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勒认为他的大腿被一颗子弹打穿了,可以幸运地回家养伤了。
我们决定当天下午去探望他。
克罗普掏出一封信来。“坎托列克要我向你们大家问好。”
我们都笑了。缪勒把纸烟扔了,说道:“我倒希望他也在这里。”
坎托列克原来是我们的老师,一个严厉的矮子,穿一件灰色的燕尾服,长得活像一只尖嘴老鼠。他的身材,跟有“克洛斯特堡的恐怖”之称的希默尔施托斯下士差不多。说也奇怪,天下的不幸往往是由身材矮小的人造成的,比起身材魁梧的人来,他们精力更加旺盛,更加不容易相处。我一向十分留神,绝不去那些矮小的连长管辖的部门。他们大多是些该死的纪律的忠实拥护者。
在体能训练课上,坎托列克向我们做了长篇报告,直到全班的人,在他的带领之下,一起去地区指挥部报名参军。他从眼镜后面瞪着我们,用令人感动的嗓音说道:“你不愿意参军吗,同志?”这一切仍然历历在目。
这些教师往往把他们的感情藏在背心口袋里备用,只按课时掏出来向人家炫耀炫耀。可是在那时,这一点我们却并没有想到。
我们中间,确实有一个人迟迟疑疑,不愿意入伍。那个人就是约瑟夫·贝姆,一个胖胖的、和气的小伙子。可是他还是被说服了,否则他会被周围人疏远的。而且和他一样想法的,在我们中间说不定还有更多的人,不过没有一个敢站出来,因为在那个时候,连自己的父母也随时会说出“懦夫”这个词。大家对我们为什么要出来参战都一无所知。其实最明智的倒是那些贫穷和单纯的人,他们都认为战争是个灾难,而那些处境较好的人,本该对战争会产生什么后果看得更加清楚一点,却反而快乐得忘乎所以了。
卡钦斯基断言,这都是由于他们受的教育使他们变蠢了。这些话,都是他经过仔细考虑的。
说也奇怪,贝姆是最先阵亡者中间的一个。在一次冲锋时,他的眼睛受了伤,我们把他留在战场上让他等死。没法将他带回来,因为我们自己也是手忙脚乱地逃回来的。那天下午,我们忽然听到他在呼唤,还看见他从前沿阵地朝“真空地带”爬了过去。原来他仅仅是昏了过去,因为他双目失明,而且又疼得发疯,找不着一个掩蔽的场所,所以还没等到有人跑过去把他拖回来,他就被打死了。
我们自然不能怪罪坎托列克。如果要每个人都承担罪责,那么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天下有成千上万的坎托列克,他们个个都相信自己做的是好事,用的也是无损于自己的方法。
而这也正是他们让我们感到无比失望的原因。
对我们这些十八岁的小伙子而言,他们理应成为我们走向成熟的世界,走向工作、职责、文化和进步的世界,走向未来的中间人和向导。我们常常嘲笑他们,稍稍作弄他们一下,但是在内心深处却是信任他们的。他们代表的权威的观念,在我们思想中是和更远大的见识、更合乎人性的智慧联系在一起的。可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死者,却把这种信念完全击碎了。我们不能不认识到我们这一代要比他们那一代更加正直,他们只是在空谈和圆滑方面超过了我们。那第一次密集的炮火就向我们揭示出了我们的错误,而他们教给我们的那种世界观也在炮火底下崩溃了。
他们仍在继续写文章,发表演说,而我们却已经看到了野战医院和死亡;他们依旧在说对国家的责任是头等大事,而我们却已经知道死亡的剧痛比以前更为强烈了。尽管这样,我们绝不做叛乱者,绝不做逃兵,也绝不做懦夫——这些词,他们原是随便使用的——我们跟他们一样热爱我们的祖国,我们英勇地参加每一次进攻,但我们还会辨别是非,我们一下子学会了观察问题。于是,我们看到,他们的那个世界已经荡然无存。我们突然觉得孤独得可怕,而又必须一直孤独下去。
在动身去看克默里希之前,我们先收拾好了他的东西。这些东西,他在回去的路上都要用的。
野战医院里活动非常繁忙:里面始终弥漫着一股石炭酸、脓液和汗水的气味。这种气味,我们在营房里大多是闻惯了的,可是到这里一闻,却还是感到很不舒服。我们打听克默里希在哪里,他躺在一间很大的病房里,看到我们时露出一种虚弱的表情,其中既有喜悦又有一种无助的愤怒。在他不省人事的时候,有人把他的一块表给偷走了。
缪勒摇了摇头:“我总是跟你说,不该带这样好的一块表来的。”
缪勒这个人有点粗鲁,也不太圆滑,要不他就不会吭声了,因为每个人都看得出来,克默里希是再也不会走出这个病房了。他能不能把表找回来,已经完全没有什么不同,至多也不过把这块表寄给他的家属罢了。
“情况怎么样,弗兰茨?”克罗普问。
克默里希把脑袋沉了下去。“还不坏,只是我的脚可他妈的疼得太厉害了。”
我们看看他的被子。他的腿藏在一只铁丝网篓底下,被子呈拱形盖在上面。我往缪勒的胫骨上踢了一下,因为他差一点就要把外面那些护理员告诉我们的话讲给克默里希听:克默里希的脚已经没有了。他的腿已经被截去了。
他的气色很可怕,萎黄又苍白,脸上还有一条条异样的纹路,那是我们非常熟悉的,因为到如今已经看见过几百次了。那其实不是纹路,而是标志。在皮肤下面,生命已经不再搏动,它被挤到身体的边缘去了,而死神正在从里面起着作用,而且早已把一双眼睛给控制住了。这里躺着我们的伙伴克默里希,前不久还跟我们在一起烤马肉,蜷缩在弹坑里;这仍然是他,然而又已经不再是他了,他的形象变得模模糊糊,仿佛一张冲洗了两次的照相底片。甚至连他的嗓子也变得如同火灰一般沙哑无声了。
我想起我们当年出来的时候。他母亲,一个胖乎乎的善良女人,陪他到了车站。她不断地流着眼泪,把脸蛋儿哭得又胀又肿。克默里希为此觉得不好意思,因为她无法沉着镇定,简直瘫成一团,成了个泪人。后来她看见了我,一再拉住我的手臂,恳求我到了那边以后照顾弗兰茨。他确实有着一张儿童似的脸,而且骨头也是那么软弱,只背了四个星期的背包,一双脚已经成为平足了。可是在战场上,一个人怎么能照顾别人啊!
“现在你马上可以回家了,”克罗普说,“如果是等休假,你至少还得等上三四个月才行咧。”
克默里希点点头。我不忍看他的手,那双手简直像蜡一样。指甲里面还有战壕里的泥土,颜色蓝里透黑,如同毒药一般。我忽然转了一个念头,这些指甲在克默里希停止呼吸以后很久,还会继续生长,仿佛地窖里精灵鬼怪般的瘦细植物。我看到展现在眼前的一幅图画:它们像开瓶器的螺丝钻那样卷起来,一个劲地往上长啊长啊,而同时往上长的还有那腐烂了的脑壳上的头发,好像沃土里的青草,的确像是青草,这怎么可能呢?
缪勒弯下身去。“我们把你的东西给带来了,弗兰茨。”
克默里希做了个手势。“把它们搁在床底下。”
缪勒照他的话做了。克默里希又提起那块表来了。我们怎么才能叫他放心又不引起他疑心呢!
缪勒直起腰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双飞行员的长筒靴。这是一双漂亮的英国货,用柔软的黄色皮革制成,高到膝盖,从下往上都有带子系缚着,是件叫人艳羨的东西。缪勒一看就很高兴,便把靴底跟他自己那双笨重的皮鞋比了一比,问道:“那你也要把这双皮靴一起带回去吗,弗兰茨?”
我们三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即使他恢复了健康,也只能穿一只皮靴,因此这一双鞋对他总是没有用处的了。可是,照眼下的情况看来,把它们留在这里很可惜——等他一死,护理员自然马上就会将它们拿走的。
缪勒重新拿起来:“你是不是愿意把这双靴子留在这里?”
克默里希表示不愿意。这是他最好的一件东西。
“那我们不妨拿东西来交换,”缪勒又建议道,“在前线这里,人们倒是用得着它。”可是克默里希却没有被说动。
我往缪勒的脚上踩了一下,他才勉强把这双漂亮皮靴放回床底下去。
我们又谈了一会儿,随后就告辞了。“好好保重,弗兰茨。”
我答应他明天早晨再来。缪勒也这样说,他是在想着那双系带皮靴,所以要亲自在场监视。
克默里希呻吟着。他在发烧。我们到外面找来一个年纪大些的护理员,要他给克默里希打一针吗啡。
他拒绝了。“要是我们把吗啡开给每一个人,那我们得有满满的一桶才行……”
“你们只肯好好地侍候军官。”克罗普恶狠狠地说。
我急忙去打圆场,递给那个护理员一根纸烟。他接过去了。我便问道:“那也允许给普通士兵打一针吗?”
他很气恼。“你都知道这不行,何必还要问我呢?”
我又把几根纸烟塞到他手里。“请你给我们帮个忙吧——”
“好吧。”他说。克罗普跟着他一起进去,因为他不相信这个人,想要自己去看看。我们就在外面等着。
缪勒又把话题转到长筒皮靴上来了。“那双靴子,给我穿起来可合适得真是没有话说咧。穿着自己这双笨重的皮鞋,我总是起泡,一个接一个。你认为他会拖到明天早晨值勤以后吗?要是他夜里就去了,那我们眼看着那双长筒靴——”
克罗普回来了。“你们觉得——?”他问。
“没救了。”缪勒惋惜地说道。
我们朝营房走回去。我想起明天一定要给克默里希的母亲写的那封信。我全身都凉了,巴不得喝一杯朗姆酒。缪勒拔起几根草,塞在嘴里嚼着。蓦然间,矮小的克罗普把纸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狂暴地乱踩,抬起一张毁损了的、心神不宁的脸向四周看着,结结巴巴地说道:“臭狗屎,真他妈的臭狗屎!”
走了好长一会儿,克罗普已经平静下来了。我们都知道,这是前线士兵精神失常的表现,在这里,每个人有时候都会这样。缪勒问他:“坎托列克写给你的信上到底说了些什么?”
他笑了:“他说我们是钢铁青年。”
我们三个人都气恼地笑了起来。克罗普在咒骂:他心里很高兴,因为他还能够开口说话。
是的,他们的思维就是如此,这成千上万个坎托列克!钢铁青年。青年!我们没有一个人超过二十岁。但还年轻吗?青年?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都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