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0年3月 简·波琳 于汉普顿宫(1 / 2)

我回到了汉普顿宫故居,有时,当我从花园到王后的房间里去的时候,时间好像停止了,而我还是个拥有所向往一切的新娘,丈夫的姐姐就在英国的王座上,正怀着她的第一个孩子,我的丈夫刚刚被授予罗奇福德勋爵的头衔,而我的外甥将会是下一任的英格兰国王。

有时候当我在玻璃镶嵌的窗户边停下,并且向下从花园一路看向河面的时候,几乎可以看见安妮和乔治沿着碎石小路在行走,她的手牵在他的手里,他们的头靠得很近。我以为我可能会再看见他们,因为我过去就总是看见他们,还看见乔治表示喜爱的小动作,他的手放在她背后酸痛的部位上,她的头磨蹭着他的肩膀。当她还是个孩子时就常常因为舒服靠着他,而他也经常对她很温柔。而安妮的肚子里很可能正怀着下一任的英格兰国王。但是当我怀着我们的孩子时——那是在我们最后在一起的几个月里,他从未拉住我的手,或对我的疲累表现出任何同情。他从来没有把他的手放到我膨胀的腹部上去感受过胎儿的动静,也从没有把我的手挽进他的臂膀,鼓励我靠在他身上。我们有那么多不曾一起做过的事,我现在想念它们。虽然我们的婚姻并不快乐,我仍为失去他而感到无比的遗憾。我们之间留下了那么多未竟之事和那么多未诉之言,而它们现在再也不可能被做出来或者说出来了。他死了以后我把他的儿子送走了。他被霍华德家的朋友们养大,会进入教堂做事,我对他没有宏愿。我失去了为儿子积聚下来的庞大的波琳家遗产,而这个家族的姓氏,也只剩下羞耻。当我失去了他们两个,安妮和乔治时,我失去了所有。

我的公爵大人完成了出访法兰西的任务,然后就和国王秘密议事了好几个小时。他现在最得宠了,谁都看得出来他给国王从巴黎带回了好消息。我们的势力在增长,我们的盟友,加德纳大主教的权力在膨胀,朗诵用的念珠和腰带和脖子上的十字架中又悄然出现。我看到了改革派的衰落:托马斯·克伦威尔无法掩饰的坏情绪,克兰默主教无声的思虑,他们想再次面见国王却不得其法。如果我正确地解读了那些信号,那么我们的党派,霍华德家还有天主教徒,就会再一次获取支配地位。我们有我们的信仰,我们有我们的传统,我们还有一个吸引着国王注意力的女孩。托马斯·克伦威尔已经把教堂吸干了,再没有能献给国王的财富了,而他的女孩,这个王后,也许能学习英语,但学不会怎么献媚。如果我是个立场未定的朝臣的话,会想办法和诺福克公爵示好并且加入他的阵营。

公爵把我召去了他的房间。我穿过熟悉的长廊去找他,薰衣草和迷迭香的叶片四散在各处,味道缠绕了我的双脚,河上的闪光穿过前头的大窗户落了进来,我好像看见他们的鬼魂在我前面奔跑,跑过镶着相框的走廊,好像她的裙子刚刚才在转角处从视线里轻轻地飘走了,好像能听见亡夫愉快的笑声回荡在这阳光照耀的空气中。如果我走得再快些就能追上他们了——这也和过去一模一样。我总是觉得如果能再走快些,我会追上他们,就能知道他们所分享的秘密。

我不顾一切地追赶着,但当我转过拐角的时候走廊上空空如也,只有霍华德家的守卫站在门边,他们什么也没见到。就像过去惯常的那样,我又失去了他们的踪影。就算死了,他们对我来说也太快了,就和他们活着时一样。他们不等我,他们从来不想让我参与。守卫敲了敲门,然后为我推开了门,我进去了。

“王后怎么样?”公爵在桌子后面的座位上问道,而我记起来他指的是新任王后,而不是我们喜爱的令人生气的安妮。

“她的精神状态和外表都很好。”我说。但她永远也不会成为凯萨琳那样的美人。

“他要她了吗?”

这句话很粗鲁,但我假定他应该是旅途劳累,也没有彬彬有礼的时间。

“他没有。就像我说的一样,他还是没这个能力。”

在他从椅子里站起身来并走到窗前向外看的过程中,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我想起从前当我们站在这儿的情景,那时他问起我安妮和乔治的事,当他从窗子向外看去时,看到他们在碎石小路上散步。我想知道他现在是否仍能看见他们,就和我一样。公爵那时问我有没有嫉妒她,我有没有准备反对她。他说只要我陷她于不义就有可能拯救我的丈夫。他问我是不是爱乔治更胜于她。他问我如果她死了我会不会那么介意。

公爵的下一个问题打断了那些我宁愿自己忘记的回忆。“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已经……”他顿了顿,“被施了邪术?”

邪术?我几乎不相信这是我听到的。

公爵是在认真地认为国王对他妻子的性无能是诅咒、咒语或者邪术的结果吗?当然了,这个国家的法律写着一个健康的男人阳痿只会是女巫造成的,但事实上每个人都知道疾病和衰老也能致使一个人的虚弱,况且国王这么胖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快要被他的疼痛和疾病折腾得像条狗一样了。邪术?国王最后一次宣布说自己是邪术的受害者的时候,他指控的就是我的丈夫的姐姐安妮,她进了监狱,因为巫术获罪,证据就是国王在她面前的无能和她对其他男人的欲望。

“你该不会认为王后……”我停住了,“没人能认为这个王后……还有其他的王后……”这个想法太荒谬又太危险了,以至于我都不能好好地组织语言,“这个国家不会站在……没人会相信的……不会有第二次……”我突然停住了,“他不能又做一遍……”

“我什么也没想。但如果他已经失去生育能力了,那么就是有人在给他施邪术。如果不是她,还能有谁呢?”

我沉默了。如果国王正在收集王后对他施邪术的证据,那么她就离死不远了。

“他现在对王后没有欲望。”我开口说,“但没有那么严重吧,欲望会来的。再说了,他已经不再年轻,身体也不大好。”

他点点头。我试图判断他想听些什么。“而且他对别人有欲望。”我继续说道。

“啊,这就证明了指控。”他狡猾地说。“因为仅仅在他和王后睡在一起时才被邪术影响。他和她在一起时就失去了能力,所以不能带给英国一个王子和一个继承人。”

“如果您这么说的话。”我表示同意。说实话这倒更像是因为他老了,还总是生病,没有过去有的那种欲望了,而只有小荡妇凯萨琳·霍华德和她的伎俩、她的美丽才能唤醒他。

“那么谁还可能对他施邪术呢?”他坚持说。

我耸耸肩。无论我说出谁的名字都要和他们说再见了,因为如果被控告对国王使用巫术,他们就死定了。不会有证明他们清白的证据,也没有辩解的机会,在新法下,任何谋反的倾向、任何思想都和实际的行动都是重罪。亨利国王已经用法律来禁锢人民的思想了,而他的人民没有勇气认为他是错的。“我不知道谁会施这种巫术。”我肯定地说,“我无法想象。”

“王后款待过路德教徒吗?”

“不,从来没有。”这是真的,她小心遵照克兰默大主教的指示行事,好像是另一个简·西摩尔,生而服从。

“她见天主徒吗?”

我被这个问题震惊了。

这是个克里夫斯来的女孩,来自改革的中心地。她一直被教养说天主教徒就是这尘世的撒旦。“当然没有!她出生和长大都是一个新教徒,是出于新教安排才被带到这里来的,她怎么会招待天主教徒?”

“莱尔女士和她关系亲密吗?”我投向他的眼神传达了我的惊讶。

“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我们的敌人无处不在。”他警告我说。

“国王自己任命了莱尔女士去做陪同,还有安妮·巴西特,她的女儿,国王自己最宠爱的人之一。”我说,“我没有任何反对莱尔女士的证据。”因为确实没有,而且永远也不会有。

“或者是南安普敦夫人?”

“南安普敦夫人?”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是的。”

“我也不知道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我说。

他点点头。我们都知道证据,尤其是使用巫术和邪术的证据,并不难伪造。先是些风言风语,然后就会有指控,接着就是漫天的谎言,再来个摆样子的公审,之后就是判决。这以前就发生过,因为国王想摆脱一个他不想要的妻子,这个女人被送进了监狱,她的家庭根本无力去挽救她。

他点了点头,而我在沉默的恐惧中等了很长时间,想着也许他会命令我捏造证据,而那可能害死一个无辜的女人。我思考着,如果他下了这样一个可怕的命令的话我能说些什么。希望能找到些勇气去拒绝他,但我知道自己做不到。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因此我对他行了礼,然后朝门口走去,也许他已经说完了。

“他会找证据的。”当我的手落到黄铜门闩上时,他做出了预言,“他会找到反对她的证据的,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