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 2)

从那黑乎乎的一团里,有些担架又被抬走了。随后传出来几响零落的枪声。那黑魆魆的一堆东西,抽搐了一阵,随后便摊平了。好不容易等到了!可是,这还没有完呢。人们追不上那些受伤的马,它们在惶恐地飞奔,张大着的嘴里满含着痛苦。有一个人形跪了下来,发了一枪,一匹马倒下去了,又发了一枪。最后那一匹马用前蹄支撑着,拖着身子团团打转,如同游艺场里的旋转木马一般,它蹲在那里,让两条僵直了的前蹄支着身子滴溜溜转圈子,它的脊背大概已经被炸裂了。那个士兵跑过去,打了它一枪。缓慢地,顺从地,它滑落在了地上。

我们把手从耳朵上挪开。号叫声已经沉寂了。只有一声拖长的、临终时的叹息依然回荡在空气里。随后,又只是火箭、炮弹的歌唱和那边的星星,看上去极为陌生。

德特林一面来回地踱着,一面骂道:“我倒要知道它们到底做了什么错事。”他又回到这个话题上来了。他的嗓音很激动,听上去很庄严,他说:“我告诉你们吧,打仗时用马,这是最最卑鄙的勾当。”

我们走回来。是该回去乘汽车的时候了。天色稍微亮了一些,这会儿是早晨三点钟,微风既清新又凉爽,这个灰白色的时辰使我们的脸也变得灰蒙蒙的了。

我们排成单行,脚步笨重地向前行进着,经过一条条战壕和一个个弹坑,又来到飘浮着迷雾的地带。卡钦斯基有点心神不宁,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你怎么啦,卡钦斯基?”克罗普问。

“我巴不得我们一步就跨进家门。”家,他指的是营房。

“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走出这里的,卡钦斯基。”

他很紧张。“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们走到了交通壕,后来又走到了牧草地里。小树林又出现在眼前了。这里每一寸土地我们都很熟悉。那边是座墓地,有一堆堆土墩,一个个黑色的十字架。

那一霎时,在我们背后响起一种嘘嘘的声音,随后它逐渐变大,变成了呼啸声和雷鸣声。我们伏倒下去,前面一百米远处,一团烈焰往高处直冲上去。

不大一会儿,在第二次的轰击之下,树林的一部分慢慢地升到了顶梢上面,三四棵树飞了上去,然后裂成了碎片。跟着射来的炮弹咝咝响着,如同锅炉阀门一般。猛烈的炮火。

“隐蔽!”有人在喊。“隐蔽!”

草地是平的,树林离得太远,而且也危险。除了墓地和土墩,就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掩蔽了。我们在黑地里跌跌绊绊地穿过去,仿佛被唾沫粘住了似的,每个人都紧贴在一个土墩的后面。

说时迟,那时快。黑暗简直发了疯。它翻腾着,狂吼着。比暗夜更黑的黑暗,跨着巨人的脚步向我们冲过来,越过我们头顶,扬长而去了。炮弹爆炸时的火焰把整个墓地都照亮了。那里也没有一条出路。就着炮弹的亮光,我想看一眼草地的光景。那是一片汹涌的海洋,炮弹射出来的火苗如同喷泉一般往上直跳。任什么人要穿过这片草地,都是不可能的。

树林消失不见了,它被捣烂,研细,撕成了碎片。我们只得待在墓地这里。

大地在我们前面爆裂了。泥块活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我觉得给扎了一下。我的衣袖被一块弹片撕裂了。我握紧拳头。不疼。可是我还不放心,因为当时受了伤,要到以后才会觉得疼咧。我把整个胳膊摸了一下。被擦伤了,可还是完好的。这时候,脑壳上又挨了一下,于是我的知觉开始模糊了。有个念头如同电光一般闪到我心上:千万不要昏过去!我沉到了黑色的稠糊里,可又立刻升了上来。一块碎弹片削到我的钢盔上,幸而它早已走了很长一段路程,所以没能砍穿。我抹掉了眼睛里的泥土。面前炸开了一个坑,我模模糊糊地辨认出来了。炮弹是不大会在同一个坑里落进两次的,因此我就想往那边躲去。猛地一跳,我扑向前面,仿佛一条鱼似的平伏在地上,又传来了嘘嘘的响声,我急忙爬过去,想抓住一个什么东西来遮盖一下,却在左边摸到一样东西,我就往它旁边挤拢去,它让开了,我呻吟了一声,大地在崩裂,一阵气浪在我耳朵里雷鸣似的响着,我便爬到那个裂开的东西里面,把它盖在我上头作为掩蔽,那是木头,是布,是掩蔽物,是掩蔽物,是用来抵挡那呼啸着的弹片的可怜的掩蔽物。

我睁开眼睛。我的手指抓着一只衣袖,一条臂膀。是个伤兵吗?我喊他,但没有回答,原来是个死人。我的手再往远处摸索,一些木头碎片——我这才重新记起来了,原来我们正躺在墓地里呢。

可是炮火比其他一切都厉害。它把知觉都消灭了,我只好往棺材底下爬得更深些,它会保护我的,尽管死神自己也躺在那里面。

在我面前,弹坑张大着嘴。我用眼睛瞅着它,仿佛用拳头抓着它似的。准是纵身一跳,我才落到了那中间。在那里,我吃了一记耳光,有只手抓住了我的一个肩膀。难道那死人又复活了不成?那只手把我摇了一摇,我转过头去,在转瞬即逝的火光之中,紧盯着卡钦斯基的脸,他张大着嘴,在那里号叫,我什么也没听见,他摇了摇我,还走近一点。在炮声暂时静止的一刹那,他的嗓音传到我的耳朵里:“毒气,毒——毒——毒气,毒——毒——毒气,一路传过去!”

我伸手去抓我的防毒面具……离我稍远,有个人躺在那里。我只想到这么一件事:那边那一个一定得知道:“毒——毒—毒气,毒——毒—毒气!”

我喊着,我朝他靠拢过去。我用背包打他,他没有看见,我一次又一次地打他,他照旧没有发觉,他只顾把头沉下去,原来这是一个新兵。我没奈何地瞅了下卡钦斯基,他已经把防毒面具戴上了,我也把我的防毒面具拿出来,我的钢盔歪在了一边,它滑到了我的脸上。我朝那个人伸过手去,他的背包正巧就在最靠近我的一边,我抓住他的防毒面具,往他头上套下去,他明白了。随后,我松开手一跳,就落进了那个弹坑里。

毒气弹那低沉的响声跟高爆炸弹的爆裂声混合在一起。还有钟声,也夹杂在这些爆炸声、锣声、金属器皿的捶击声之间,向每个人发出警告:毒气,毒气,毒——毒气!

有人在我背后突然跳下来,先是一个,随后又是一个。我把防毒面具镜片上的水汽擦干净。原来是卡钦斯基、克罗普和另外一个人。我们四个一起躺在那里,怀着又沉重又警惕的紧张心情,尽可能呼吸得轻微一些。

戴上防毒面具后的最初几分钟,决定着生存与死亡:它是不是封闭得很严密呢?我记起医院里看到的那种可怕景象:中了毒气的伤员一连几天哽塞着,把他们烧伤的肺一块一块地咳了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将嘴凑到瓣膜上呼吸着。那毒气这会儿仍然在地面上蔓延,往所有的坑坑洼洼里沉落下去。如同一只巨大柔软的水母,它游进了我们的弹坑,懒懒散散地在那里闲荡着。我轻轻碰了碰卡钦斯基:爬到外面去,躺在那高处要比待在这里毒气凝聚得最多的地方好多了。可是我们并没有来得及那样做,第二次炮击就开始了。这一回再也不像是炮弹在呼啸,而是大地本身在怒吼了。

砰的一响,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朝我们冲将过来。它就掉在我们身边,是一口棺材被翻腾出来了。

我看见卡钦斯基动了一动,我便爬了过去。那棺材正好打在我们坑穴里第四个人那伸出来的一条胳膊上。那个人试着用另一只手把他的防毒面具拉开。克罗普正好抓住他,把那只手猛地一下反扭到他背后,使劲地按住不放。

卡钦斯基和我动手去拉出那条受伤的胳膊。棺材盖已经松开,而且在摇摇晃晃了,我们很容易把它掀掉,将尸体倒了出来,让它一直滑到了坑穴底,随后我们试着去弄松那下面的土。

幸好那个人已经昏了过去,而克罗普又能够来帮助我们。我们再也用不着那么小心谨慎了,而是可以一股劲干起来,直到那棺材在我们从底下插进去的铲子的挖掘之下,吱吜一声松动为止。

天色更亮了。卡钦斯基拿起一块棺材盖的断片,把它放在那条炸伤的胳膊底下,我们将自己所有的绷带统统都扎在上面。就眼下来说,别的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的头脑在防毒面具里嗡嗡轰轰地作响,它差一点就要爆炸了。我的肺也很紧张,它吐出来的总是那股灼热污浊的空气,我那太阳穴里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只觉得我快要闷死了。

一道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了我们的身上。风在墓地上吹着。我翻过坑壁,爬出了弹坑。在那污糟糟的昏暗曙光里,横着一条被完整地炸断下来的腿,长筒靴还是完好的,我一眼就把这种种光景都看清楚了。可这会儿,有个人在几米远近的地方站了起来,我擦了擦面具上的镜片,由于激动,它们立刻又模糊了,我从镜片后面一看,发现那个人已经不戴防毒面具了。

我等了几秒钟。他没有倒下来,他向四周打量了一下,走了几步。风已经将毒气吹散,空气澄清了,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一阵,我也把我的防毒面具拉开,跌倒在地上。空气如同冷水一般流进我的身体,我的眼睛凸了出来,面前突然一黑,我便失去了知觉。

炮轰已经停止了。我转向弹坑,招呼那另外几个人。他们爬出弹坑,把防毒面具也摘下了。我们把那个受伤的人抬起来,有一个人托着他那条上着夹板的胳膊。就这样,我们跌跌绊绊地急忙走开了。

那墓地已成了一片废墟。棺材和尸体到处都是。他们又被杀死了一次。不过,每一个被抛起来的尸体都救了我们一个人的命。

篱笆全都毁了,军用铁道的路轨给翻了出来,直挺挺地矗立在空中,形成一个个拱形的高架。有一个人躺在我们的前面。我们停住了脚步,只有克罗普一个带着那个受伤的人继续往前走。

躺在地上的人是个新兵。他屁股上尽是血水。他是那样的精疲力竭,我甚至都伸手去抓我那个盛着朗姆酒和茶的军用水壶。卡钦斯基按住我的手,朝他弯下身去:“你伤在哪里了,战友?”

他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他没有气力回答。

我们小心谨慎地撕开他的裤子。他哼哼着。“轻一点,轻一点,这样好些……”

如果他受的伤是在腹部,那么他什么东西也不能喝。他没有呕吐,这是个好现象。我们把他的屁股露了出来。那里是一团肉酱和碎裂的骨头。他的关节被打中了。这个孩子今后是再也不能走路了。

我用一根蘸了水的手指弄湿他的太阳穴,还给他喝了一大口东西。他的眼珠子又转动了。我们这时候才看见,他的右胳膊也在流着血。

卡钦斯基把两卷绷带尽量铺展开,以便将伤口完全盖住。我想找一点可以宽松地包扎起来的材料。那样的东西我们没有找到,因此我就把那伤员的裤脚管再撕开一些,想从他的衬裤上剪下一条来当作绷带。可是他并没有穿什么衬裤。我现在朝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他原来就是刚才那个淡黄色头发的孩子。

这时候,卡钦斯基已经从一个死人的口袋里找到了一根绷带,于是我们就小心翼翼地把那伤口包扎了起来。那个年轻人目不转睛地瞅着我们,我便对他说:“我们现在得去找个担架。”

他张开嘴,几乎没有声响地说:“留在这里——”

卡钦斯基说道:“我们马上就会回来的。我们只是去为你找一副担架咧。”

我们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听懂了,他好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呜呜咽咽地抽泣着,还拉住了我们:“别走——”

卡钦斯基往周遭扫了一眼,嘟嘟囔囔地说道:“我们要不要干脆拔出手枪,把他结果了呢?”

那年轻人根本经不起搬运,充其量也只能拖这么几天的工夫。他到眼下为止所经受的种种痛苦,比起他在死去以前将要经受的痛苦,简直算不了什么。现在他神经麻木,知觉也没有了。再过一小时,他将由于无法忍受的剧痛而成为发出尖叫的一捆东西。他能够活下去的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使人发狂的折磨。何况,这几天他能不能活下去,跟谁有关系呢?

我点点头。“是的,卡钦斯基,我们应当一枪把他结果了。”

“说干就干吧。”他说着,站了一会儿。我看他决心是下定了。我们向四周打量了一眼,可是已经不止是我们这几个人了。有一小群人正在朝我们聚拢来,从弹坑和战壕里探出来一个个脑袋。我们找来了一副担架。

卡钦斯基摇了摇头。“这样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样一个年轻的、天真的小伙子——”

我们的损失,要比我们所预料的来得少:死了五个,伤了八个。这其实只是一次短促的炮击。其中两个死的,躺在被炮火翻开的墓穴里,我们只消填些泥土把他们盖起来就行了。

我们往回走。大家排成单行,一个跟着一个,我们安静地慢步走着。那些受伤的被送到了医疗站。这天早晨是个阴天,那些抬担架的都在看号牌,查名卡,搞得手忙脚乱,而受伤的人则在呜呜咽咽地抽泣。天开始下雨了。

一小时以后,我们赶到了汽车那里,一个个爬了上去。汽车里的地方,现在要比来的时候宽敞多了。

雨下大了。我们把帐篷布拿出来,遮在头顶上。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倾倒,汇成一股股水流,从两边急泻下来。运输汽车颠簸摇晃着驶过地上的坑坑洼洼,我们就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忽前忽后地摇摆着。

车厢前座,有两个人拿着长长的叉状木杆。他们注意着横着穿过道路的电话线,这些电话线架设得很低,我们的脑袋很容易被它们钩住。那两个人及时地把电线用木杆叉起来,让它们打我们头顶上挑过去。我们听他们喊道:“当心——电线。”便在半睡中把膝盖弯了一弯,随后又直立起来。

汽车单调地摇晃着,叫喊声单调地传过来,雨单调地下着。它落在我们的头上,也落在阵亡者的头上,落在幼小的新兵的身上,这个人负的伤,就他的屁股来说未免太大了,它也落在克默里希的坟地上,落在我们的心坎上。

一阵爆炸响声从什么地方发出来了。我们一阵哆嗦,眼睛都紧张起来,两只手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翻过汽车的挡板,跳到路边的沟里去。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有那单调的叫喊声:“当心——电线!”我们的膝盖蜷曲着——我们又进入了半睡眠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