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我们部门里的老人。他有自己的道德标准,在他看来,我的调查思路会干扰他执行任务。对他来说,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根据现场获得的微弱暗示,把罪名安插在尽可能多的知名无政府主义分子头上。对我来说,我要尽量为他们辩护清白。我力求在不涉及细节的情况下,尽可能简洁地把这件隐晦的事呈现给你。”
“他真的会那样做吗?”身材高大的埃塞雷德先生耸立着,从他那傲慢的脑袋里发出了一句低声的咕哝。
“我恐怕他会去做——他的愤恨和厌恶是你我无法理解的。他是个好警察,我们不应该给他施加不必要的压力,那会是个大错误。此外,我需要自主权——我需要拥有比总巡官希特更大的自主权。我一点都不想宽恕维罗克。在我的想象中,他肯定会非常吃惊地发现警察会如此快地发现他与这件事的潜在关联。吓唬他不难,但我们的目标是他背后的人。我要你给我一项权力,允许我在我认为合适的情况下给予他必要的个人安全保证。”
“行,”大人物在壁炉地毯上说道,“尽量查明真相,用你自己的方式去调查。”
“我绝不浪费时间,今晚就开始。”副局长说道。
埃塞雷德先生换了另外一只手放在西服的燕尾下,头向后仰着,平静地看着对方。
“我们有一个会议要在深夜召开,”他说道,“如果我们还没有回家,你可以带着你的发现来下院。”我要通知‘回头见’照顾你,他会带你去我的房间。”
那位看上去很年轻的私人秘书有许多亲戚朋友,他们都盼望他前程似锦。另一方面,他在空闲时间打发时光的社交圈给他起了“回头见”这个绰号。埃塞雷德先生每天都能从妻子和女儿的嘴里(大多数是在早餐时间)听到这个绰号,于是也开始采用这个绰号,不过他给予这个绰号一副严酷的尊严。
副局长简直是受宠若惊了。
“我没有时间,”大人物打断了他的话,“但我会见你的。我现在没有时间。是你自己去吗?”
“是的,埃塞雷德先生。我觉得那样最好。”
此时,大人物的头已经向后倾斜得非常厉害了,他为了能看清副局长,不得不把眼睛眯成一条缝。
“嘿!你会怎样去——你会伪装一下吗?”
“不必伪装!不过,我会换一件衣服。”
“对,要换一件衣服,”大人物重复说道,一副心不在焉的傲慢劲。他缓慢地回头用傲慢、怀疑的眼光看了一眼那沉思中的大理石钟表,钟表指针仍然在偷偷地、无力地走着。那镀金的指针利用这段时机在大人物的背后偷走了至少25分钟的时间。
大人物慢慢地看钟表,可副局长什么也看不到,自然焦虑起来。但大人物露出了一副平静、不慌不乱的面孔。
“很好,”他说道,接着停顿下来,仿佛故意蔑视那台办公用钟表似的。“但究竟是什么才使你动了要这样做的念头呢?”
“我总是有自己的见解。”副局长开口了。
“哈!见解。当然你有自己的见解,但你的直接动机是什么?”
“埃塞雷德先生,我该怎样说呢?新人看不惯老方法。想掌握第一手材料。有点不耐烦。我干过这活,但这次穿的甲胄不同了,把我身上一两处嫩肉磨痛了。”
“我希望你能成功。”大人物说道,友善地伸出手,很柔软,手掌相当宽大有力,好像是一个发了家的农夫的手。副局长与大人物握手道别。
在外屋,“回头见”孤独地站在桌子旁边等待。看到副局长走出来,马上上前迎接,被副局长轻松愉快的心情所感染。
“怎样?满意吗?”他假装关切地问。
“太满意了。我要永远感谢你。”副局长回答说,但他的长脸显得很僵硬,与对方的面部特征截然不同,因为对方似乎永远都是满脸堆笑。
“好极了。但言归正传,他提出渔业国有化法案时,有好些人攻击他,你根本想象不出他会有多么生气。他们说这是社会革命的开始。当然,那确实是个革命措施。但那些家伙一点规矩都没有,完全是个人攻击……”
“我在报上看到了。”副局长评论道。
“可恨吧?你想象不到他每天要干多少工作。工作全都是他自己做,他似乎不相信那些渔民。”
“尽管他很忙,但仍然给我的这条小鱼整整半个小时的时间。”副局长反驳道。
“小鱼?真的吗?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但很遗憾你没能很好地对付那条小鱼。这场争斗耗费了他非常大的精力,他已经精疲力竭了。我能感觉得到,走回来的路上,他靠在我的胳膊上走。我怀疑他走在街上是否安全。下午马林斯把他的人都派遣过来了。每根电线杆下都有巡警。从这里到宫院的路上,我们遇到的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个显然是侦探。他走了没多久就变得惊慌不安。我觉得,外国流氓很可能不会向他投掷什么东西——你说是不是?那会是国家的灾难。国家不能没有他。”
“你忘说自己了。他当时靠在你的胳膊上走,”副局长冰冷地提醒道,“你俩会死在一起的。”
“这种方式能让年轻人轻松地成为历史人物,但英国大臣被刺杀就不是小事件了。不过,严肃地说……”
“如果你想成为历史人物,我恐怕你必须做点什么事。严肃地说,你俩都没有危险,但过度工作才是你俩的危险。”
“回头见”是个容易激动的人,听了这话咧嘴笑了。
“英国的渔业杀不死我。我已经习惯晚上加班了。”他用轻浮的口气说道。但他立即对这个说法感到后悔,开始像政客那样假装出闷闷不乐的样子。副局长此时已经戴上了一只手套,“他有大智慧,能承受工作压力。我担心的是他的精神状态。那些反对派,在野蛮的奇斯曼领导下,每天晚上都侮辱他。”
“如果他坚持要搞革命,情况只能如此!”副局长低声咕哝道。
在副局长那平静的、怀疑的审视下激动起来,富有革命性的“回头见”抗议道:“时机已经到来了,他是唯一能委以这项重任的伟大人物。”走廊远处有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这位热爱工作的年轻人立即警觉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听动静。“他要走了。”他轻声地说道,然后抓起帽子,从屋子里消失了。
副局长从另一道门离开了,但不像那个年轻人那样欢蹦乱跳。他再次跨过宽敞的大街,走过一条狭窄的街道,再次急匆匆地走入自己部门的大楼。他加快脚步走到私人办公室的门前。刚把门关上,他便开始扫视自己的书桌。他站了一会儿后,在办公室里走动起来,在地板上寻找了一会儿什么东西,然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按了一下铃,等着来人。
“总巡官希特走了吗?”
“先生,他是走了,半小时前。”
他点了点头说:“正合适。”他静静地坐着,推了推帽子,露出了前额,他想到,可恶的希特把唯一的物证拿走了。但他这样想并无敌意。老警察享有各种自由。那块缝着地址的大衣碎布肯定是不能随手乱放的东西。副局长从心中对总巡官希特的不信任想法驱赶走后,坐下来给妻子写了一封短信,要求她向米凯利斯的女恩主道歉,因为他们原计划要共进晚餐。
他走进一个挂着门帘的凹室,里面有盥洗盆,一排挂衣服木栓和衣架子。他挑了一件短上衣穿上,又戴上一顶圆礼帽,这一套装束非常适合他那严酷的褐色脸庞。他退回灯光明亮的办公室,样子就像冷静的、沉思中的堂吉诃德,简直就是个双眼深陷的狂热分子,一副处心积虑的架势。他迅速离开日常的工作场所,就像一个不显眼的黑影。他走到街上,街上就像是抽干了水的养鱼池。黑暗和阴郁包围着他。房屋的墙壁是潮湿的,道路上的烂泥闪着鬼火。他从查令十字火车站旁边的一条狭窄的街道走出来,出现在斯特兰德大街上,这条大街的特征实在与他太般配了。夜晚,在这条大街黑暗的角落里有行迹怪异的外国人出没,他或许看上去就是其中的一员。
他走到人行道上一处马车站,等待马车的到来。街上熙熙攘攘,光怪陆离,他有一双老练的眼睛,辨识出有一驾双轮双座马车正在驶近。他没有招呼那马车,当马车的低矮踏脚板滑行到他脚下的路缘石边的时候,他身手敏捷地躲过马上的大轮子,钻进马车里。如果不是他拉开小窗户开口讲话,懒散的车夫甚至还不知道已经有人上了马车。
马车没走多远的路程,在一个信号灯前突然停下了,停车的地点并无特别之处,在两个路灯之间,后面有一家大型布匹商店——这家商店已经晚上关门了,一长排橱窗都拉上了波纹铁制护窗板。他拉开小窗户,给了一枚硬币做车费,然后下车走了。车夫感觉他就像个离奇怪异的鬼灵似的。车夫摸了一下那硬币,硬币大得令他满意,他不是书呆子,知道硬币不会在衣兜里变成枯树叶,这下放心了。收费就是他的职业,此外的事他就关心不多了。看他猛地掉转马头的架势,就知道他的人生哲学是什么了。
副局长这时已经走进了街道拐角处一家小意大利餐厅,并且还向侍者点好了菜——这样的小餐厅对饥饿的人来说是很有诱惑力的,餐厅长长的、窄窄的,有可观景的镜子,餐桌布还是白色的。虽然餐厅里没有新鲜空气,但给顾客一种属于自己的气氛——在这种气氛里,烂烹饪术可以尽情地愚弄极度饥饿的可怜汉。在如此不伦不类的吃饭环境里,副局长开始思考起自己的行动计划,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副局长了。他除了有孤独感之外,还有了一种邪恶的自由感,他感到相当愉快。他草草吃完饭,付了饭费,等着找零钱。这时,他在一面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形象,那副外国人的模样让他也大吃一惊。他用忧郁的、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突然,他似乎获得了什么灵感,把自己短上衣的衣领竖了起来。他对这个举动很满意,接着又把自己的黑胡须向上弯了弯。这些小变化,使他的面貌出现了微妙的修整,他对此感到很满意。“这很好,”他想到,“我要把水搅浑。”
这时他发现侍者就在身旁,一小堆硬币就放在面前的餐桌上。侍者一只眼睛看着钱,另一只眼睛望着一个高大女人的背影,她是个大龄女青年,从侍者身旁走过,她似乎谁也没看见,一副冷漠表情。看来她是这里的常客。
走出了餐厅,副局长暗自评论道,常来这里吃饭的人已经在糟糕的饭菜中把民族性和自己的本性丧失殆尽了。这个看法很奇怪,因为意大利餐厅在英国很罕见。这些人就如同面前的菜肴一样,在所有能受到尊敬的方面都失去了民族性。他们的个性,在职业方面、社会方面、种族方面也都丧失了。他们似乎为意大利餐馆而生,除非意大利餐馆是为他们而开办。可后一个假设难以成立,因为人无法脱离社会环境存在。你不会在别处遇见这些神秘的人。很难确切地知道他们白天做什么工作、晚上在哪里睡觉。他此时已经处于半无可待的状态。任何人都很难推测他的职业是什么。至于在何处上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当然有地方睡觉,但何时能回去睡觉这个问题他是不知道的。他听到背后的玻璃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这时一股获得独立后的愉快感觉传遍他的全身。他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使得他立即陷入面前的一片无垠的油污和烂泥中,路灯点缀其中,人在由烟尘和雨水构成的伦敦夜晚中,必然产生包裹着的感受、受压抑的感受、被浸泡的感受、被窒息的感受。
布雷特街就在不远的地方。这条狭窄的街道源自一块三角形的开阔地带,三角地的周围是一些阴暗的神秘房子和小商铺,到了夜晚,这些房子和小商铺里的人都走空了。在三角地的一角,有一家水果店还闪着耀眼的五彩灯光。此外是一片漆黑,偶尔有几个人向布雷特街的方向走去,他们在走过一大堆有灯火照亮的橙子和柠檬之后便消失了,连脚步声都没有。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这位敢冒险的特警部首领,在远处用兴奋的眼光看着这些消失的人影。他感到心情很轻松,仿佛他正在离办公室的书桌和墨水瓶数千英里外的丛林里埋伏着。在执行重要任务前,还能如此的轻松愉快,这说明我们的世界是个很不严肃的地方,而且还要考虑到副局长本不是个轻浮的人。
一名正在巡逻的警察,边走边把自己那昏暗的影子投射到那堆发着光的橙子和柠檬上,他不慌不忙地走入了布雷特街。副局长此时就好像是个罪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徘徊起来,想等那名警察走回来。但那名警察似乎永远地消失了,他根本就没有走回来:他一定是从布雷特街的另一个口出去了。
在副局长的身后,那辆运货车和那几匹马融合成一个似乎有生命的巨大复合体——样子像是个黑颜色的方形大怪物,阻拦住了半条街道,不时爆发出马蹄铁冲压地面声、激烈的叮当声、沉重地吐着粗气的叹息声。在布雷特街的另一端,跨过一条宽马路,竖立着一栋巨大的公共建筑,显露出一幅繁荣的景象,发射出刺眼的、让人感到有不祥预感的闪光。那耀眼的光芒像是一座障碍,阻拦住了维罗克先生幸福住宅的卑微阴影,似乎把这条卑微街道赶回了其本来面目,使之变得更加阴郁、沮丧、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