷,并介绍了总工程师。维克里手上还在忙个不停,冲医生点点头,目光越过眼镜的上沿,又看了他一眼,算是打了招呼。不一会儿,管子连好,塑料面罩也成型了。总工程师又感慨了一番,“这种塑料袋可憋死过不少人,但愿这次能让它救一回人,你觉得这可行吗,医生?”
厄克斯布里奇医生此前的高傲似乎消失了不少。他说道,“我看可以,准能行。”又看了看克丽斯汀,“你们饭店可是藏龙卧虎啊,有这么多能干的人呢。”
从这位医生的嘴里得到恭维可不容易,克丽斯汀终于可以露出笑容了,“等我们弄错你预订的房间时,你就不会这么想啦。”
医生回到床前,询问起了病情,“氧气能让你感觉舒服些,威尔斯先生,我猜你的气管以前也犯过病吧?”
威尔斯点了点头,用嘶哑的声音肯定了医生的猜测,“我曾经当过矿工,那时一不小心就得了支气管炎,后来又发展成了哮喘。”雌鹿般的目光再一次投向克丽斯汀。
“很抱歉,女士,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的话,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些麻烦都是源于我们给您调换了房间。”
总工程师把胶皮管的另一端接上绿漆皮的氧气罐。厄克斯布里奇医生叮嘱他,“我们开始时,先吸5分钟,再休息5分钟。”他们俩一起把现场制作的面罩固定在病患的脸上,顺畅的嘶嘶声证明,氧气接通了,大功告成。
医生看了看手表,然后询问克丽斯汀,“你们找本地的医生了吗?”
克丽斯汀把阿伦斯医生的情况如实相告。
医生点头认可,“等他来了,就请他接手吧。我来自伊利诺伊,在路易斯安那没有行医资格。”他又俯身慰问威尔斯,“舒服点儿了吗?”塑料面罩下的老人也点头认可。
走廊里传来了坚实而稳健的脚步声,彼得·麦克德莫特大步跨入,高大的身形都要撑到门框了。“我收到你的口信了,”他跟克丽斯汀说着,眼睛扫到床上,“他还好吧?”
“现在稳定住了,但我觉得,是咱们亏欠了威尔斯先生。”招呼彼得来到走廊,克丽斯汀把从行李生那里听到的换房情况,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看到彼得皱起了眉头,克丽斯汀又加了一句,“如果他坚持不住院的话,我们应该给他换间房,我觉得安排一个护士也不是太麻烦。”
彼得点头认可,想起走廊对面的女服务员房间里有部内线电话,便过去联系了接待部。
“我在14层,”他询问接电话的客房接待员,“这层还有没有空房间?”
对方明显有些犹豫不决,这位值班的接待员是多年前由沃伦·特伦特钦点的老员工,平时做事专横跋扈,没人敢惹。但是,通过几件事使彼得·麦克德莫特得知了他的另一个毛病,他还很欺生,尤其是比他年轻、职位比他高、从北方来的人。彼得恰好如此。
“我问你,”彼得要发火了,“到底有没有?”
“1410房间现在空着,”以他能学出来的,最纯正的南方种植园主的腔调回答着,“可是,有一位绅士正在这儿办理入住呢,我正要分给他。”接着又顶了一句,“我还是提醒您一句吧,我们的房间基本客满了,您应该知道吧?”
彼得对1410号房间有印象,那里宽敞、通风,窗外正对着圣查尔斯街。他耐着性子商量着,“如果把这间房留给我,还能给客人安排到其他的房间吗?”
“不行,麦克德莫特先生。我手里现在只剩下5楼的一间小套房了,但这位绅士不想住那么贵的。”
彼得快沉不住气了,直截了当地吩咐着,“让他住套房,今晚算他单间价,明早就给他调换。还有,把1439房间的客人调到1410房间,马上叫一个服务员带着钥匙上来。”
“等一等,麦克德莫特先生。”接待员之前那种冷漠的、公务式的腔调变了,变成了公开的挑衅,“根据特伦特先生一贯的原则……”
“我现在跟你谈的是我的原则,”彼得彻底被激怒了,没给他任何继续回话的机会,“还有一件事,你换班的时候通知接班的人,你们为什么要把威尔斯先生换到1439房间,明天我要听解释。你还可以告诉他们,最好给我一个充足的理由。”
他冲克丽斯汀做了一个鬼脸,手上的电话也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