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 / 2)

间谍 约瑟夫·康拉德 8667 字 2024-02-18

总巡官感到自己皮肤和衣服之间的空气焦灼得令他难以忍受。这种感受他从来没有尝到过,是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经历。

“当然,”他以极大的谨慎态度说,“如果有不去干扰罪犯米凯利斯的理由,也许我最好就不要让乡下的警察去跟踪他。当然,我目前还找不到这样的理由。”

这番话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说完,副局长一直紧张地听着,就好像他有一种惊人的忍耐力。他的反驳丝毫没有延迟。

“你还有不知道的理由?算了,总巡官,你跟我耍小手腕极为不妥——极为不妥,也不公平,这你是知道的。你不应该让我感到像现在这样迷惑。对此我确实感到惊讶。”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圆滑地补充道:“我无须告诉你,这次谈话是完全非正式的。”

这番话根本无法使总巡官平静下来。走钢丝表演遭遇陷害的怒火依然在他胸中燃烧。他为自己是一名受信任的下属而感到骄傲,此时又被欺骗说摇晃钢丝绳绝不是为了折断他的脖颈,而是纯属疏忽大意,就好像是谁都害怕似的!副局长有来,就有走,但有价值的总巡官并非办公室里的临时现象。他不怕脖颈被折断,但很担心自己的表现被破坏,这才是他为什么怒火越烧越旺的原因。由于人的思想是自由平等的,总巡官希特的思想变得具有攻击性和预见性起来。“你呀你,”他暗自说道,此刻他那双滚圆的、习惯于左右顾盼的眼珠子盯着副局长的脸——“你呀你,你不了解本职工作,你在这个职位上干不长,我敢打赌。”

就好像是对总巡官思想的刺激性的回应,一丝类似于幽灵一样的和善微笑掠过副局长的嘴唇。他的姿态是轻松的、冷静的,但他此时正在执行另一次摇晃钢丝绳的举动。

“让我们看看你在现场的发现,总巡官。”他说道。

“这个傻子马上就要失去工作了。”总巡官头脑里继续做着预见性的推理。但他立即想到,高官即使被“赶走”,仍然有时间狠狠地踢下属的小腿肚子。想到这,他一方面仍然用传说中蛇怪的恶毒的目光盯着副局长,另一方面用冷漠的口吻说道:

“先生,我正要谈现场调查。”

“很好。你拿回了什么证据?”

总巡官已经下决心跳下钢丝绳,以绝望的坦率迎接死亡。

“我带回了一个地址,”他说道,并不慌不忙地从口袋中掏出一块烧焦的深蓝衣服碎片。“这片大衣的碎片,属于那个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的人。当然,这件大衣可能不是他的,也许是偷来的。但如果你仔细看,这是不可能的。”

总巡官走到桌前,把那块深蓝色的碎布片摊在桌面上。这块碎布是他从停尸房一堆令人恶心的残余碎片中挑出来的,因为在领子下面有时能找到裁缝的名字。裁缝的名字用途并不大,但仍然值得拥有——他原以为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但显然没有找到——在衣领下根本没有找到裁缝的名字,却在翻领下找到一块用针线仔细缝着的方形白布,上面用不褪色墨水写着一个地址。

总巡官抬起摊平碎布块的那只手。

“没有人注意到我拿走了这块布。”他说道,“我认为这样比较好,这样可以供随时出示证据所用。”

副局长从椅子上微微抬起身子,把那块布移到靠近他那一边的桌面上。他默默地看着那块布,在那块比邮票稍微大一点的布上,用不褪色墨水写着“32号”和“布雷特街”。这果真让他大吃一惊。

“实在不能理解他要在翻领下写这个,”他望着总巡官希特说道,“这是极为罕见的。”

“我曾经在一家酒店的吸烟室遇到一位老绅士,他在所有自己的衣服上都写上名字和地址,以防备意外事故和急病。”总巡官说道,“他说自己84岁了,但他看上去要年轻。他告诉我,他害怕突然失去记忆,就像他在报纸上读到的那样。”

副局长提出了一个问题打破了总巡官希特对往昔的追忆,副局长想知道“布雷特街32号”的情况。总巡官被副局长用巧计追问得走入死地,于是决定不再隐瞒任何详情。如果他坚信知道太多对部门好,那么明智地保守秘密就能跟忠诚一样对他所从事的事业有帮助。如果副局长想在这件事上捣乱,当然没人能阻拦他。但总巡官此时应该表现得爽快一些,于是简洁地回答道:

“先生,是一家商铺。”

副局长低头看着那块蓝色的碎布,等着听到更多的信息。可是他没有听到,于是他就耐心地提出一系列的问题。通过这些问题,他知道了维罗克先生的商业活动和模样,最后还知道名字。在问答的间歇中,副局长抬起了眼睛,发现了总巡官的面部表现。他俩相互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总巡官说:“当然,部门没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录。”

“我的前任中有谁知道你说的这些情况?”副局长问道,他把双肘放在桌面上,又把两只手合拢在脸前,就好像要祈祷似的,但就是双眼中没有虔诚的表情。

“先生,没有,肯定没有。为了什么目的呢?把那样的人展示在公众面前能有什么好处呢?有我知道他是谁就足够了,等到了对公众有用的时候再公开。”

“你认为私人占有信息的行为与你的职务相符合?”

“先生,完全符合。我认为很正常。先生,我宁愿说,我之所以有今天,全靠这点——我被认为是知道如何做这份工作的人。这工作就跟我的私事一样。我的一个法国警察朋友暗示我这家伙是个大使馆间谍。这份工作要靠私人友谊、私人信息、私下利用私人信息——这就是我对这份工作的看法。”

副局长暗自评论道,这知名的总巡官的下巴形状似乎受其精神状态的影响,仿佛他的崇高的职业声望就存贮在他身体的那个部位。想到这里,他就不打算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便说道:“我明白了。”然后,他再次把面颊依靠在双手上,并问道:

“好吧,如果你想保持私交,那就保持着——但你与这位大使馆间谍保持了多长时间的私交了?”

对这个机密的问题,总巡官做了机密的回答。由于回答太机密了,所以声音小得都听不见:

“远在你想来此就职之前。”

可以公开的部分就讲得更加准确了。

“我大约是7年前见到他的,当时有两位皇室成员和帝国首相来此访问。我主管他们的安全事宜,当时斯托特—瓦腾海姆男爵是大使,他是位很神经质的绅士。市政厅宴会3天前的夜晚,他让人通知我,说他想见我一面。当时我在楼下,马车正要接两位皇室成员去看戏。我赶紧上楼,我发现男爵正在寝室里来回踱步,搓着双手,处于一种极度忧虑的状态。他让我相信他对我们警察的能力和我的能力有充分的信心,但有一个从巴黎来的人,此人提供了一些可以信任的秘密信息。他让我去听一听那人说什么。他立即带我到旁边的盥洗室,在那里我看到一个穿厚重大衣的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拿着帽子和手杖。男爵用法语说‘请说话,我的朋友’,那间屋里的光线不好。他或许与那人说了大约5分钟的话。他确实给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男爵把我拉到一旁,紧张地向我夸奖他。当我再次转身的时候,那人像幽灵一样消失了。我猜那人从后面的楼梯溜走了。我没有时间去追那人,因为我必须跟着大使从楼梯下楼,查看去看戏的人是不是都安全走了。然而,我那天晚上根据那人的信息做出了安排。无论是否绝对的正确,那人的消息听上去是很严重的。很可能使我们在皇室访问伦敦那天避免一次大麻烦。

“后来,也就是在我被提升为总巡官之后的一个月时间左右,我的注意力被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吸引了,他当时正好从斯特兰德大街上的一家珠宝店出来,我觉得我在哪里曾经见到此人。我跟着他,因为我正好要去查令十字街。在查令十字街,我遇到我们的一名侦探,他正要过马路,我向他打招呼,指给他看我在追踪的那人。我要这名侦探跟踪那人几天,然后向我报告。还没有到第二天的晚上,我的侦探回来告诉我,那人在我看见他当天上午11点30分,到婚姻登记处娶了女房东的女儿,他要带着新婚妻子去马盖特,也许要去一周的时间。我们的侦探看到他们把行李放进一辆出租马车里,行李包上有一些旧的巴黎标签。不知何故,我无法忘记这人。每次我去巴黎,我都要与我在巴黎的警察朋友谈及此人。我朋友说:‘从你说的推断,我认为你说的是革命红色委员会很有名气的附庸和使者。此人自称生来就是英国人。我认为他为一家伦敦的外国使馆做间谍已经有好几年时间了。’听到这,我恍然大悟。此人就是那个从斯托特—瓦腾海姆男爵的盥洗室消失的那个人。我告诉我的巴黎朋友,他说得很对。据我掌握的确凿证据,那人是个秘密间谍。后来,我们的巴黎朋友不辞劳苦地帮我搞到了那人的全部档案。我认为知道得越多越好,不过,先生,我觉得你未必想知道他的历史。”

副局长摇了摇依旧被手撑着的头。“此人很有用,你与他之间的历史是当前最重要的。”他说道,边说边闭上他那疲惫的、深陷的双眼,但立即又睁开了,双眼又极大地恢复了过去的光彩。

“我们之间的交往是非正式的,”总巡官痛苦地说,“有天晚上,我去了他的店铺,告诉了他,我是谁,提醒他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他仅抽搐了一下眉毛。他说,我已经结婚,如今安顿下来了,只想让自己的小本生意不被打扰。我答应他绝不打扰,只要他不从事任何暴力活动,警察不会管他的。这对他来说是有价值的,因为我们只需说一句话,海关的人就会把他从巴黎和布鲁塞尔运来的包裹在多佛开包,接着加以没收,也许最后还要起诉他。”

“这种生意很不稳定,”副局长咕哝,“他为什么要做这样的生意?”

总巡官冷漠地扬起蔑视的眉毛。

“最有可能是他在这方面有关系——比如说在欧洲大陆有相关的朋友——其中有些人做这类东西的买卖,他们正是他要结交的。他们都是懒汉,像他们一样,他也是个懒汉。”

“你能从向他提供的保护中获得什么呢?”

总巡官不愿详述维罗克先生的有用之处。

“除我之外,他对其他人没有什么用途。必须事前了解许多情况,才能利用像他那样的人。我能理解他提供的线索。当我需要线索的时候,他一般都能给我。”

突然,总巡官陷入了沉思中。副局长差点笑出来,因为他猛地意识到总巡官的声望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利用这位名叫维罗克的间谍获得的。

“为了扩大利用范围,我们特警部在查令十字街和维多利亚街执勤的所有人,都接到命令,时刻留意任何与他接触的人。他经常会见初来乍到的人,以后保持联系。他似乎是受命做这些事。如果我想快点获得一个地址,我总能从他那里获得。当然,我知道如何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在过去两年里,我只见过他3次。我给他留下一个不署名的字条,他便会在我指定的秘密地址处,用同样的方式留下字条。”

副局长不时以令人察觉不到的方式点着头。总巡官补充说,他认为维罗克先生不是一个深受国际革命委员会的核心成员信赖的人,但他在那里拥有大家的好感是毫无疑问的。“无论何时,当我觉得要发生什么事的时候,”他总结说,“我发现他是能够向我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的。”

副局长说出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

“他这次没有。”

“可这次我没有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总巡官汇报说,“我没有问他,他自然不会告诉我什么。他不是我们的人,他不拿我们的工资。”

“不对,”副局长咕哝道,“他是拿外国政府工资的间谍。我们绝不能向他通风报信。”

“我必须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工作,”总巡官理直气壮地说,“如果有必要,我要和魔鬼做交易,并承担后果。有些事不适合让所有人知道。”

“你想保密,但你的保密似乎就是不想让你部门首长知情。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他靠那店铺过活?”

“谁——维罗克?是的。他靠店铺生活。我猜他妻子的母亲与他们一起住。”

“他的那栋房子受监视吗?”

“哎哟,没有,没有必要监视他。那些去他房子里的人受到监视,我认为他不知道我们在监视。”

“你如何解释这点?”副局长用点头示意桌子上摆着的碎布。

“我无法解释,先生。这事根本不能解释,我不知道如何解释。”总巡官做出这样的坦白,就好像他的声望是建立在磐石之上似的。“无论如何,现在解释不了。我认为,与此事最有关联的是米凯利斯。”

“你这样看?”

“是的,先生。因为我知道别人都不涉及此事。”

“那个从公园逃跑的人呢?”

“我猜测那人早就跑远了。”总巡官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副局长狠狠地盯着他。突然,副局长站了起来,仿佛下决心要采取什么行动了。实际上,他在那个时刻已经无法继续听取这桩奇妙案子的情况了。总巡官听到指令,他可以离开了,并于第二天早晨继续与上司磋商这桩案子。总巡官无动于衷地听着,小心谨慎地走出了房门。

无论副局长心里有什么样的计划,那计划肯定与办公室无关,因为他把办公室看作祸害,办公室不仅限制他的自由,还缺乏现实感。太不可能了,副局长突然变得浑身敏捷起来,这实在难以理解。办公室刚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立即就有力地拿起帽子,戴在头上。然后,他又坐了下去,重新把这个案子又考虑了一遍。由于他实际上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他没有考虑太长时间。没等总巡官希特在回家的路上走太远,他也离开了办公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