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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我还从来没见过谁像你这么长个子的,弗兰基,”老嬷嬷评论说,“你应该头上顶块砖。”弗·贾思敏缩了缩脚跟,膝盖略微弯了弯,弯着腰驼着背。“你穿的这身裙子漂亮。还有这双银鞋儿!丝袜!你看起来像个匀称的成年姑娘了。”

弗·贾思敏和霍尼同时离开了屋子。欲言又止的感觉仍让她烦躁不安。约翰·亨利一直在巷子里等,现在朝他们冲过来,不过霍尼没有像平时那样把他举起转圈。霍尼今晚有些冷漠、悲伤。外面,月光如水。

“你要去福克斯福尔斯干什么?”

“只是胡闹而已。”

“你相信命运吗?”霍尼没吱声,她继续说:“你还记得她朝你大声叫喊,让你把脚从桌上拿下去吗?这让我大吃一惊。她怎么知道你的脚放在桌子上呢?”

“镜子,”霍尼说,“她在门边安了面镜子,因此她能看到厨房里的一切。”

“哦,”她说,“我从未相信过命运。”

约翰·亨利握着霍尼的手,仰头看着他的脸:“什么是马力?”

弗·贾思敏感受到了婚礼的力量。在这最后一个晚上,她似乎应当作些指示和建议。她应该告诉霍尼一些什么,一个告诫或一些明智的建议。她在脑中摸索着,灵机一动:这主意是如此新颖,如此出乎意料,以至于让她顿住脚步,站在那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应该做些什么。你应该去古巴或墨西哥。”

霍尼向前走了几步,不过,当她说话时他同样停了下来。约翰·亨利位于他俩中间,逐个打量着他们,洁白的月色下,他的脸色带着神秘的表情。

“毫无疑问,我完全是认真的。辗转于福克斯福尔斯和这个镇子之间胡闹,这对你没任何好处。我看过许多古巴人和墨西哥人的电影,他们过着快乐的生活。”她停顿了一下,“这就是我试图和你商量的事情,我觉得你在这个镇子一辈子都不会幸福,我认为你应当去古巴。你的肤色浅,甚至有着一副古巴人的表情。你可以去那里,然后变成古巴人。你可以学着说外国话,而那些古巴人永远都不会知道你是个有色人种的男孩。你难道不懂我的意思吗?”

霍尼犹如一尊黑色雕像般静止、沉默。

“什么?”约翰·亨利再次问道,“他们长什么样——那些马力?”

霍尼猛地转身,一直朝小巷走去。“这是奇思妙想。”

“不,绝不是的!”霍尼用了“奇思妙想”这个词,这让她心满意足,在继续强调前,她默默地自言自语了一番。“根本不是奇思妙想这个虚词。记住我的话,这是你最应该做的事情。”

不过霍尼仅仅笑了笑,然后在下一个小巷拐了弯。“再见。”

镇中心的条条街道让弗·贾思敏回想起狂欢节的集市,二者有着同样自由的节日气氛。和在清晨一样,她并且觉得自己是万事的一部分,自己包括在万事之内,充满了乐趣。在主街的拐角处,一个男子正在卖机械鼠。一位没有胳膊的乞丐膝上摆着一个锡杯,盘着双腿坐在人行道上,守望着。她从没见过夜晚时的前大街,因为在晚上她只能在家附近玩耍。街对面的大商店漆黑一片,可大街远端方形的工厂灯火通明,照亮了许多窗户,里面传来微弱的工厂嗡嗡声和染料的气味。大多数商店都在营业,霓虹灯招牌发出多彩的混合光,前街看起来流光溢彩。大街的拐角处站着一些士兵,而其他一些士兵则带着和他们约会的成年女孩散步。大街上充斥着夏末时节的连奏——脚步声、笑声,以及在这脚步声上方、某个人从上一层朝夏夜街道的吆喝声。建筑物散发着日晒后砖的气味,她银色的新鞋踩在温热的人行道上。弗·贾思敏在蓝色月亮对过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那个与士兵结伴的上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在厨房的漫长下午成了阻碍,不知怎么地,士兵的模样已经褪去。那次约会,那天下午,好像都变得十分遥远。而现在差不多九点了,她稍微迟疑了一下。她有一种无法解释的感觉,觉得有地方不对劲。

“我们要去哪儿?”约翰·亨利问道,“我觉得是回家的时候了。”

由于她差点忘了他,因此他的声音吓了她一跳。他双膝交叉着站在那里,眼睛大大的,身上的旧薄纱戏服拖在地上,弄得满身是泥。“我在镇上还有事,你自己回家吧。”他抬头凝望着她,然后掏出了一直嚼的泡泡糖。他试图把它放到耳背上,不过,汗水把他的耳朵弄得太湿滑了,所以他最后又把它放回了嘴里。“你和我一样清楚回家的路,照我吩咐的做。”说来奇怪,约翰·亨利听从了她。不过,当她注视着他沿着拥挤的街道越行越远时,她有一种空虚的同情感——他穿着那身戏服,看起来相当幼稚和可怜。

从街道迈入蓝色月亮的变化,就像是离开庙会的露天场地走进小展厅。蓝色的光,活动的脸,嘈杂声。吧台和桌子旁挤满了士兵、男人和满面春风的女士。她应约来见的那个士兵正在最远处的角落玩老虎机。他投进去一个又一个镍币,可一次都没赢。

“哦,是你。”他说。当他注意到她站在自己的身边时,他的双眼瞬间茫然了,一副到脑海里追忆此前同行的样子——不过只是一瞬间。“我正害怕你放我鸽子呢。”他投进最后一枚镍币,然后用拳头猛击了一下老虎机。“我们找个地方吧。”

他们坐在吧台和老虎机间的一张桌子旁。尽管根据时钟,时间并没有过多久,可弗·贾思敏却觉得过去了无数个小时。并不是说士兵对她不和蔼。他很和蔼,不过他俩的对话总是前言不接后语。而在对话下面有一层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士兵洗过澡了,他肿胀的脸、耳朵和双手都干干净净的。他湿湿的红头发颜色变得发暗,还梳出了脊状。他说他下午睡了一觉。士兵心情大好,说起话来充满了活力。不过,尽管她喜欢快乐的人,对这充满活力的交谈,却不知如何是好。士兵好像又在说一些含糊其辞的话。她尽力了,可还是不知所云。不过,与其说她听不懂那些真实的话语,不如说她听不懂话外的语气。

士兵拿了两杯喝的回到桌边。弗·贾思敏喝了一口之后,猜想里面有酒精。尽管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可还是震惊了。这是犯罪行为,违反了十八岁以下人士禁止饮酒的法律。她推开了玻璃杯。士兵既和蔼又快乐。他又另外喝了两杯,她不知道他是否会喝醉。为了找话谈,她说起自己的哥哥过去一直在阿拉斯加游泳,可这好像丝毫没引起他的注意。战争、外国和世界,都勾不起他的注意。对他的玩笑话,她努力了,可还是找不到合适的答复。她就像一个紧张的小学生,在演奏会中要联袂演奏一首她浑然不知的曲子。她使出浑身解数,想赶上曲调,从而能听懂这场演奏会。不过,她很快就支持不住了,只管咧嘴微笑,直到嘴都木了。拥挤房间里的蓝色光,乌烟瘴气,嘈杂的骚动,一切都让她狼狈不堪。

“你是个非常有趣的女孩。”士兵最后说。

“巴顿,”她说,“我敢打赌他两周内会赢得这场战争。”

士兵现在安静了,他的脸色无精打采。他的眼睛凝视着她,带着她那天中午注意到的那种奇怪的同一表情。这种表情,她先前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她读不透。不久,他轻声细语、含糊地说:

“你先前说你叫什么名字,美女?”

他这种称呼弗·贾思敏的方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她规规矩矩地说了自己的名字。

“好吧,贾思敏,上楼怎么样?”他的语气在询问,不过没等她立刻回答,他已经从桌边起身,“我在上面开了个房间。”

“什么?我原以为我们要去‘休闲时光’,去跳舞或之类的。”

“急什么呀?”他说,“乐队将近十一点才开始奏乐呢。”

弗·贾思敏不想上楼,不过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这就好像走进一个庙会的小房间,抑或是搭上了去赶市集的便车,一旦你挤进去,不到市集结束或者车停,你就无法离开。这和这名士兵、这场约会一样。她直到结束才能离开。士兵站在楼梯下等她,她难以拒绝,只好跟在他的后面。他们向上走了两段楼梯,然后沿着一条狭窄的大厅前行。大厅里散发着尿味和油毡味。不知什么原因,她走过的每一步,都让她觉得不舒服。

“这真是个有趣的旅馆。”她说。

旅馆房间内一片寂静。正是这种寂静让她警醒和害怕。她立即注意到房门被关上了。光秃秃的灯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灯泡的映照下,房间看起来简朴且丑陋。铁床的漆已经剥落,床睡过,没叠。在地板的中间摊放着一口手提箱,里面杂乱地堆着军服。在浅色的橡木书桌上,有一个盛满水的玻璃罐,一包已吃了一半的肉桂卷。肉桂卷的表面覆盖着蓝白色的糖衣和一群肥胖的苍蝇。窗户没装纱网,四敞大开,低劣的薄纱窗帘在顶端打了个结,让空气进入房间。房间的一隅有个洗手盆,士兵的手窝成杯子状,掬起冷水匆匆洗了把脸。肥皂仅仅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肥皂,已被人用过了。洗手盆上方有一个标记,上面写着:严禁洗涤。尽管士兵脚步发出响声,水发出滴滴答答声,寂静的感觉仍然油然而生。

弗·贾思敏来到窗前俯视,只见下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还有一堵砖墙。一架摇摇晃晃的防火梯落到地上,通风井下透着灯光。窗外,八月的夜晚人声喧杂,收音机在播放,屋里也时不时有些动静——那这样的寂静从何说起呢?士兵坐在床上,此时,她完全将他看作一个单独的人,与街上那些喧闹的人群分离开来。那些人漫步街头,转身便会离开,去往外面的世界。在这寂静的屋子里,他似乎显得孤寂而丑陋。她不再想象他在缅甸、非洲、冰岛甚至阿肯色的样子。眼前的他就在房间里,坐在床上。他淡蓝色的眼睛正凑过来,奇怪地望着她——那眼神很柔和,仿佛用牛奶洗过一般。

房间里静得出奇,和厨房里的寂静有些相似。厨房的午后令人昏昏欲睡,连时钟都仿佛停摆。此时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直到发现问题所在。这样的静默感她曾领略过几次——一次是在西尔斯罗巴克商店,她突然沦为窃贼的那一刻。还有一次是在四月的下午,在麦基恩斯家的车库。这种寂静仿佛在预示着什么,接下来会有未知的麻烦;这不是悄无声息的静默,而是一种等待,一种悬念。士兵那双异样的眼睛一直注视着她,没有挪开,让她不寒而栗。

“来吧,贾思敏,”他说,声音有些不寻常,低沉而微弱。他将手伸向她,掌心朝上:“咱们就别耽误时间了。”

接下来的时刻,那一幕像发生在庙会怪人屋的场景,又像发生在米利奇维尔的疯人院。弗·贾思敏朝门口走去,屋子里静得让她受不了,就在她经过他身边时,他一把抓住她的裙子,将她按倒在床上。她吓得浑身发软。这事跟疯了似的,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胳膊紧紧箍住她,他的衬衫发出一股汗酸味。他并不粗暴,但比粗暴还令人不堪,她吓得差点动弹不得。她挣脱不开,就用尽全力咬下去,这下肯定咬到那疯子士兵的舌头了。他发出一声惨叫,她这才得以脱身。接着他步步紧逼,脸上痛苦地扭曲着,她伸手抓起玻璃水罐,朝他当头一砸。士兵摇晃了几下,两腿软下来,缓缓地仰倒在地上。那一记闷响犹如铁锤砸在椰子上,打破了屋子的沉寂。士兵躺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长满雀斑的脸上挂着惊诧的表情,已经没有了血色,嘴角还淌着血。但他头没有破,甚至没有伤口,是死是活她也不知道。

寂静结束,就像在厨房里的那些时刻,先是惶惑不解,后来她发现她之所以不安是因为时钟停摆,可这里没有时钟,她无法拧紧发条来获得安慰。回忆在脑海里飞快闪过,前屋的那次抽风,车库的那些对话,还有该死的巴尼。她没让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凑成一个整体,只是不停地在嘴里重复念着“疯子”。罐子里的水泼到了墙上,士兵躺在凌乱不堪的房间里,模样凄惨。弗·贾思敏对自己说:快走!她朝门口刚走一步,又转身回来,从防火梯攀缘而下,飞快地落到巷子里。

她就像从米利奇维尔疯人院逃出来一样,拼命地往前跑,头也不回一下。跑到自家街区的拐角时,她很高兴看见了约翰·亨利·韦斯特。他站在外面,等着看飞舞在街灯周围的蝙蝠,见到他那熟悉的模样,她这才稍稍平静一点。

“罗伊舅舅正在找你呢,”他说,“你怎么哆嗦得这么厉害,弗兰基?”

“我刚刚把一个疯子的脑袋给砸了,”她喘息稍定地说,“我砸他的头了,但不知道有没有死,他是个疯子。”

约翰·亨利淡定地注视着她。“那他什么反应?”她没有马上回应,他又继续道:“是不是倒在地上乱滚,嗷嗷地叫,口吐着白沫?”因为有一次老弗兰基就是这样,想吓唬贝蕾妮丝逗着玩,但贝蕾妮丝没上当。“是不是这样?”

“不,”弗·贾思敏说,“他——”望着那双平静的孩子的眼睛,她知道没法跟他解释。约翰·亨利不会明白,他的绿眸子让人觉得怪怪的。有时他的想法就像他画在草稿纸上的蜡笔画。有天他画了幅画拿给她看,上面画着一个在爬电线杆的电话工人。这人绑着安全带,脚上穿着登山鞋,连这些都画得清清楚楚。这幅画用了不少心思,但她看完总觉得哪不对劲。她反复看了几遍,才发现了问题。原来画上画的是侧面像,却看得见两只眼睛,一只在鼻梁上,另一只紧贴在它下面。这不是草草画上去的,而是画得很仔细,连睫毛、眼珠和眼皮都有。两只侧面的眼睛让她觉得很怪诞。但和约翰·亨利摆道理,跟他争辩?那还不如对牛弹琴呢。为什么这么画?什么原因?因为他是个电话工人呀。他在做什么?爬电线杆呀。想弄明白他的想法压根就办不到。当然他也理解不了她。

“忘了我刚才和你说的话。”她说。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这么说简直是画蛇添足,因为他更不会忘了。于是她抓住他的肩膀,轻轻摇晃着说:“你得发誓要保密,你这样发誓:如果我说出去了,就让上帝把我的嘴巴和眼睛缝起来,还用剪刀剪掉我的耳朵。”

但约翰·亨利没有发誓,他只是缩缩大脑袋瓜,轻声说:“嘘。”

她继续加油添醋:“你要是告诉了别人,我可能会进监狱,我们就不能去参加婚礼了。”

“我不会说的。”约翰·亨利道。他这孩子有时可信有时不可信,“我又不是大嘴巴。”

进屋后,弗·贾思敏锁好了前门才走进客厅。她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晚报,脚上穿着短袜。父亲挡住了前门,这让她心里宽慰不少。她很怕囚车来,坐立不安地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真想现在就出发,去参加婚礼,”她说,“那样简直再好不过了。”

她走到冰箱旁,一连吃了六勺甜炼乳,才把嘴里的恶心感驱散。等待的滋味不好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拿出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在客厅的桌子上摆成一溜。其中有本是从成人阅读区借来的,还没读过,她用铅笔在扉页上面写道:如果你想读到惊喜,请翻到六十六页。在六十六页,她写着:电。哈!哈!渐渐地,焦虑感有所缓解,在父亲身边她不那么恐惧了。

“那些书还得还给图书馆的。”

父亲四十一岁了。他看看钟:“四十一岁以下的人现在该睡觉了。赶紧去,睡觉,不准讨价还价。我们五点就得起床。”

弗·贾思敏站在门口,迈不开步子。“爸爸,”她过了一会才说,“假如一个人拿玻璃水罐打另一个人的头,那人倒地不动了,你觉得死没死?”

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对父亲满腹埋怨,他太不把她当回事了,一个问题还非得问他两次才行。

“呃,我想想看,我还从来没拿水罐打过谁呢,”他说,“你呢?”

弗·贾思敏知道他在开玩笑,所以她边走边说:“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事情就是明天要去冬山,等到婚礼结束,只要能离开,我就感恩不尽了。我一定会感恩不尽的。”

在楼上,她和约翰·亨利脱下衣服,关上马达和灯,一起躺下来。尽管她说自己会激动得睡不着,但还是闭上了眼睛。再次睁眼时,她听见叫唤声,房间里已晨光初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