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刚才的说法,我要提出异议。”我的“肚皮”高声道。不知道为什么,它有一口美国南方腔,“你的指控让我备感丢脸和痛苦。另外说一句,你有没有堆得山一样高的墨西哥玉米片可以吃?”
在此之前,我还从未让我的肚皮跟别人说过话。放下身段耍宝,只求博人家一笑,似乎并不值得。从这一点应该能够看出,当时我是多么想哄瑞秋开心。可惜瑞秋没有笑。
一边凶巴巴地对待你自己的肚皮,一边扮南方口音冲人吼已经够糟了,更糟糕的是,人家甚至根本没有被逗笑。
“要是没有墨西哥玉米片,牛排和蛋糕也马马虎虎将就。”我的肚皮又补上一句,但瑞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你想去卡内基梅隆大学念什么?”她问道。
“鬼才知道。”我说。我还没有放下掀起的衬衣,只盼着她突然回过神来,察觉到我费了吃奶的力气逗她开心。但她似乎没有意识到。
她一声不吭,于是我一直没有住嘴。“我的意思是,反正大部分时候,去念大学时,你也不知道会念哪个专业。所以嘛,干脆选上一大堆课,挑出喜欢的科目,对吧?”
我不得不滔滔不绝,否则她会问起电影的事情——我看得出来。“基本上,跟自助餐差不多,那种贵死人的自助餐,只不过你必须吃光碟子里的东西,不然人家会把你一脚踢出去。从概念上讲,实在有点乱七八糟。如果自助餐厅真出了这种事,那简直难以置信。如果你正在想‘嗯,这些木樨肉有种白垩土的味道’,某个身材魁梧的中国男人却说‘吃光它,不然我们给你判个不及格,还要把你一脚踢出餐馆’,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出色的商业模式。”
没有反应。没有笑得喘不过气,没有微笑。逊毙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依然卷着衬衫衣角,只不过是死不悔改。因为很显然,瑞秋是不会被这招逗乐了。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你要念什么?”
瑞秋显然在把话题朝电影上引。但如果我的话不能逗笑她,管它呢。我决定出手扭转时局。
“不,”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准备念什么?”
瑞秋只是睁大眼紧盯着我。
“我的意思是,去念大学的时候,你准备念哪科?”
瑞秋扭开了头。那一刻我真该早早闭嘴,可惜我没有。
“你申请的是哪所大学?”
瑞秋紧盯着空白的电视屏幕,我则坐在那儿,用我又蠢又肥的肚皮冲着她。正在这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我真是个混账家伙。混账到家了,居然问一个濒死的女孩对未来有什么计划。世上最混账的事恐怕莫过于此了。上帝啊。我真想猛抽自己一巴掌,真想用头撞门。
尽管如此,与此同时,我心里依然有些埋怨瑞秋:她怎么能如此忧伤、敌意满满,害得我因为无法哄她开心而难受呢?
换句话说,基本上,我对房间里的所有人都很不满。我拉好掀起的衬衣,想要找个办法在不害死人命的前提下结束对话。
“对了,”我说,“我妈妈给了我一本厚得不得了的大学目录。要是你想读,我可以把书给你,其实我正随身带着。”
“今年我不申请大学。”
“唔。”
“要等到我身体好些再申请。”
“计划很周详。”
她还瞪着电视屏幕,看上去有几分茫然,又有几分恼火。
“也好,”我说,“因为这本书逊毙了。足有一千四百页,而且每隔几页就扯到某个得州基督教圣地之类的地方。”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吗?即兴瞎扯简直累死人。也许我应该悠着点。但我又觉得非要逗她开怀才行,否则这次探访就一败涂地。因此我再次扬帆起航,仿佛一往无前的航海冒险家。
“再说,那本书惹得我一肚子气,因为它会提醒我:反正哪所好学校我也进不去。比方说,如果翻到全书末尾,你会翻到耶鲁大学,然后就想‘噢耶,耶鲁大学,我要申请这所,因为这是所好学校’。好吧。可惜你转眼就会发觉:原来耶鲁大学要求平均绩点至少在四点六以上。没错,于是你又想,‘真该死,本森高中的平均绩点还达不到四点六呢’。”
瑞秋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些,不过我感觉跟我的胡扯无关。但我依然决定讲下去——毕竟能消磨时间嘛。其实吧,这正是胡扯的最妙之处,并不在于它很逗趣(不过,瞎扯得好通常就会非常逗趣),最重要的是,它能够消磨时间,免得你开口谈些令人泄气的话题。
“是啊。随后你打电话给耶鲁大学的招生办公室,说:‘耶鲁大学,绩点要求四点六以上是怎么回事啊?’人家会说:‘嗯,没错。知道吧?如果你是个积极性更高一点的学生,你早就会发现普通高中里深藏着‘耶鲁秘密预校’。那里的教师个个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死天才。在那种地方,你会取得四点六以上的绩点;在那种地方,你也能学会时间旅行的秘密。嗯,还会把普普通通的家庭用品变活呢。你可以把搅拌机变活!活过来的搅拌机会成为你忠实的仆人,为你取邮件,只不过它常常会一不小心把邮件绞个粉碎,因为它毕竟是一台搅拌机嘛。耶耶耶耶耶耶鲁。’”
“格雷格,你把书留下就好。”
很有可能,她不过是想赶我走。但至少她搭话了,而且态度不差。
“真的吗?”
“除非你想自己留着。”
“才没有。你在开玩笑吧?我恨这书恨得牙痒,太棒了。”
“嗯,我想读一读。”
我从背包里取出书来。丢掉这玩意真让人激动。再说,也许这本书能让瑞秋感觉多了几分生机。
“给你。”
“放在桌子上就行。”
“好啦。”
“好的。”
也许她的态度确实缓和了一些,但她依然没有开怀大笑,也不太搭理我,于是我有点心急,说道:“我来探病,却没法哄你开心,真是个混账东西。”
“你才不是混账东西。”
“有点混账。”
“嗯,如果你不乐意,其实不用来探望。”
这话听着不太顺耳。因为老实讲,我确实不太想一次又一次来探望她。当初她心情不错的时候,来探病已经颇有压力,现在她病得一塌糊涂,一天到晚窝着一肚子气,真让我不堪重负。举个例吧,我因此心跳过速。我坐在那儿,感觉一颗心咚咚直跳——当心率飙升时,你会有这种感觉。但我也知道,如果不来探望她,我会感觉更糟糕。
总之一句话,我的生活已经完全毁在这些事上了。
“我来探望你,并不是因为我不愿意来。”我说。因为这话狗屁不通,我又澄清道:“我来探望你,是因为我想来探望。如果我不愿意,那我干吗非要来呢?”
“因为你觉得非来不可。”
说真的,对瑞秋这句话,唯一可行的回应是撒谎。
“我才没觉得非来不可呢。再说,我傻得够呛,又没什么理性。所以有时即使有些必须去做的事情,我也不会乖乖照办。我压根不懂怎么过正常人的生活嘛。”
这个谎撒得不太圆,于是我再接再厉,又从头来过。
“我想来探望你,”我说,“你是我的朋友。”
紧接着,我说:“我喜欢你。”
那些话让人尴尬得不得了。以前我还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种话,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次对别人说起,因为这种话势必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傻瓜。
不管怎样,她回答道:“谢谢。”至于她的话是否真心,那就不清楚了。
“别谢我。”
“好吧。”
“我的意思是,对不起。太疯狂了,刚才我居然还吼你。”
我想闪人。但我知道,拍拍屁股就走会让我感觉自己很混账。我想,瑞秋对此有所察觉。
“格雷格,我病了。”瑞秋说,“最近我不太能开心得起来。”
“是啊。”
“你可以走了。”
“好的,是啊。”
“我喜欢你来探望我。”
“那就好。”
“也许下次我会感觉好一点。”
事实证明,她并没有感觉好一点。
上帝啊,我恨死了写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