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家园(2 / 2)

“当然可以。”鲍勃回答。他探身拉出安全带,系在奥多腰间,再把搭扣卡上。肩带太高了,正好挡住了奥多的脸。鲍勃把它往奥多脑勺后面掖了掖。奥多完全没有意见。

彼得心里一阵恐慌。这事我干不了。我得把这事叫停。他摇下车窗,向鲍勃挥手。“再见,鲍勃。再次感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从俄克拉何马北上的路比南下更花时间。他保持中速行驶,免得惊扰奥多。从渥太华到俄克拉何马这一路,他从一个人类聚居点跳到下一个——多伦多、底特律、印第安纳波利斯、圣路易斯、塔尔萨;从俄克拉何马去纽约的路上,他却尽量避开大城市,这同样是为了猩猩着想。

他很想睡在一张像样的床上,再好好洗个澡,但他知道不会有汽车旅馆老板愿意把房间租给一对半人半猿的旅客。第一晚,他驶离公路,把车停在一间废弃的农舍边。他组装好笼子,但拿不准该放在哪里。车顶,还是把它卡在敞开的后备箱里?或者放远一点儿,作为猩猩的“私人”领地?最后,他把笼子放在车旁,笼门敞开,同时摇下副驾的车窗。他给了奥多一张毯子,然后自己躺在后座上。夜幕降临,猩猩在车里进进出出,弄出不小的动静。他几次跳到后座上,结结实实地落在彼得身上。最终他躺在后座的脚垫上,靠着彼得睡着了。奥多不打呼噜,但他的呼吸声十分有力。彼得睡得很不踏实,因为猩猩的打扰,也因为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是一只巨大强壮的动物,无法管束,无法控制。我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

之后的几晚,他把车停在道路尽头,睡在与世隔绝的静谧田野边。

一天傍晚,他仔细阅读莱姆侬给他的文件。其中一份报告列出了奥多一生的经历。他是一只“在非洲野外捕获的幼崽”。报告里没有提到那个和平队志愿者,只说奥多此后被送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在位于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市的霍洛曼航空医学中心待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去了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耶基斯国家灵长目研究中心,之后去了纽约州塔克西多市的灵长目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所,最后被送到莱姆侬的灵长目研究所。一段堪比奥德赛的旅程。难怪鲍勃说奥多是个摇滚明星。

彼得的视线停留在几个词上:“医学”……“生物学”……“实验室”……“研究”——特别是“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奥多从医学的一个奥斯威辛辗转到另一个,而此前他只是一个从母亲怀抱中夺走的婴儿。彼得不知道奥多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白天他给猩猩梳毛的时候,发现他的胸口有个文身。只在那一个部位,深色的皮肤在浓密的体毛下裸露出来。他发现一组起皱的数字——65——不可原谅地烙印在猩猩胸口的右上角。

他转身对着奥多。“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然后凑过去抚摸他的毛。

一天下午,他们进入郁郁葱葱的肯塔基州。加满油之后,他把车开到加油站后面休息区的最远端,停车吃饭。奥多钻出车厢,爬上一棵树。一开始彼得如释重负——猩猩终于不在眼前了。随后却意识到自己无法让他下来。他担心奥多会跳到相邻的树上,越跑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但是猩猩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他只是凝视着触手可及的森林边缘。他似乎沉醉于这片树叶编织的天堂。一只漂浮在绿色海洋上的黑猩猩。

彼得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没书可看,也没心情听广播。他在后座上打了个盹儿。他想起了克拉拉,想起自己执迷不悟的儿子,想起他弃之如敝屣的往日生活。他去加油站买了食物和水,坐回车里观察加油站的格局——曾经光鲜、如今已暗淡无光的主楼,宽阔的柏油路面,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休息区,森林的边缘,奥多栖身的大树。然后他专注地望着奥多。

只有孩子们注意到了树上的猩猩。当成年人忙着上厕所、给汽车加油、为家人买食品的时候,孩子们四处张望。他们咧嘴大笑。有的孩子指着树梢叫父母看。他们只得到一个漫不经心的空洞眼神。离开时,孩子们向奥多挥手作别。

五个小时之后,天色渐暗,彼得依然抬头望着猩猩。奥多没有忘了他。只要加油站没什么风吹草动,奥多就会低头看他,怡然自得的神情与彼得相仿。

黄昏时分,晚风微凉,猩猩还是不下来。彼得打开后备箱,取出他的睡袋和奥多的毯子。猩猩呼呼直叫。彼得走到树下,把毯子举起来。那家伙爬下来抓住毯子,然后爬回树上,把自己舒舒服服地裹起来。

彼得在树下留了水果、抹了花生酱的面包片和一壶水。天黑以后,他在车里躺下。他已经精疲力尽。他担心奥多会在夜间逃走,但更糟的是他可能会攻击人。进入梦乡之前,他欣慰地想到一件事:今晚或许是奥多离开非洲之后第一次睡在星空下。

清晨,水果和面包片不见了,水壶也空了一半。彼得下车时,奥多也从树上爬下来。他朝彼得举起了双臂。彼得坐在地上,他们拥抱在一起,互相梳毛。彼得给奥多巧克力牛奶和鸡蛋沙拉三明治当作早餐。

在沿途的另外两个加油站,他重复着同样的树下过夜模式。彼得两次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花钱改签了机票。

在白天开车穿过美国的途中,他发现自己不时扭头看一眼他的乘客,一次次惊讶于自己与一只黑猩猩同车。他也发现:奥多在观察窗外掠过的风景之余,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时扭头看他一眼,一次次惊讶于自己与一个人同车。就这样,在彼此之间不断的惊叹中(也掺杂着一丝恐惧),他们到了纽约。

越接近城区,彼得就越紧张。他疑心莱姆侬跟他耍了个花招。他担心自己会在肯尼迪机场被截住,奥多会被带走。

猩猩望着这座城市,他的下颌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在通往肯尼迪机场的一条小路上,彼得停下车。接下来是最困难的环节。他必须给猩猩注射一支强力镇静剂。这种药叫塞尔纳林,兽医推荐的。奥多会在注射的时候攻击他吗?

“看!”他指着远处说。奥多转过头去。彼得把注射器扎进他的手臂。奥多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针刺,没几分钟就昏迷了。到了机场,由于行李特殊,彼得被引导到特殊货运区。他装好笼子,铺上毯子,费尽力气才把奥多绵软的身体放进去。他在笼边坐立不安,手指钩住金属网。要是奥多醒不过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笼子被放上一个手推车,推进了迷宫般的肯尼迪机场。彼得由一名保安陪同。海关人员查验了所有的文件,核实了机票,然后奥多被带走。彼得被告知:如果机长允许,他可以在飞行途中去货舱探视奥多。

他匆忙离开。他洗了车,把车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然后开到布鲁克林。买主是个难缠的家伙。他夸大汽车的每个瑕疵,对各项指标都有诸多不满。不过彼得纵横政坛二十年可不是白混的。他默默听完那个男人的抱怨,然后重申了之前约定的价格。那个男人继续砍价,彼得说:“好吧。那我就卖给另外那个买主。”他上车发动了引擎。

那人追到窗边。“另外那个买主?”他问。

“我刚同意把车卖给你,就有另一个买主打来电话。我说不行,因为我已经答应卖给你了。但如果你不要,对我还更有好处。我可以卖更多钱。”他换了挡,开始倒出车道。

那个人急忙招手。“等一下,等一下!我买了!”他大喊。然后他迅速付了钱。

彼得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肯尼迪机场。他对奥多很不放心,缠着航空公司问个不停。他们向他保证:不,他们不会忘记把猩猩运上飞机;是的,他会被安置在加压恒温的顶层货仓;不,他还没有醒过来;是的,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不,彼得现在还不能去看他;是的,一旦飞机进入巡航高度,他们就会问彼得是否要探视。

起飞一小时后,机长同意探视,彼得来到飞机尾部。他穿过一道窄门进入顶层货舱。灯开了,他一眼就看见笼子——他们用带子把它拴在飞机的内壁上。旁边是头等舱的行李。他大步走过去,看到奥多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终于松了口气。他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奥多温暖的身体。他想进入笼子给奥多梳毛,但航空公司在笼门上加了一道挂锁。

除了偶尔去洗手间或是吃饭,彼得全程守在笼子旁边。乘务员似乎并不介意他待在那里。兽医告诉他,黑猩猩一次不能打太多塞尔纳林。飞行途中他又给奥多打了两针。他讨厌这么做,但他不希望猩猩在这样一个吵闹而陌生的地方醒过来。他可能会恐慌。

够了,彼得想。他发誓永远不再把奥多置于如此恶劣的环境。他应该得到更好的照顾。

着陆前半小时,一位乘务员走进货舱。她告诉他必须回客舱。他回到座位上,很快睡着了。

清晨时分,飞机颠簸着降落在里斯本波尔特拉机场。他睡眼惺忪地望向窗外。这时他竟感到了恐慌。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呼吸也变得吃力。这是个错误。我必须马上回去。但是奥多怎么办?里斯本肯定有动物园。他可以连猩猩带笼子一起放在动物园门口。一个动物弃儿。

一小时后,其他乘客都取完行李离开了,只剩他还在到达区等待。他在行李转盘附近的洗手间隔间里待了大半个小时,独自默默哭泣。要是克拉拉在身边该多好!她会给他信心。但是假如她还在他身边的话,他根本不会陷入如此荒唐的境地。

终于有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来找他。“先生,您就是那个带猩猩的人吗?(10)”他问。

彼得一脸茫然。

“猩猩?”那人说,一边做出挠胳肢窝的动作,嘴里发出“呼——呼——呼——呼——”的声音。

“是的,是的!”彼得连忙点头。

他们出了安检口,那人一直亲切地用葡萄牙语和他攀谈。彼得频频点头,尽管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依稀记得很久以前父母用葡萄牙语对话的腔调,那是一种含糊不清的忧伤低语。

笼子放在一个停机仓库中央的行李推车上。几名机场员工围在一旁。彼得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不过这一次是出于高兴。那些人正饶有兴趣地谈论着那只猩猩。奥多还在昏迷中。那些人问彼得问题,他只能抱歉地摇头。

“他不会讲葡萄牙语。”带他来的那人说。

大家开始打手势。

“你带他来做什么?”一个人问。他双手手心朝上,在面前摆动。

“我要去葡萄牙高山区。”彼得回答。他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长方形,说“葡萄牙”,然后指向长方形的右上角。

“啊,葡萄牙高山区。上头那个产犀牛的地方。”那人回答。

其他人都笑了。彼得点点头,虽然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发笑。犀牛(11)?

他们最终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的护照被查验、盖戳;奥多的文件被签字、盖章,一式两份,一份给彼得,一份存档。办妥了。一个人做出推车的动作,示意这个外国人和他的猩猩可以走了。

彼得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在过去两个月的亢奋中,他忘记了一个细节:他和奥多要怎么从里斯本去葡萄牙高山区?他们需要一辆车,但他没有提前安排。

他把双手手掌向外伸出。“等等,我需要买一辆车。”他上下转动拳头,模仿握方向盘的动作。

“一辆车?”

“是的。我在哪儿能买到一辆车,哪儿?”他搓着拇指和食指。

“先生,你想买一辆车?”买——听上去没错。

“是的,是的,买一辆车,哪儿?”

那个人叫来另一个人,两人开始讨论。他们在纸上写了几个词,递给彼得。上面写着Citroën(12)和一个地址。他知道法语里citron是柠檬(13)的意思。他希望这不是一个坏兆头。

“近吗,近吗?”他把手指朝自己拢在一起。

“是的,很近。出租车。”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外面,再指回自己。“我现在过去,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好的。”那人点点头。

他匆忙离开。他身上带了相当数量的加币和美金,还有旅行支票。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带了信用卡。他把所有钱都换成了埃斯库多,然后跳上一辆出租车。

那家雪铁龙经销商离机场不太远。待售的车型都很怪异,圆滚滚的。其中一辆有着优雅的线条,但是太贵了,而且对于他来说太大了。最终他选了入门款——那辆土灰色的玩意儿看上去像是用金枪鱼罐头做的。完全没有配饰,没有收音机,没有空调,没有扶手,没有自动挡,甚至没有可以摇起的车窗。车窗分为上下两爿,下爿像翅膀一样可以活动,能够翻起来卡在上方。这辆车也没有固定的车顶和玻璃后窗,只有一块结实的篷布,可以解开向后翻起,上面嵌了透明的塑料窗。他试着开关车门。感觉这辆车就快散架了,只能勉强算是车,店员却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扬起双手把这辆车捧上了天。这辆车的名字也让彼得有些迟疑:2CV——这压根儿算不上名字,仅仅是个编码。他更想要一辆美国车。但他在奥多苏醒之前就得有一辆车。

他点点头,打断了店员——他买了。那人笑逐颜开,领着他进了办公室。他查看了彼得的国际驾照,填好文件,收了钱,给彼得的信用卡公司打了电话。

一小时后他开车回到机场,车的后窗内侧贴着临时车牌。换挡很费劲,操纵杆从面板上直直地挺出来;引擎声音很吵,车开起来也不稳。他停下车,回到仓库。

奥多还在沉睡。彼得和机场工作人员把笼子推到车旁。他们把猩猩挪到后座上。这时问题来了。笼子就算是收起来也装不进2CV局促的后备箱,更别说把它绑在软塌塌的顶篷上了。彼得没有纠结。这东西就是个累赘,而且奥多压根儿就没用过它。机场工作人员好心地帮他处理掉了。

彼得最后一次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护照和文件都在身上;葡萄牙地图已经拿出来了;行李塞进了后备箱;猩猩躺在后座上——可以出发了。只是他感到精疲力竭,又饥又渴。他定了定神。

“葡萄牙高山区有多远?”他问。

“去葡萄牙高山区?大约十个小时。”那个人回答。

彼得又掰着手指跟那人确认一次。十根手指。十个小时。那人点了点头。彼得叹了口气。

他研究了一下地图。和在美国境内一样,他决定避开大城市。那意味着驶离海岸线,斜穿内陆地区。在穿过一座名叫阿良德拉的小镇之后,有一座桥横跨塔霍河。然后就只剩下一些小村镇,它们在地图上用最小的空心黑圈来标示。

他连开了几个小时,只在一个名叫波尔图阿尔托的地方短暂停留,找了家餐馆吃了点儿东西,增加补给。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接着,他们来到蓬蒂-德索尔。这是一个令人愉悦的热闹城镇。他充满渴望地望着眼前的旅馆,真想就此住下。但他仍然继续赶路。到了郊外,他拐上一条僻静的岔路,把车停在一片橄榄林边。他的车仿佛一只即将飘过原野的灰色气泡。他在奥多身边放了食物。他想把睡袋横铺在前排,但两个座椅离得太远,也不能往后放倒。他看了一眼车边的地面。石子太多了。最终,他钻进后座,把奥多沉重的身体挪到地板上,自己以胎儿的姿势蜷缩在后座上,一合上眼就陷入了沉睡。

下午彼得醒来的时候,奥多就在他身边,几乎坐在他头上。猩猩正在东张西望。毫无疑问,他正在琢磨人类又在他身上耍了什么新花招。他这是在哪儿?那些高楼都去哪儿了?彼得感觉到奥多身体的温热。他依然很疲惫,但焦虑使他清醒。奥多会发怒吗?会攻击他吗?如果他发动攻击,彼得无路可逃。他缓缓坐起身。

奥多张开双臂拥抱他。彼得也回抱奥多。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他给奥多喝水,喂他苹果、面包、奶酪、火腿。奥多几口就吞下了肚。

彼得看见一群男人沿路走过来。他们的肩上扛着铁锹和锄头。他挪到驾驶座上,奥多跳上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他发动汽车,奥多伴着引擎的轰鸣“呼——呼——”直叫,但没有别的动作。他掉了头,回到大路上。

和大多数移民一样,他的父母是为了摆脱贫困才离开葡萄牙高山区的。他们决心让自己的孩子在加拿大过上不一样的富足生活。他们对自己的出身讳莫如深,就像包扎一处伤口。在多伦多,他们刻意避开一同移民来的葡萄牙同胞。他们强迫自己学英语,不把母语或者故乡文化传给子女。他们还鼓励子女扩大社交圈子。最终儿子和女儿的伴侣都不是葡萄牙裔,这让他们备感欣慰。

到了他们生命的最后几年,在成功地改头换面之后,父母终于稍微放松下来。彼得和妹妹特蕾莎这才能够偶尔看到他们过去的影子。有时是短小的故事,配上家族照片。一些名字被提及;一个模糊的地理轮廓逐渐浮现,它围绕着一个地名:图伊泽洛。那是父母的来处,也是他和奥多的去处。

不过他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他从里到外都是个加拿大人。他在逐渐退去的暮色中行驶,欣赏着此间迷人的风光和繁忙的乡村图景。四处都是成群的家禽和牛羊,还有蜂房和葡萄园,犁过的田地和修剪过的橄榄林。他看见人们背着柴火,毛驴驮着篮子。

天黑了,他们停车休息。他挪到狭窄的后座。夜半时分,他恍惚间觉察到奥多开门下车,但他困得没有气力查看。

早晨,他发现猩猩睡在车顶的篷布上。彼得没有叫醒他。他拿出旅行指南读起来。他发现一路上看到的那种奇特的树——敦实的树干、粗壮的枝干、深褐色的树皮,一部分树皮被齐整地剥掉——原来是软木树。树皮剥落处泛着红褐色的微光。他暗下决心,从此只喝用玻璃瓶和软木塞封存的酒(14)。

西哥特人、法兰克人、罗马人、摩尔人——他们都曾来到这里。有些人落脚之后,搞了点儿破坏就离开了。其他人则待得更久一些,足以修起一座桥或一座城堡。他在旅行指南边栏里发现一条介绍——“葡萄牙北部特有物种:伊比利亚犀牛。”这就是机场那人说的犀牛吗?这种生物学上的遗迹是冰川时期长毛犀牛的后裔,在葡萄牙一直生存到现代,它们零散的栖息地日渐萎缩,最后一头有记载的个体死于一六四一年。它们外貌凶猛强壮,性情却大多很温驯——毕竟是食草动物,不易发怒却很容易消气。它们渐渐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无法适应留给它们的越来越小的空间。因此它们消失了,虽然时至今日仍不时有目击报告。一五一五年,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把一头伊比利亚犀牛作为礼物献给教皇利奥十世(15)。旅行指南里有一幅丢勒为这头犀牛绘制的木刻版画的复制品,旁边标注着“不真实的独角兽”。他端详着那幅画。它看上去雄壮而古老,虚幻而迷人。

彼得用野营炉做早餐时,奥多醒了。奥多翻身坐起,两腿直立,站在车顶四处张望。想到自己的处境,彼得再次感到触目惊心。假如让他只身踏上这片异乡的土地,他会难以忍受,终将死于孤独。而如今因为这个不同寻常的旅伴,孤独感退居二线。他对此心怀感激。即使如此,他仍无法忽略此刻困扰他的另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仿佛正在侵蚀他的肚肠——那就是恐惧。他无法解释它为何倏忽而至。他从没经历过恐慌,或许这就是恐慌来袭的感觉。恐惧渗入他的体内,撑开他的每一个毛孔,令他呼吸急促。奥多从车顶下来,四肢着地爬过来坐下,盯着火炉,一副温驯的样子。他的恐惧感渐渐烟消云散。

早餐过后,他们继续赶路。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村庄,村庄里有石头房子、鹅卵石路、打盹儿的狗、抬头看他们的驴。一切都笼罩在静谧中,他只见到几个穿黑衣的男男女女,岁数比他还大。他可以想象,这些村落的未来如夜晚一般静悄悄地来临,没有惊喜;每一代人和上一代或下一代都没有分别,只是人丁渐少。

到了午后,从地图上看他们已经进入葡萄牙高山区。此处的空气更加清冷。他有些疑惑。高山在哪儿?他并不奢望见到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但他同样没有预见到这一片起伏的荒野。森林隐藏在山谷间,四周不见一座山峰。他和奥多穿过布满巨石的平原,每块巨石兀自伫立在荒草中。有些石头近两层楼高。当一个人站在这样的巨石旁,多少会觉得它们庞大如山,不过这也有些夸大其词。奥多和他一样被这些巨石深深迷住了。

图伊泽洛村出现在蜿蜒道路的尽头。它栖身山谷中,背靠森林。狭长、倾斜的鹅卵石路汇入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座不起眼的喷泉潺潺流淌。广场一侧有一座教堂,另一侧有一间小餐馆,看样子也卖杂货和面包。除了这两栋各司其职的建筑,周围遍布简朴的石头房子,楼上有木质阳台。这里算得上“大”的只有随处可见的菜园。它们的大小与农田相仿,打理得很整洁。还有无处不在的动物:鸡、山羊、绵羊、慵懒的狗。

他一下车就惊讶于这座村庄的宁静和偏僻。他的父母就来自这里。其实,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觉得难以置信。他在多伦多市中心贫民区的一所房子里长大。两地间的距离似乎遥不可及。他没有任何关于图伊泽洛的记忆,离开时他还在襁褓里。不过无论如何,他会先住下试试。

“我们到了。”他宣布。奥多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他们吃了三明治,喝了点儿水。彼得注意到一座菜园里聚了一小群人。他找出字典,反复练习几句话。

“别动。待在车里。”他告诉奥多。奥多在座位上显得很矮,从车外几乎看不见。

彼得下了车,向那群人招手。他们也向他招手。一个男人大声向他打招呼。彼得穿过菜园的小门,来到他们中间。每个村民都笑容满面,一一上前和他握手。“你好。”他不停打招呼。

等到这个仪式接近尾声,他小心翼翼地背出事先查好的那句话。“我想要一座房子,谢谢。”他一字一顿地说。

“一座房子?住一晚?”有人说。

“不,”他翻着字典回答,“一座房子,用来……生活的。”

“住在这儿,图伊泽洛?”另一个人说。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惊讶而绽开。

“是的,”彼得回答,“就在图伊泽洛,一座用来生活的房子。”很显然,从没有人移民到这里。

“上帝啊!那是什么?”一个女人倒吸一口凉气。他猜想她语气里的惊恐和他想住在村里这件事无关。她望向他的身后。他转过身。不出所料,奥多爬上了车顶,正看着他们。

人们纷纷惊呼。有人抄起锄头,哆嗦着举过头顶。

“没事,没事,他很友好的。”彼得说,同时举起双手让大家镇定。他飞快地翻阅字典。“他是……友好的!友好!”

他把这个词重复了几遍,试图找准声调和正确的发音。他退到车前。人们僵在原地。奥多已经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餐馆里有两个男人在张望,有个女人站在自家门口观望,还有个女人站在阳台上看热闹。

彼得以为奥多在乡村里更容易被接纳,但这个想法是愚蠢的。人们的惊愕是不分城乡的。

“友好,友好!”他向所有人强调。

他招呼奥多。猩猩从车顶爬下来,跟在他身后,四肢着地走进菜园。他没有穿过小门,而是选择跳上石墙。彼得站在他旁边,抚摸着他的一条腿。

“一只猩猩,”他对人们说,试图帮助他们理解眼前的景象,“一只友好的猩猩。”

人们瞪大了眼睛。他和奥多等待着他们的回应。最先发现奥多的那个女人首先放松下来。“他和你一起住吗,先生?”她问。这个问句的尾音上扬,满是惊讶。

“是的。”他回答,尽管他不知道“住”这个词的意思。

一个村民看够了热闹,想转身离开。旁边的人伸手拉他,却不小心绊了一下。他想保持平衡,于是死死拽住第一个人的袖子。那人跟着失去平衡。他一声大叫,往后甩掉另一个人的手,气呼呼地走开了。奥多顿时感到紧张,他站起身,目光追随着那个离开的人。他站在石墙上,俯视菜园里的人群。彼得觉察到他们的不安。“没关系,”他拉着奥多的手,低声说,“没关系。”他很紧张。这小小的骚乱会不会令这猩猩狂性大发?

奥多并没有发狂。他坐回原地,发出好奇的“呼——呼——呼——”声,声调上扬。听到这个声音,人群中的许多面孔露出笑容,或许这个声音唤起了他们的印象——猩猩确实是“呼——呼——呼——”地叫的。

“他从哪儿来的?你是干什么的?”发问的还是那个女人。

“是的,是的。”彼得回答,其实他完全不知所云,“我想在图伊泽洛找座房子,和友好的猩猩一起生活。”

其他村民闻讯赶来。他们聚在一处,站在安全距离以外。奥多对村民的兴趣不亚于他们对他的兴趣。他站在墙头观察他们,发出轻声的“呼——”和“啊——”,似乎在打招呼和品头论足。

“一座房子……”彼得抚摸着猩猩,重复说。

菜园里的人终于开始回应他的请求。他们凑在一处商量,他听到“房子”这个词和几个听起来像人名的词一同被提起。一个女人转身朝站在车边的另一个女人大声说话,扩大了讨论的范围。那个村民大声应答,很快她身边的人也叽叽喳喳起来。车边的村民和菜园里的村民不时隔空喊话,仿佛来回抛掷一个排球。两组人没聚到一处,原因显而易见: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猩猩正像岗哨一样守在门楣上。

彼得觉得或许应该明确自己的请求。最好要一座村边的房子。他查了查字典。

“一座房子……在图伊泽洛的边上……这附近。”他大声说。他表面上在对刚才问话的女人说话,其实想让所有人听见。

讨论重新开始。那个女人自告奋勇充当他的代言人,最终由她宣布结果。“我们有一座房子或许适合你和你的猩猩。”

除了“一座房子”和“你的猩猩”,他什么也没听懂。他点了点头。

那女人笑了,然后畏缩地看了一眼菜园的门。他赶紧走到门外,把奥多轻轻推下石墙。奥多落在地上,靠在他身边。他们一起朝汽车走了几步。菜园里的人们朝园门凑过来,而围在车前的人往后散开。彼得转身面对那个女人,朝各个方向比画。她指向右手边通往村庄高处的上坡。他朝那个方向走去。幸运的是,奥多一直跟在他身边。那女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前方的村民纷纷散开,鸡和狗也避之唯恐不及。除了鸡以外,所有村里的居民,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尾随着这两名来客。他不时地回头,确认自己走的路是对的。那女人领着村民们走在约莫十五步之外。如果彼得走对了,她就点头,否则她便伸手纠正。表面上他和奥多在带路,其实是他们在指路。他们就这样穿过村庄。奥多在他身旁,四肢着地行走,一副悠闲的样子,只是偶尔对鸡和狗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他们出了村子。鹅卵石路变成土路。他们拐过一个弯,越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树木愈渐稀疏,高原露出原貌。没过多久,那个女人高喊着伸出手,指了指。他们到了。

这座房子和村里的众多住宅没有两样。一座“L”形的两层石头小楼,两堵石墙围住无遮无挡的两边,形成一个闭合的院子,院门开在石墙上。女人请他走进院子,而她和同伴待在门外。她用手势告诉他,屋外的石阶通向二楼。然后她指了指奥多,又指了指一楼的一扇门。彼得打开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门闩。眼前的景象令他不快。房间里不仅堆了很多杂物,而且很脏,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他看到墙上装了一个环,并注意到他刚打开的门分为上下两半。他明白了:这层楼是猪圈,是马厩,是牲口的围栏。他沿途看见过许多这样的房子,但直到现在才理解它们的构造。所有的动物——绵羊、山羊、猪、鸡、驴——生活在主人的楼下,主人一方面饲养它们,确保它们的安全,另一方面在冬季借助它们取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楼梯在屋外。他关上门。

“猩猩。”那个好心的女人在低矮的院墙外提醒他。

“不。”他摇摇头,指了指楼梯。

人们点点头。外国人的猩猩要住在楼上,是吗?它也懂得养尊处优?

他和奥多爬上石阶。二楼的平台是用木头搭的,上面有顶,大得可以当作阳台。他打开门。这扇门同样没锁。看来图伊泽洛没有偷窃问题。

他对二楼满意多了。虽然很简陋,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房间有石头地板(容易清洁)和很少几样家具(不易损坏)。墙壁很厚实,刷了不均匀的白灰,墙面凹凸不平,但还算干净;它们的外观简直像葡萄牙高山区的地形图。二楼的布局很简单。从大门进去是客厅,里面摆着一张木桌和四把椅子,墙上装了储物架,再加上一个铸铁壁炉。在客厅一端,也就是“L”的顶端,用半堵墙隔出了一间厨房,配备了很大的水槽、丙烷煤气炉、操作台和更多的架子。在客厅另一端,穿过一条没门的走廊,他发现两个相邻的房间,也就是“L”的底部。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衣橱,门上的镜子上布满了岁月沉淀的斑点。最靠里的房间里有一张床,床垫已破旧不堪,屋里还有一个床头柜、一个带抽屉的立柜,以及一个简陋的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一个水池和一个落满灰尘的干马桶。没有淋浴喷头和浴缸。

他回到客厅,查看每堵墙的底部,然后检查了每个房间的天花板。没有插座或灯具。在厨房,他确认自己刚才没有看错:真的没有冰箱。这个地方既没有电,也没有电话接口。他叹了口气。他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水滴打破房间的寂静。有两扇窗户是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尘和污垢之下。疲惫如同一个浪头向他打来。身为加拿大参议员,从充满种种现代化便利的首都城市,来到世界尽头这个穴居时代的居所;从家人朋友环绕的舒适环境,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地方。

奥多把他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拯救回来。猩猩显然对新家很满意。他兴奋地呼呼直叫,摇头晃脑地从屋子一头跑到另一头。彼得意识到,这是奥多成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笼子以外的住处。这里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更大更通透,甚至比他过去一周栖身的汽车还好。或许奥多以为他的生活从悬在半空中的笼子换到了装在轮子上的笼子里。以猿猴囚犯的标准,这座房子简直就是丽兹酒店。

至于照明的问题,他仔细想了想:每堵墙上都有窗户,太阳就是他们的灯泡。一想到每个夜晚将被蜡烛和油灯照亮,他就备感温馨,何况还很经济。房子里装了水管,所以从前肯定有过自来水,恢复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彼得走到一扇面向院子的窗边,推开窗。村民们正在院墙外耐心等待。他朝他们挥手微笑。葡萄牙语里“好”怎么说来着?他查了查字典。“这座房子很好——非常好!”他大喊。

村民们微笑着鼓起掌来。

奥多也来到窗边。他难掩狂喜的心情,喊出了和彼得同样的话,不过是用自己的语言。但在彼得和楼下的人听来,那是一声可怕的嚎叫。村民们纷纷后退。

“猩猩……猩猩”——他拼命寻找着合适的字眼——“猩猩……很高兴!”

村民中又一次响起掌声。这让奥多喜不自胜。他再次怀着灵长目的喜悦大声尖叫,然后翻出窗外。彼得惊慌地撑着窗框探头往下看。他看不见猩猩的身影。村民们发出“哦——”和“啊——”的惊呼,声音中略带恐惧。他们都抬头往上看。

他跑下楼梯,站在他们中间。奥多已经攀住页岩屋檐,蹬着石墙上了房顶。此刻,他正雄踞房顶最高处,欣喜若狂地望着地面上的人类,望着村庄、近处的树林,望着怀抱他的广阔天地。

现在是个和村民们敲定协议的好时机。彼得向他们的领头人做了自我介绍。她名叫阿梅莉亚·杜阿尔特,她说他可以叫她阿梅莉亚大婶。他设法让她明白,他很乐意住在这里。(谁的房子?他想。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去哪儿了?)他用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询问窗户和水管的维修以及房间的清扫问题。阿梅莉亚大婶对他的问题一概点头。一切都会安排好的,她明确表示。她不停地翻动手掌。明天,明天。多少钱?同样的回答:明天,明天。

他对她和大家说:“谢谢,谢谢,谢谢。”奥多的尖叫里也饱含同样的感激之情。最后,他和每个村民握了手,他们才离开。每个人依然注视着屋顶。

彼得从奥多的坐姿里能看出他很放松:两腿分开,前臂搭在膝盖上,两手在腿间晃来晃去,脑袋左顾右盼。村民走后,猩猩还沉浸在对新居的欢喜中。彼得走路去村里取车。“我过会儿就回来。”他大声告诉奥多。

开车回来后,他把仅有的几件行李取出来。他找到一个桶,步行到村里的泉眼取水。然后他用野营装备烧水,早早做好了晚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了猩猩一声。奥多没有现身,于是他来到窗边。就在这时,猩猩头朝下冒了出来。奥多正倒吊在房子的外墙上。

“晚饭好了。”彼得说。他指了指煮了蛋和土豆的锅。

他们一声不响地吃了晚饭,各自思绪万千。饭后,奥多再次跳出窗外。

彼得不想碰那只陈旧的床垫。他把野营垫和睡袋铺在客厅的桌上。

然后他便无事可做了。在三个星期(感觉像是一辈子)马不停蹄地奔波之后,他无事可做了。一个绵长的句子,以几个坚实的名词为锚,外面漂浮着数不清的从句、成群结队的形容词和副词,以及把句子带往全新方向的黑体连词,再加上几段意料之外的插曲,最终随着一个出奇温和的急刹车,整句话结束了。差不多整整一小时,他坐在楼梯尽头的露台上,手捧一杯咖啡,回味着这个急刹车。疲惫中带着一丝解脱,一丝忧虑。下个句子会带来什么?

他钻进铺在桌上的睡袋。奥多在房顶一直待到天黑。他跳上窗台,一个剪影嵌在了月光里。他发现卧室的床垫全归自己了,于是快活地咕哝起来。很快,房间里安静下来。彼得幻想着克拉拉躺在自己身边,渐入梦乡。“我希望你在这里,”他轻声告诉她,“我觉得你会喜欢这座房子。我们把它收拾得很好,还种满了花草。我爱你。晚安。”

早晨,一队人马来到房前,正是“明天”施工队,领头的是阿梅莉亚大婶。为了整修这个地方,他们全副武装,带来桶、拖把、抹布、锤子、扳手,再配上坚毅的表情。他们干活时彼得试图帮忙,但他们摇着头把他赶到一旁。况且他还得管束他的猩猩。有奥多在旁边,他们都很紧张。

他和奥多出去散了会儿步。每一双眼睛,无论人还是动物的,都转过来盯着他们。这种眼神里没有敌意,一分也没有,它在任何情况下都表示问候。彼得再次为这里的菜园惊叹不已。萝卜、土豆、节瓜、葫芦、西红柿、洋葱、白菜、花菜、甘蓝、甜菜、卷心菜、韭菜、甜椒、四季豆、胡萝卜、小片的黑麦和玉米地——完全是个正儿八经的家庭作坊式菜园。猩猩摘下一颗卷心菜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彼得拍着手把奥多叫过来。猩猩饿了。他也一样。

他们站在村里的小餐馆外。露台上空无一人。他不敢冒险走进餐馆,不过在室外用餐就没有风险了吗?他查了查字典,在一张桌子附近徘徊。柜台后面走出一个男人,虽然警惕地睁大了眼睛,面色却依然和蔼。

“您想要点儿什么?”他问。

“麻烦拿两个芝士三明治和一杯加奶的咖啡。”彼得努力地找准发音。

“没问题,马上就来。”那人应道。尽管他战战兢兢,仍然走过来擦拭离他们最近的桌子。在彼得看来,这个动作是在邀请他坐下。

“非常感谢。”他说。

“很高兴为您服务。”那人说,转身走进餐馆。

彼得坐下来。他以为奥多会坐在他身边的地上,猩猩的眼睛却盯着他的金属座椅。奥多爬上旁边的一把椅子。他站在上面低头看着地面,使劲摇晃椅子,并拍打自己的胳膊,尽情探索这件奇怪物品的用处和极限。彼得向餐馆里瞧了一眼。店内的顾客都在望着他们。店外的人们也渐渐围成一个大圈。“放松,放松。”他低声对奥多说。

他靠在奥多身边,抚摸他的毛。不过猩猩看上去没有一丝紧张。恰恰相反,从他欢快的表情和洋溢的好奇心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很不错。可以说,那些围观的人才是需要安抚的一方。

“嗨,早上好。”彼得喊道。

人们也纷纷回以问候。

“你从哪儿来?”一个人问。

“我从加拿大来。”他回答。

周围响起一片赞许声。加拿大有很多葡萄牙移民。那是个好国家。

“你带着一只猩猩做什么?”一个女人问。

他带着一只猩猩做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无论用英语还是葡萄牙语,他都没有答案。

“我和他一起住。”他简单答道。他只能说这么多了。

他们点的餐到了。那人以斗牛士般的警觉将咖啡和两个盘子放在离奥多最远的餐桌一端。

猩猩大声咕哝着,探出身子把两个芝士三明治一把捞过来,一口就下了肚。村民们看得直乐。彼得也笑了。他看着侍者。

“请再拿两个三明治。”他说。他想起这间小餐馆同时也是间杂货铺,“还有,给猩猩,十根……”他用手比画出一个细长的形状,然后做出剥皮的动作。

“十根香蕉?”那人问。

啊,原来是同一个词(16)。“对,十根香蕉,谢谢。”

“没问题。”

奥多独吞三明治的举动把村民们逗乐了,而他见到香蕉的反应更让他们乐不可支。彼得本以为买的香蕉足够奥多好几天的量。才怪。猩猩一见到香蕉就激动地咕哝起来,只见蕉皮纷飞,他一口气吃得一根不剩。此外,要不是彼得眼疾手快抢下一个三明治,他会再次包圆儿。饱餐之后,他还喝了彼得的那杯咖啡,下嘴之前先把指头伸进杯里试了试温度。他把杯子舔干净,然后把它衔在嘴里,用舌头和嘴唇把玩,仿佛那是一大块口香糖。

村民们忍俊不禁。这个外国人的猩猩真有意思!彼得很满意。奥多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快活的气氛达到高潮时,奥多抓起咖啡杯,在椅子上高高站起,尖叫着用惊人的力气把杯子砸向地面。杯子摔得四分五裂。彼得看得出,奥多此举只是想增加自己在这一幕乡村喜剧中的参与感。

村民们惊呆了。彼得抬起一只手,试图安抚侍者。“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

彼得对在场的人补充道:“友好的猩猩很开心,非常开心。”

友好,开心——但也是枚定时炸弹。他付了钱,添了不菲的小费。然后他们起身离开,面前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散开。

他们回到村边的住处时,房子已经焕然一新。窗子修好了;水管能用了;煤气炉装了新气罐;所有的墙面和台面都彻底洗刷过了;炖锅、煎锅、盘子和餐具堆放在厨房的架子上,虽然都是旧物,缺了口,也不配套,但是完全不影响使用;床上换了新床垫,铺了干净床单,置了两条羊毛毯,还有叠好的毛巾;阿梅莉亚大婶还在客厅的桌上放了一个花瓶,里面绽放着明丽的花朵。

彼得把手按在胸口。“太感谢了。”他说。

“不用谢。”阿梅莉亚大婶说。

讨价还价在一片尴尬气氛中匆匆了事。他搓一搓拇指和食指,指向煤气罐、厨具和卧室。然后他查了“出租”——这个词很奇怪:aluguer。每一次阿梅莉亚大婶都一脸紧张地报出一个数字,但每一次彼得都觉得她只算了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价钱。他一口答应。阿梅莉亚大婶向他示意:她愿意帮他洗衣服,并且可以每周来打扫一次。他略有犹豫。这里本来没什么可打扫的,况且他那么多的空闲时间用来干什么呢?不过他转念一想,她会成为他与村民之间的纽带。更重要的是,她会是联系奥多的纽带,猩猩的代言人。同时,他意识到图伊泽洛的村民似乎不太富裕。通过雇用她,他将为地方经济注入一笔微薄的资金。

“好,好,”他对她说,“多少钱?”

“明天,明天。”阿梅莉亚大婶微笑着回答。

然后轮到下一个事项。他需要计划自己和奥多的长期生活。他要正式开一个银行账户,从加拿大定期转账,并为他的车申请一张长期车牌。最近的银行在哪里?

“布拉干萨。”她回答。

“电话?”他问,“这里?”

“餐馆,”她回答,“阿尔瓦罗先生。”

她给了他电话号码。

布拉干萨距这里一小时车程。他是应该把猩猩带到闹市,还是把他单独留下?他不知道怎样做会让他更担心。手头的杂事必须处理。无论在城里还是在村里,他对奥多都没有实质性的约束。无论做什么,他都必须依赖猩猩的配合。他只能寄希望于奥多不会离开房子太远或者惹出麻烦。

阿梅莉亚大婶和她的帮手走了。

“待在这儿,待在这儿,我很快回来。”他对奥多说。奥多正在玩石质地板上的一条缝。

他走出屋子,关上门,尽管他明白奥多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他上车离开。在后视镜里,他看见猩猩正往房顶上爬。

他在布拉干萨买了日用品——蜡烛、油灯、煤油、肥皂;食品,包括无须冷藏的听装牛奶;各种家居用品和个人用品。随后他去银行办了手续。车牌会在一星期之后寄到餐馆。

在布拉干萨的邮局里,他拨了两通电话到加拿大。本说很高兴父亲安全抵达。“你的电话是多少?”他问。

“这里没有电话,”彼得回答,“但我可以给你村里餐馆的电话号码。你可以留言,我给你打回去。”

“你说什么,没有电话?”

“就是这个意思。房子里没有电话。但是餐馆里有一部。你记一下号码。”

“屋里有自来水吗?”

“有。冷水,但确实是自来水。”

“那就好。有电吗?”

“老实说,没有。”

“你真没逗我?”

“没错。”

一阵沉默。他感觉本在等待某种解释、某种证明,或者是辩解。他一句话也没说。于是儿子继续追问:“那边的路怎么样?是水泥路吗?”

“是鹅卵石路。你的工作怎么样了?瑞秋呢?亲爱的老渥太华还好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爸爸?你去那儿干什么?”

“这地方不错。你的爷爷奶奶就是这里的人。”

他们以高跷舞者般的优雅结束了通话。他们承诺不久后再联系。对未来的寄望冲淡了眼前的尴尬。

妹妹特蕾莎和他的对话更为开门见山。

“村子怎么样?”她问,“有家的感觉吗?”

“没有,我都还不会说这里的话呢。不过这地方很安静,充满了乡村气息,非常古老——让人眼前一亮。”

“你找到家里的祖宅了吗?”

“还没有。我刚安顿下来。我们搬走时我还不到三岁。我在这座房子还是那座房子里出生的,对我来说都大同小异。不过是一座房子罢了。”

“好吧,多愁善感先生——我们那帮失去联系的表亲呢?”

“他们还藏在暗处,等着什么时候朝我扑过来吧。”

“我觉得你应该把那个地方说得好一点儿,这样本更容易接受。比方说,告诉他你正在寻根溯源,重修家谱。你一声不响就走了,他一头雾水。”

“我尽量吧。”

“你还想克拉拉吗?”她柔声问。

“我常在心里跟她说话。她现在就住在那儿。”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心脏还行吗?”

“还蹦着呢。”

“听上去不错。”

当他回到图伊泽洛时,奥多还在屋顶。他一看见汽车就呼呼直叫,蹦跳着下到地面。在数声代表欢迎的呼声后,他直立起来,一步三晃地把装满杂货的口袋往屋里拖。他一片好心的结果是撕裂的口袋和散落一地的物品。彼得把所有东西捡起来,搬进屋里。

他布置好厨房。他把客厅的桌子和卧室的床挪到更顺眼的位置。整个过程中,奥多一声不响地注视着他。彼得感到些许紧张。他依然需要适应猩猩的目光。它像灯塔的光柱一般四下扫射,他漂浮在海面,被晃得睁不开眼。奥多的目光像是一个入口,他无法看到门内的景象。他猜测猩猩在想什么、以什么方式思考。或许奥多对他也有类似的疑问。或许猩猩也把他视作一个入口。不过他很怀疑。在奥多眼里,他更像个稀罕玩意儿,一个大自然的异类,一只穿衣服的猩猩——围着那只更天然的猩猩团团转,像被催了眠一样亦步亦趋。

好了。所有的物品各归其位。他扫视了一下,感到自己又来到了一句话的终点。他有些坐立不安。他盯着窗外,黄昏将至,看起来快要变天了。没关系。

“我们去探险吧。”他对奥多说。他提起背包,和猩猩一道出了门。他不愿纠缠于村民持续不断的关注,于是朝着高原方向,往坡上走,直到找到一条重新绕回山谷中的林间小路。奥多四肢着地,步履缓慢而轻盈。他的头垂得很低,从后面看仿佛没有头。进入森林后他兴奋起来,望着周围挺拔的橡树和栗树,成片的菩提树、榆树,还有杨树、松树,随处可见的灌木丛,繁盛的蕨类植物。他冲在前面。

彼得稳步前行,常常在奥多东张西望的时候超过他。然后猩猩追上来,蹦蹦跳跳地反超他。他留意到每次奥多经过时都会碰他一下——轻拍他的大腿后侧,没有用力,也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确认。很好,很好,你还在这儿。然后奥多又四处晃悠,彼得再度领先。不如这么说,彼得步行穿过森林,而奥多是荡过去的。

奥多在寻找食物。灵长目研究所的鲍勃曾告诉他:在野外一有机会,猩猩就会搜寻根茎、花朵、野果、昆虫,基本上一切可吃的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