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 2)

间谍 约瑟夫·康拉德 8717 字 2024-02-18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但话语中携带着极高的机密。史蒂夫茫然地盯着对方,逐渐地内心产生了害怕的心理。

“你想一想!我要坐着等到凌晨3点至4点。又冷又饿,还得拉生意,还可能遇见酒鬼。”

他面颊红得发紫,满头白发竖立,好像是维吉尔笔下的森林之神,脸上涂抹着浆果的果汁,正在对西西里的纯真牧羊人讲述奥林山神的故事。他给史蒂夫讲家里人的故事,讲那些受大苦大难但又不能入天堂的人的故事。

“我是夜班马车夫,”他低声说道,语气像是在大发牢骚。“在马车场,他们给我什么车,我就必须赶什么车。我有妻子和4个孩子。”

这种以父亲的身份居高临下地训示孩子,具有一种恐怖的特征,让整个世界哑口无言。寂静笼罩着周围的一切,那匹启示人间苦难的老马,在救济院煤气灯的照耀下,蒸汽从其两侧腹向上而去。

马车夫在像猪一样哼了一声之后,又神秘地低声说道:“活在这个世界上可不容易。”

史蒂夫的脸颤搐了好一会儿,最后他的感情像往常那样以最简洁的形式爆发出来。

“坏!坏!”

他紧盯着马的肋骨,样子羞怯且阴郁,仿佛他害怕看周围的丑恶世界。他是个瘦弱的孩子,玫瑰色的嘴唇,面色苍白,面容清秀,给人一种柔弱的印象。如果再看到他面颊上的黄色绒毛,就更会感到他的柔弱。他因害怕而绷着脸,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身材矮粗的马车夫,用他那双凶狠的小眼睛瞪着史蒂夫,凶狠得就如同眼睛被硫酸熏了一样剧烈。

“说我对马狠,不说他们对我更狠。”他喘着粗气说,喘息声都能听见。

“可怜!可怜!”史蒂夫结巴地说道,同情心使他痉挛起来,于是他赶紧把手深深地插入衣兜里。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对所有的痛苦和不幸都有一种温柔的感觉。于是他希望那匹马和马车夫都能幸福,此时他的这种心理达到一种奇怪的巅峰,他竟然希望带着马和马车夫一起上床睡觉。可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还不是疯子。他此时的感情,就好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渴望;另一方面,这种感情又是很具体的,因为源自个人经历。经历是智慧之母。当他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龟缩在角落里,极度可怜的心灵忍受着恐惧、悲惨、疼痛、悲伤,这时温妮通常会来到他身旁,把他带回到她的床上,就好像把他带入一个能把他的心灵抚慰得安宁的天堂。虽然史蒂夫容易忘记诸如人名、地址类的信息,但能忠实地记住真实的感受。能够被带上一个充满同情的温床是最治疗痛苦的良方,唯一的缺陷是很难找到足够大的床铺。看着马车夫,史蒂夫知道那会需要一张大床,看来他仍然有理智。

马车夫继续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自己的马车,就好像史蒂夫没有存在一样。他做出要上到驾驶座的样子,但不知何故,最后又放弃了,也许仅是厌恶赶马车了。他走近那位站在原地静止不动的老伙伴,弯腰抓住了缰绳,用右手猛地把那个显得很疲倦的大马头提到了自己的肩的高度。

“走吧。”他低声地说,语气中充满了神秘。

他一瘸一拐地领着马车走了。这是一次朴素的分手,马车的轮子缓慢地在碎石上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哭声,那匹马像个苦行僧一样谨慎地迈动着自己的瘦腿,从有灯光的地方走入一片昏暗的开阔地。在这片开阔地的周围,隐约能看到尖屋顶和小救济房窗户里散发出的微光。碎石的悲叹伴随着马车前行。在救济院大门口的路灯之间,又能看到缓慢行进的那辆马车了,虽然仅是很短的一小会儿,但仍然能看到矮粗的马车夫一瘸一拐地忙着赶路,高举着手拉着马头,那匹瘦马仍然拘谨地走着,保持着自己特有的孤独尊严,马车轮上的昏暗车厢则滑稽地跟在后面摇摆且沉重地走着。马车向左拐了,沿路上有个小酒馆,距离大门有50码远。

史蒂夫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救济院的路灯下,手深深地插在衣服兜里,茫然地发着愣。他愤怒地把深深插到衣服口袋底部的那双虚弱无力的手攥成了拳头。凡是遇到无论是直接或是间接令史蒂夫感到非常害怕的事,最后他都会变得怀有恶意。他太生气了,小胸脯都快给气爆了,他那双坦率的眼睛也给气歪了。史蒂夫对自己体力不足有极为明智的判断,但在控制自己情绪方面很不明智。他的善良温柔有两个不可分割的阶段,就如同徽章的正反面一样。在同情的苦闷消失后,马上是无辜但无情的痛苦。这两种状态的外在表现都是一样的,看上去就是肢体乱动。他的姐姐温妮虽然还不能领会这两个阶段的特征,但仍然能平息他的兴奋。维罗克夫人没有浪费短暂生命中的时间去刨根问底。这是一种充分利用表面现象的精打细算,也是处世谨慎带来的好处。显然不想知道太多是一件好事。这种观点与懒惰在本质是一致的。

那天晚上,可以说维罗克的丈母娘为了正当的理由与她的孩子分手,同时也等于与她的生活分手了。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温妮没有去了解他弟弟的心理状态。那个可怜的孩子很兴奋。温妮在走出大门口的时候,再次向老妇人保证,如果孝顺的史蒂夫想长途跋涉去看望母亲,她知道如何让他不会迷路。然后,她拉着弟弟的胳膊离开的救济院。史蒂夫一言不发,但温妮从小就具有姐弟之间的特殊感情,她马上就感觉到弟弟此时很兴奋。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身体也向他倾斜,她觉得有些话此时要讲。

“史蒂夫,现在你必须跟着我过十字马路,抢先上公共马车,就像个好弟弟一样。”

史蒂夫跟往常一样,温顺地接受了像男人一样保护姐姐的要求。这让他很高兴,他仰起头,挺起胸脯。

“别紧张,温妮。不能紧张!公共马车能上去。”他生硬地、结结巴巴地说道,语气中带着男孩子的胆怯和男子汉的刚毅。他手挽着那女人,无畏地向前走去,但下嘴唇却耷拉着。他俩走的是一条宽阔的马路人行道,非常肮脏,在光怪陆离的路灯照耀下,几乎看不见任何生活中令人感到愉快的东西,但他俩的相貌是如此的相似,时常引来路人的观望。

在街拐角处的小酒馆前面,灯光非常亮,亮得让人感到有些邪恶,一辆四轮出租马车停在街边,车厢里没有人,仿佛是因为无法修复而被抛弃在这个肮脏的地方的。维罗克夫人认出了这辆出租马车。马车的状况可悲到了极点,奇形怪状得使人感到苦恼,怪诞得使人感到恐怖,仿佛是死神乘坐的马车。温妮是个对马有同情心的女人,虽然她没有坐在马的背后,但仍然不由自主地惊呼道:

“可怜的牲口。”

史蒂夫突然停下了脚步,结果她姐姐好像被人猛地拉了一把似的。

“太可怜了!”他冒出这句话,就好像表现赞同姐姐一样。“马车夫也可怜,这马车夫对我说的。”

史蒂夫看着那匹孤独的瘦马,陷入了沉思。他顽固地站在原地,努力地想表达出他新形成的对人和马亲密关系的同情,谁推他都不动。但想表达这样的同情是很困难的。“可怜的马,可怜的人!”他只是不断地重复说这句话。可这种表达的力量不够,于是他结结巴巴地大骂了一句“可耻”之后便停止了。史蒂夫不是遣词造句的大师,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他的推理很不清晰,也不准确。但他的感觉是全面的、有深度的。那个简单的词包含了他对一方给另一方带来痛苦的气愤和恐惧——眼前的马车夫痛打可怜的马匹,与此相对的是他还是小孩子时在家里被痛打。史蒂夫知道被痛打的感觉,他亲身经历过。这个世界不好,很坏!很坏!

姐姐是史蒂夫的唯一监护人,她不知道他弟弟有如此深邃的观点。此外,她也没有听到过那位马车夫的雄辩魔力。她不清楚弟弟赋予“可耻”这个词特殊含义,所以平静地说:

“史蒂夫,走吧。你无能为力。”

史蒂夫很听话,跟着姐姐走了。他走得无精打采,拖着蹒跚的步伐,低声地说着什么,但词不达意,仿佛是他想把自己知道的所有词汇都用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从而形成相应的观点。最后,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表达。他站住脚步说道:

“这个世界对穷人不好。”

他立即意识到,这句话在现实中的种种后果都是他所熟悉的。眼前的一切极大地加强了他的信念,但也扩大了他的气愤。他觉得必须惩罚什么人——而且是要严厉地惩罚。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看法,又是个讲道德的人,这使得他被自己的热情所控制。

“太可恶了!”他简洁地补充道。

维罗克夫人清楚地知道,史蒂夫现在已经非常兴奋了。

“没有人能改变这一切,”她说道,“走吧。你不是想照顾我吗?”

史蒂夫顺从地移动了脚步,他为自己能做个好弟弟而骄傲。他有自己完整的道德观,他的道德观要求他这样做。姐姐虽然待他好,但她的话使他感到痛苦。没有人能改变这一切。他沮丧地走着,但不久之后又愉快起来了。与其他人类一样,当面对宇宙间的困惑的时候,他就会不时地想起地球上有组织的力量,因为这样他才能愉快地充满信心。

“警察。”他充满信心地建议道。

“警察不管这类事。”维罗克夫人正想着赶路,于是草率地评论道。

史蒂夫拉长了脸。他正在思考,他思考得越深,他的下腭就越向下沉。最后,他感到一种无助的茫然,这才放弃停止了思考。

“不管?”他咕哝道。虽有顺从之意,但面露惊异的表情。“不管?”在他的思维里,警察局是完美的,是一种能镇压邪恶的慈善机构。他的慈善观念是与那些穿蓝制服、手中握有权力的人息息相关。他对警察有好感,真心地喜欢他们。当他看到某些警察的狡诈行径的时候,便会感到痛苦、生气。因为史蒂夫是个坦率的人,坦率得就如天上的太阳。警察为什么要假装执法呢?与姐姐只关心问题的形式不同,他希望看到实质。他下决心继续探求真理,于是生气地提出一个问题。

“温妮,那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你告诉我。”

温妮不喜欢争辩。但她觉得史蒂夫刚与母亲分开,可能正处于极度沮丧的阶段,便没有彻底拒绝与他进行讨论。温妮不想讽刺人,她回答的方式也许是相当符合她的身份的,因为她是红色中央委员会代表成员维罗克先生的妻子,她不仅有许多无政府主义者朋友,还信仰社会革命。

“史蒂夫,你难道不知道警察是干什么的吗?他们不许穷人动富人的任何东西。”

她没有用“偷窃”这个动词,因为这会使她的弟弟很不舒服的。史蒂夫这个孩子诚实得有点脆弱。看到史蒂夫有点怪异,焦虑的家人便灌输了一些简单的道德原则给他,这致使他一听到有违原则的事就极度厌恶。别人的话很容易刺激他。此时,他受到了惊吓,他的理智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真的吗?”他焦虑地问道,“难道饿了也不能拿?”

他俩停下了脚步。

“不,饿了也不行。”维罗克夫人说道,她说这话时的态度是相当镇定的,因为她此时并不关心财富的分配问题,而是希望看到远处是否有颜色正确的公共马车出现。“肯定不行。你谈论这个问题有什么用?你从来也没有饿过肚子。”

她瞥了身旁的男孩子一眼,他已经是个年轻人了。在她眼里,他是个温柔的、有吸引力的、可爱的人,只是有一点点怪癖。她只能这样看他,因为他是她枯燥生活中残余激情的来源——他给她带来愤慨的勇气、怜悯的激情,甚至包括自我牺牲的激情。她本该再补充一句:“只要我活着,你就不会挨饿。”实际上,她现在就是这样在做。维罗克先生是一位很好的丈夫,她真诚地相信谁都会喜欢这个孩子。突然,她大声喊道:

“史蒂夫,快。叫住那辆绿色的公共马车。”

史蒂夫用一只手紧紧地挽着温妮,这只手由于感到意义重大而颤抖起来,另一只手则举过头顶,招呼那辆驶近的公共马车。他成功地拦住了那辆公共马车。

一个小时之后,温妮按响了门铃,她走过店铺,向楼上走去,维罗克先生在柜台后面抬起双眼,他此时正好在读报,或者更确切地说是看着报纸。他看到妻弟跟在妻子后面也进来了。看到妻子,维罗克先生很高兴,这是他的毛病。妻弟的身影,他似乎没有看到,因为他最近心事重重,那心事像一道幕布,隔断了他与现实世界之间的感观联系。他紧盯着妻子的身影,一言不发,仿佛她是个幽灵。他平时在家说话声音沙哑且平静,如今却根本不发音了。晚餐时,他也没有说话。通常,妻子会叫道:“阿道夫。”他把帽子向脑后一推,便大口吃起饭来,可心却没有放在吃饭上。他形成戴帽子吃饭的习惯,可不是他热爱户外运动,而是因为他经常出入外国人的咖啡馆,于是在自己家里的壁炉前也就有了这种随意的特点。门铃嘶哑地响了两次,他没有说一句话便起身,走进店铺没影了,过了一会儿又默默地回来了。他离开座位时,维罗克夫人猛然意识到她右手边的座位是空着的,这时她才思念起母亲,冷漠地凝视着,史蒂夫出于同样的原因,不断地变换脚的位置,仿佛桌子下面热得让他不舒服。维罗克先生回到了原座位上,他好像又把寂寞找了回来,维罗克夫人的姿态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史蒂夫也停止折腾双脚,因为他非常敬畏姐夫。他看着姐夫,眼神中带着尊重的同情。维罗克先生看上去很不愉快。他的姐姐曾经告诉他(在公共马车上),维罗克先生在家里很不愉快,所以不要再惹他不高兴。史蒂夫在几种压力下会变得有自制力:父亲的怒火;绅士房客的恼怒;维罗克先生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毫无节制的苦恼。这几种压力很容易遇见,但史蒂夫感到很难理解,只是最后一种的精神效率最高——因为维罗克先生是个好人。他母亲和姐姐给这种行为建立了坚守的伦理学基础。这个伦理学基础是她俩瞒着维罗克先生树立起来的,并且加以神化,实际上她俩的动机并非为了真正的伦理学。维罗克先生并不知道这点,不过,说他不想在史蒂夫面前装好人也不公正。对史蒂夫来说,他是个好人,而且是唯一的好人,因为其余绅士房客来去匆匆,除了他们的靴子外,史蒂夫很难接近。至于父亲的清规戒律,母亲和姐姐的畏缩等于没有在受害者面前树立好榜样。这太残酷了,甚至有可能使史蒂夫不再信任她们。就维罗克先生而言,史蒂夫信任他没有任何困难。显然,维罗克先生好得近乎神秘。一个好人的苦恼是令人敬畏的。

史蒂夫心怀敬意地看着姐夫,借以表示同情。维罗克先生的样子很可怜。温妮的弟弟从来没有如今近距离接触到这个神秘男人的善良。姐夫的难过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史蒂夫也难过,而且是非常难过。由于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种不愉快的状态上,他又在变换自己脚的位置。他有用四肢的兴奋动作表现自己感情的习惯。

“亲爱的,脚别乱动。”维罗克夫人说,既有权威又温柔。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冷漠的声音问丈夫:“你今晚出去吗?”她能如此变化说话的腔调,说明她有高超的说话技巧。

这个问题似乎让维罗克先生非常厌恶。他生气地摇头,沮丧地低垂着双眼,看着自己盘子中的奶酪整整有一分钟的时间。然后,他站起身来,在店铺门铃的喧哗中走了出去。他的行为如此怪异,并不是因为想让别人讨厌,而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躁动。现在出门没有好处,他在伦敦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他仍然出去了。他思绪重重地走着,在黑暗的街道上走,在明亮的街道上走,走进走出两间酒吧,仿佛有意在外面过夜似的,但最后仍然回到了令他烦恼的家里。他疲惫地坐在柜台的后面,可那些思绪急切地围绕着他,好像几只饥饿的黑色猎狗。他把大门锁了,熄灭了煤气灯,带着思绪走上楼梯——这些思绪对一个要上床睡觉的人来说简直是一队可怕的警卫。他的妻子已经先上楼睡了,她丰满的体形在被单下若隐若现,头在枕头上,手放在面颊下。他本想借助萌芽中的睡意,赶快拥有一颗平静的心灵,但这个愿望被眼前的这一幕给驱赶走了。在白布的衬托下,妻子圆睁着的大眼睛显得特别迟钝和阴郁,她纹丝不动地躺着。

她的心灵是平静的。她觉得事情不必深究,这是她的本能,这个本能给了她力量和智慧。这几天,维罗克先生沉默寡言,她感到心里压力很大。实际上,她的精神也受到了影响。这时斜躺着没动的她平静地说道:

“你穿着袜子乱跑要感冒的。”

这句反映妻子关怀、女性谨慎的话,完全出乎维罗克先生的意料。他把靴子放在了楼下,但又忘记穿上拖鞋,于是只好光着脚板无声无息地走进卧室,就好像笼子里的熊一样。听到妻子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像个梦游者似的毫无表情地盯着维罗克夫人。过了一会儿,维罗克夫人在床单下动了动四肢,但她没有移动深陷在白色枕头中的长满黑发的头,一只手仍然放在面颊下,那双乌黑的大眼睛仍然一眨不眨。

她看到丈夫毫无表情地盯着自己,又想起平台对面母亲房间里是空荡荡的,孤独感让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痛苦。她从来没有跟母亲分离过,她俩一直相互支持,这也是她的感受。如今她对自己说,母亲已经走了——永远地走了。维罗克夫人不想自欺,然而,史蒂夫还在。想到这里,她说道:

“母亲做了她想做的事。我觉得毫无意义,我相信她不会觉得你讨厌她。这件事太惹人厌了,让我们处境尴尬。”

维罗克先生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不太会打比喻,但他感到自己与一只想逃离快要沉没的船上的老鼠很相似。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他疑心越来越重,非常痛苦。是不是那个老妇人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显然这样的怀疑很不合理,所以他保持了缄默。但他又感到并非绝对不合理。他心事沉重地咕哝道:

“或许这样也不错。”

他开始脱衣服。维罗克夫人非常安静,安静极了,双眼发愣,仿佛在做梦,安静地凝视着。她的心在刹那似乎也停止了。就像常言说的那样,她那天晚上有点“身不由己”,一句很普通的话,对她来说可能有多种意思——而且大部分是令人讨厌的意思。母亲走了能不错吗?为什么呢?但她没有陷入无谓的推测中去,她确信很多事情不可深究。她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又很精明,所以立即就把史蒂夫的问题提了出来,因为在她内心中,照顾好史蒂夫就是她的唯一目标,这个目标永远不会有错,且具有本能的力量。

“我真不知道在这头几天里应该如何才能让那个孩子高兴。他白天晚上都很难过,可能需要好几天才能恢复正常。他就是这样一个孩子,我不能没有他。”

维罗克先生继续脱他的衣服,但心思完全没有放在脱衣服上,他就好像孤零零的一个人在渺无人烟的沙漠上脱衣服一样。在维罗克先生眼前,我们共同继承的这个美好地球却变成了一片荒原。只有楼梯平台上的那座钟还在孤独地走着,把嘀嗒声送入房间与人做伴。

维罗克先生在他的那半边床上睡下,在妻子的背后躺下,一言不发。他的粗胳膊留在了被子外面,好像被丢下的武器,或是被遗弃的工具。就在那个时刻,他差一点把全部心思都告诉妻子。此时似乎是个美好的时刻。他从眼角看到妻子白睡衣里的丰满肩膀、后脑勺上为睡觉梳起的三根辫子,辫子头上还系着黑带子,但他还是忍住没说。维罗克先生爱他的妻子,因为妻子就应该被爱——从婚姻角度看,妻子是丈夫的主要财富。从她为睡觉梳理的头发看,以及那丰满的肩膀看,眼前的这一切具有一种令人熟悉的神圣感——平静家庭生活的神圣感。她一动不动,看上去庞大、无形,就如同一个斜躺着的原始雕塑。他想起了她那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大睁着的双眼,她是神秘的,具有一切生命现象的神秘感。他虽说是斯托特—瓦腾海姆男爵手下的著名间谍,还提供了机密情况,但无法破解妻子的神秘。他是很容易被吓到的。他很懒惰,而懒惰才是他能维持好脾气的真正秘密。他因为爱怜、胆怯、懒惰而不愿去破解妻子的神秘。等到将来肯定会有更多的时间的。他在那间睡意绵绵的寂静房间里,就这样忍耐着。忍耐了几分钟的时间,他忍耐不住了,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

“我明天要去欧洲大陆。”

妻子可能已经入睡,他说不准。实际上,维罗克夫人正听着他在干什么。她的眼睛大睁着,平静地躺着,心中仍然维持着那个信念,许多事情不必去深究。从另一个角度看,维罗克先生经常做这样的旅行。他要去巴黎和布鲁塞尔备货,他经常亲自去当地购买。在布雷特街的这间店铺里,几个业余革命者形成了一个秘密组织,这个秘密组织隐藏在维罗克先生的正常业务之下,而维罗克先生在神秘的性情和生存需要的驱使下,竟然做了一名职业间谍。

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后,又补充说道:“我要走一周或两周时间,白天请尼尔夫人来帮忙吧。”

尼尔夫人是布雷特街上的女佣。她嫁给了一个放荡的工匠,生了许多小孩子需要抚养。她的胳膊是红颜色的,粗陋的围裙抵着腋窝,在肥皂水和朗姆酒的味道中,在擦洗玻璃的喧嚣声和水桶的叮当声中,她倾诉着穷人的苦难。

维罗克夫人内心怀有深刻的目的,用最肤浅的语调冷漠地说道:

“没有必要让那个女人整天在这里,我和史蒂夫能干好。”

她等着楼梯平台上那台孤零零的钟又向永恒的深渊了嘀嗒了15次后,才问道:

“我能熄灯了吗?”

维罗克先生用沙哑的声音,猛地对妻子说:

“熄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