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完美雷管?”他低声嘲笑道。
“是的,”小男人回答道,“这是个好定义。有你们的委员和代表在场,你能给出的活动定义的准确度不及我的一半。我才是真正的宣传家。”
“我们不讨论这个,”奥西彭说道,表现出不计较个人得失的态度。“我不想把你的假日给搅和了,但今天早晨格林尼治公园有一个人炸成了碎片。”
“你是怎样知道的?”
“自下午两点钟,路人在街上就开始大声谈论这条新闻了。我买了一份报纸,刚到这里,就看见你坐在桌子前。报纸就在我衣袋中。”
他掏出报纸,迅速地看了起来。这是一份用玫瑰红色的纸印刷的大报,就好像这份报纸被自己乐观的热情感染了一样。他快速浏览起报纸。
“哈!在这里。格林尼治公园爆炸。详细情况不清,时间是11点30分。早晨雾蒙蒙的,爆炸威力在罗姆尼路和公园广场一带都能感受得到。一棵树下炸出了一个大地洞,洞中有被炸碎的树根和树枝。周围散布着死者被炸碎的残部。关键内容就这些。其余都是报纸瞎扯。报纸认为,显然有人想炸毁天文台。哼!这个说法难以令人置信。”
奥西彭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报纸,然后把报纸转交给了对面的小男人。小男人心不在焉地浏览了一下报纸,然后把报纸放在桌上,没有做任何评论。
最后,奥西彭先说话了,语气中仍然充满了怨恨。
“你注意到了,只有一个人被炸成碎片。所以,他是把自己给炸了。这个消息把你一天的心情都搞坏了,是不是?你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吗?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丝毫想不到这里会发生这样的事——在我们英国。以目前的情况看,这只能被看作犯罪。”
小男人扬起他稀薄的黑眉毛,露出一丝冷淡的嘲笑。
“犯罪?那是什么?什么是犯罪?说这件事是犯罪有什么意思?”
“我能怎么说?我只能用时下流行的词语,”奥西彭不耐烦地说,“这件事有可能给我们在这个国家的地位产生负面影响。对你来说这难道不是犯罪?我相信你最近向他人供过货。”
奥西彭盯视着。那小男人毫不退缩,缓慢地点了一点头。
“你供货了!”这位“无产阶级的未来”传单的编辑恶狠狠地低声说道,“不能这样。你真的把大量炸药交给了一个向你伸手要的傻瓜?”
“就是这样!无论你怎样看,这个可恨的社会制度不是用纸和墨建立起来的,所以我从来不幻想着用纸和墨去摧毁它。是的,无论男女,只要伸手要,我就双手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不接受红色委员会的指示。我希望你们都被抓住,被逮捕,或许最终还能被砍头,我会面不改色地看着你们被砍头。我们个人的遭遇一点都不重要。”
小男人无所顾忌地说着,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感情。奥西彭的内心被深深地触动了,但表面却模仿着对方的超然态度。
“如果警察真有本事,他们可以用左轮枪把你打成马蜂窝,或在大白天从后面把你装入大麻袋中。”
小男人似乎已经预见到了会有此种言论,所以态度冷静、自信。
“对,”他不假思索地表示赞同,“但他们必须先克服自己的规章制度。你知道吗?那需要不同寻常的勇气,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勇气。”
奥西彭听了后直眨眼。
“我很想知道,如果你把实验室搬到美国去会有怎样的遭遇。美国警察可是我行我素的。”
“我很可能不会去美国。你说得不错。”小男人承认道,“美国警察有个性,实际上他们本人就是扰乱分子。对我们来说,美国是片肥沃的土地,一片极好的土地。伟大的共和国的本质就是搞破坏。美国人全都有无法无天的特质。妙极了。他们也许会杀我们,但……”
“我觉得你太玄奥了。”奥西彭咆哮道,样子既郁闷又不安。
“我说的是符合逻辑的。”小男人抗议道,“有几种逻辑,有一种是启发式的。美国很好。我们居住的国家是有危险的,因为这个国家对合法性的概念是空想出来的。在这个国家里,民众对社会的理解充满了故步自封的偏见,这对我们的工作是致命的。你说英格兰是我们的唯一避难所!这实在是太糟糕了。太糟糕了!我们要避难所干吗?在这个国家里,你们做宣传、发行报纸、策划阴谋,但没有行动。我敢说,这对卡尔·云特非常合适。”
他轻微地耸了耸肩,以同样从容不迫的口气补充说道:“打破对合法性的迷信和崇拜,应该是我们的目标。如果能看到总巡官希特带着他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射杀我们,并且公众还赞许他们,再也没有能比这种情况更让我快活的了。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旧的道德体系也将分崩离析。那将是你们的目标。但你们这些革命分子根本不理解这点。你们有未来计划,但你们迷失在对现有经济体系的幻想之中,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横扫一切的勇气和开始崭新的生活。那样的未来肯定能实现,只要你们为之提供条件就行。所以,我如果有足够的炸药,我就要让所有街头下面都埋着,然而,我们目前没有,所以,我尽全力制造出可靠的炸药。”
奥西彭的心灵仿佛落入了深水之中,只能拼命地挣扎着浮上水面。当他听到“炸药”这个词的时候,似乎抓到了一块救命的木板。
“对,就是你的炸药。我不应该怀疑一点,早晨在公园的那个人就是被你的炸药给炸没了。”
一丝恼怒使奥西彭对面的那张既蜡黄又自负的脸变得阴郁起来。
“我的困难是要试验各种炸药。所有类型的炸药都必须引爆。此外……”
奥西彭打断了他的话。
“那个人是谁?我敢说我们的伦敦人不知晓这件事——你能描述一下接受你炸药的那个人吗?”
小男人把明亮得像两盏探照灯一样的眼镜光芒投射到奥西彭身上。
“描述一下,”小男人缓慢地重复了一遍,“我现在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对意见。我只需用一个词就能描述清楚——维罗克。”
奥西彭在好奇心驱使下,身体已经离开座位几英寸高,听到小男人的描述,他就像脸被打了一下似的,身体又摔回了原处。
“维罗克!不可能。”
自信的小男人再次点头称是。
“对,就是他。在这个例子中,你不能说我随便给人炸药。我知道他可是你们中间的大人物。”
“对,他是大人物,”奥西彭说道,“但这个说法不准确。他是我们的情报中心,经常接待来此地的同志们。与其说重要,不如说有用。他不是个有思想的人。我记得,他几年前经常在法国召开的会议上讲话,但讲得不是太好。像拉托雷、莫泽等老派人物信任他。他显示出的唯一才华就是有躲避警察注意的特殊能力。比如,他在这里似乎没有受到密切跟踪。他过一段时间就结一次婚,这你懂的。他认为他是用女人的钱开了那间店铺,似乎生意也很不错。”
突然,奥西彭停止了说话,他在低声自言自语道:“那个女人怎么办?”之后,立即陷入了沉思之中。
小男人若无其事地等待着。他的出身很隐晦,一般人只知道他的绰号是“教授”。他之所以有这个绰号,是因为他曾经在一所化工学院做实验室助理实验员。他因待遇不公问题与校方吵翻了。后来,他在一家染料厂的实验室里找到一份工作。在这个岗位上,他又受到不公正待遇而反抗。他虽然忍饥挨饿,但仍然拼命工作,力求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但现实迫使他相信世界很难公正地对待他——实际上,公正的概念非常依赖于个人的忍耐力。教授是有才华的,但他缺少顺从这种伟大的社会道德。
“真正的蠢货,”奥西彭大声断言,他是突然间放弃了再去想维罗克夫人和她的店铺的事。“他就是个普通人。教授,你缺少与同志们的联系是错误的,”他用责备的语调补充说道,“他对你说了什么吗?比如说行动的企图是什么?我有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他似乎不可能就这样死掉。”
“他说要对一栋大楼发动示威行动,”教授说道,“我必须知道更多的细节,才能为行动做准备。我指出,我手中的炸药不够造成一次大破坏,但他要求我尽量提供更多的炸药。由于他想要一个能在白天提着走的炸弹,于是我建议用油漆桶,当时我身边碰巧正好有一只容积大约1加仑的旧油漆罐,他对这项建议感到满意。制造过程中,我遇到了麻烦,因为我必须先把油漆罐的底部锯下来,然后才焊上去。制作完成后,这只罐里装着16盎司的绿色的X2炸药,炸药放在一只厚玻璃瓶里,玻璃瓶周围用黏土固定住,玻璃瓶用木塞子封口。雷管鱼罐螺丝旋转盖子连在一起。这枚炸弹的设计很精巧——点火花引爆的定时炸弹。我向他解释了用法。有一根很细的锡管子,里面包含着……”
奥西彭的注意力已经分散了,“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他打断了小男人的话。
“不清楚当时的情况。他把盖子拧紧,启动了定时器,却忘记了爆炸时间。爆炸时间设定为20分钟。定时器启动后,一次猛烈的震动能立即引发爆炸。他可能是跑开的时间太迟了,或让炸弹摔到了地上。定时器肯定启动了——这点我是非常清楚的。定时器工作得很完美。不过,你或许觉得,匆忙中任何傻子都有可能忘记开定时器。我最担心的就是这类错误。世上傻子是很多的,你不能要求炸药在傻子面前绝对不爆炸。”
小男人招呼侍者过来。奥西彭僵硬地坐着,两眼发直,像是在痛苦地思考着什么。侍者收完钱走开了,奥西彭这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神色异常沮丧。
“这件事让我很难过,”他小声地说道,“卡尔患气管炎躺在床上有一个星期了。他有一半的可能从此再也起不来床了。米凯利斯在乡下纵情享受。一家时尚书籍出版商花费500镑请他写一本书。这本书肯定会是一场大失败。也许你也知道,他在监狱的时候就失去了思维的连贯性。”
教授站了起来,扣上大衣的纽扣,满不在乎地四下观望。
“你干什么去?”奥西彭疲倦地问说。此时他很担心红色委员会中央要批评他。这个委员会没有固定地址,他甚至不知道这个委员会有多少成员。红色委员会为出版“无产阶级的未来”小册子,向他提供一笔经费,虽然数额不大,但他仍然害怕这件事导致委员会停止发放这笔经费。如果经费真没了,他会非常懊恼维罗克不可理喻的愚蠢。
“支持极端行动是一回事,愚蠢的鲁莽是另一回事,”奥西彭说道,情绪中夹杂着一种残忍。“我不知道维罗克为什么这样做。恐怕有些特殊的原因。但他如今死了。无论你的感受是什么,在目前的情况下,武装革命派只能采取一种政策,那就否认与这个可怕的疯子有任何联系。如何才能做出令人信服的否认,是我正在冥思苦想的事。”
站着的小男人,此时已经扣完了纽扣,他的身高还不如坐着的奥西彭高。他用眼镜瞄准了面前的奥西彭,说道:“你可以请警察为你做不在场证明。他们知道你们每个人昨天晚上的下落。如果你真想,他们也许会同意颁发一份正式声明。”
“毫无疑问,他们知道我们与此无关,”奥西彭面带苦涩,低声咕哝道,“但他们会怎么说是另一回事。”他若有所思,没有理会站在身边这个长得像猫头鹰一样的、衣服褴褛的矮小男子。“我必须立即找到米凯利斯,让他在我们的集会上打开心扉说话。这家伙有人缘,他是个知名人物。我与几家大报社的记者有联系。虽然他就会胡扯,但他能让这件事平息下来。”
“就像蜜一样甜。”教授突然插了一句话,声音很低,态度很冷漠。
奥西彭显得很困惑,隐约能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就好像一个极度孤独的人在思考问题。
“该死的笨蛋!把这么一堆破烂事留给我。我怎么可能知道……”
他咬着嘴唇坐在那里。他想到可以直接去店铺打探消息,但这个主意显得不够好。他感觉,警察也许已经把店铺设置为了陷阱,肯定会在那里逮捕一些人,借以表达一种道义上的愤慨,这样他的一帆风顺的革命生涯就会受到威胁。但如果不去,他也许会因此而失去知晓一些至关重要的事情的机会。过了一会儿,他又想到,正如晚报记者所述,那人被炸成了碎片,那死者的身份根本无法辨识。如果真是这样,警察便没有特殊的理由更加严密地去监视维罗克的店铺,至少不应该比监视其他反政府分子集会场所更加严密。实际上,警察只需监视那间店铺在赛利纳斯街上的大门就行了。到处都有人监视你,无论你走到哪里……
“如今做什么好呢?”他咕哝道,像是在问自己。
这时,有人在他的胳膊肘旁边以刺耳的声音嘲笑道:“抓牢那个值钱的女人。”
教授说完这句话便离开桌子。这句有见识的话让奥西彭感到惊慌失措,但他没有马上行动,而是依然坐着,绝望地凝视着前方,就好像被钉子固定在椅子上了一样。那台孤零零的钢琴,虽然没有琴凳在旁边帮忙,竟然又大胆地演奏起来,先是几首民歌,然后是《苏格兰的蓝铃花》。他走上楼梯,横跨过大厅,走到了街上,那悲伤的、孤独的音符在他的身后逐渐消散了。
正对着大门,一排情绪低沉的报童站在人行道阴沟旁叫卖着自己的报纸。在这个阴冷、暗淡的早春里,天是灰蒙蒙的,街上到处是烂泥。报童们身上的破烂衣服与周围散落的潮湿的、破烂的、染着油墨的破报纸形成了完美的和谐。肮脏的海报像挂毯一样装饰着街边的镶边石。晚报的生意很活跃,这与急匆匆行走的人流形成对比,就好像是报纸在随意分发给路人一样。奥西彭匆忙地左右顾盼了一下,然后迎着人流走去,但教授此时已经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