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2 / 2)

3

我去美国使馆找派尔。进门之前我必须填写一张表格,然后交给一个宪兵。他说:“你没写来访目的。”

“他会知道的。”我说。

“那么你预约了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么写也无妨。”

“这么做在你看来很愚蠢吧,我猜,但我们必须小心起见。总有些奇怪的人闯到这里来。”

“这个我听说过。”他将口香糖换到另一边去嚼,然后便进入电梯里。我自己在这里等候。我还不知道该对派尔说什么。这样的场景我可没有经历过。那个宪兵回来了。他不大情愿地说:“我想你可以进去了。12A室,二楼。”

我走进房间时,发现派尔并不在那里。乔坐在办公桌后面:就是那个经济专员,我仍然不记得他的姓氏。凤的姐姐在打字桌后面看着我。从那双贪婪的棕色眼睛里,我所看到的是胜利的神情吗?

“请进,请进,汤姆,”乔大声叫道,“很高兴见到你。你的腿怎么样了?您这样的人物来我们这种小地方,这可少见。拉一把椅子过来。告诉我你对最近的战况是怎么想的。昨天晚上我在大陆酒店看见格兰杰了。他又回到北方了。那小子可真够积极的。哪儿有新闻,哪儿就有格兰杰。来抽根烟吧。自己拿。你认识徐小姐吗?这些人的名字我可记不住——对于我这样的老家伙来说,记住这些东西可太难了。我就叫她‘嗨,那边的’——她也喜欢这种叫法。一点儿也没有那种沉闷的殖民主义气息。外面有什么小道消息吗,汤姆?你的那些伙伴始终保持高度警觉。很遗憾听说你的腿出了问题。奥尔登告诉我的……”

“派尔在哪儿?”

“噢,今天早上奥尔登不在办公室。我想他应该是在家里。他的许多工作都是在家里完成的。”

“我知道他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那个小伙子很积极。呃,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怎么说呢,他在家里所做的事情里,至少有一件我可是知道。”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汤姆。迟钝的乔——那就是我。以前是。以后估计也是。”

“他跟我的女人搞在一起——就是你这位打字员的妹妹。”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问她吧。是她安排的。派尔抢走了我的女人。”

“听着,福勒,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是为了公事。在我们的办公室里可别来这一套,你知道的。”

“我来这里是找派尔的,但我想他已经躲起来了吧。”

“好吧,我觉得你是最不应该说出这种话的人。奥尔登先前为你做了那么多。”

“噢,是吧,是的,当然了。他救过我的命,不是吗?但我从未要求他这样做过。”

“他是冒着极大的危险去救你的。那个小伙子很有胆量。”

“我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胆量。他身上的某些其他部位,可要比胆量更厉害。”

“嗯,这样含沙射影的话我们还是别说了,福勒,毕竟屋里还有位女士。”

“这位女士跟我很熟悉。她从我身上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现在她又想从派尔身上捞一笔。好吧。我知道我现在的行为很糟糕,我还会把这种糟糕继续下去。面对这种情况,谁的行为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我们还有许多工作要做。有一份关于橡胶产量情况的报告……”

“别担心,我这就走。不过如果派尔打电话来,就说我来找过他。出于礼貌,他也许会想着回访一下。”我对凤的姐姐说,“我希望,你们已经达成了财产协议,在公证人、美国领事和基督科学教会的共同见证之下。”

我回到走廊里。对面的门上写着“男卫生间”字样。我走进去,锁上了门,坐下来,头靠在冰冷的墙上,哭了起来。在此之前,我一直没哭过。这里连卫生间都有空调,没过多久,那种温和的风便吹干了我的泪水,一同吹干的还有我嘴里的唾液和身体里的精液。

4

我把全部事情交托给多明戈斯,只身一人前往北方。在海防的加斯科涅中队里,我有些旧交,于是我有时会在机场的酒吧间里消磨几个小时,有时则在外面的砾石路上玩保龄球。按照官方说法,我是到了前线:我跟格兰杰同样积极,但对我的报纸来说并没有什么价值,与我上次去发艳的旅行一样。然而一个人如果要去报道战争的话,那么自尊心也会让他偶尔去冒一点儿风险。

即便是限定时间内,去分担这种风险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因为河内方面已经发出命令,只允许我去参加水平轰炸——在战争里,这种轰炸就跟坐公交车出门旅行一样安全,因为我们的飞行高度远远超出了重机枪的射程;除非驾驶员发生操作失误,或者引擎出现故障,否则我们都是十分安全的。我们按照时间表出发,又按照时间表返回:所装载的炸弹斜落而下,螺旋形的烟雾从公路交界处或者桥上盘旋升起,然后我们巡航一周,赶回来喝一杯开胃酒,并在砾石路上玩起保龄球来。

有天早上,我正跟一位年轻军官在市区的军人食堂里喝白兰地苏打,他很希望我去参观一下南码头,正当此时,忽然接到了一道任务。“愿意一起来吗?”我说好。对我来说,水平轰炸也不失为一种打发时间和消解顾虑的好方式。开车去机场时,他说道:“这次是俯冲轰炸。”

“我还以为不允许我……”

“只要你什么都别写就行。这次你可以看到邻近中国边境的一片土地,你以前应该从未见过。靠近莱州。”

“我本以为那片区域很平静——而且是由法国人在管辖?”

“曾经是。两天前他们占领了这个地方。我们的空降兵离那里只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我们想把越盟的人按在他们自己的洞穴里,直到我们收复那个据点。也就意味着,我们必须低空俯冲下去,并用机关枪扫射。我们只能出动两架飞机——其中一架已经在那里了。你以前参加过俯冲轰炸吗?”

“没有。”

“你要是没经历过的话,是会有一点儿不舒服的。”

加斯科涅中队只有小型的B-26轰炸机——法国人管这种轰炸机叫妓女,因为它的翼展很短,看不见支架。我被挤到一小块金属垫子上,面积跟自行车座差不多,膝盖顶着领航员的背部。我们沿着红河向上飞行,缓缓攀升,红河在那种高度上看起来的确是红色的。我们好像已经回到了远古时空,以最初给这条河流命名的地理学家的目光来看待它,他当年也许就是在此时看见它的,夕阳斜射,最后一抹光将两岸填满。接着,我们在九千英尺的高度上掉转方向,朝着黑水河飞去,那里确实是一片漆黑,到处都是阴影,不见一丝光芒,峡谷、悬崖和丛林那些辽远的壮丽景色,在我们下方旋转,矗立。你可以空投一队伞兵,让他们降落在那绿灰交际的田野里,保证没有任何踪迹,就像在丰收的稻田里扔下几枚硬币那样不起眼。在我们前方很远的地方,有一架小飞机如蚊子般移动。现在轮到我们来接班了。

我们在那座哨岗和被绿色环绕着的村庄上空转了两圈,然后以螺旋式的姿态冲上那耀眼的高空。驾驶员——名叫特鲁恩,回头望着我,并眨了眨眼睛。他的驾驶盘上就是控制机关枪和炸弹仓的按钮。在我们向下俯冲时,我竟然有肠道通畅的感觉,遭遇新的经验时,我们往往会有这种感觉——第一次跳舞,第一次参加晚宴,第一次恋爱。当它升到顶端时,我想起了在温布利展览会上的云霄飞车——没有办法逃出来,你被你的经验困住了。我们冲下去的时候,我只来得及看一眼表盘,当时我们是在三千米的高空上。现在全凭感觉,视野里一无所有。我被推向前方,压在领航员的背部:仿佛有个非常重的东西压在我胸口上似的。我不知道炸弹是什么时候投下去的;接着,机关枪嗒嗒嗒地响了起来,座舱内满是火药的味道,我们上升时,压在我胸口的重量有所减轻,胃部却在下沉,脱离躯体,自杀一般向我们刚离开的地面坠落下去。大概有四十秒的时间里,派尔是不存在的,甚至孤独也不存在了。当我们沿着一条巨大的弧线攀升时,我能看见黑烟从旁边的窗口向我涌来。第二次俯冲之前,我感受到了一种惧怕——惧怕出丑,惧怕吐在领航员的背上,惧怕我那上了年纪的肺部顶不住这样的压力。第十次俯冲后,我只觉得焦躁不安——这件事情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是时候回家了。我们又一次大坡度攀升上去,脱离地面机关枪的射程,转向离开,黑烟又朝我们袭来。那村子被群山环抱。每次我们都得经由同一路线迫近目标,以相同的办法通过那个缺口。无法变更我们的攻击路线。当我们进行第十四次俯冲的时候,我想,现在我再也不惧怕出丑了。“他们只剩下一挺机关枪还能射击就可以了。”但我们又升起机头,回到安全地带了——也许他们连一挺机关枪都没有吧。那四十分钟的巡逻似乎永无休止,但我总算抛开了私虑的烦扰。我们返回时,太阳已经落下,地理学家的时间段已经过去了:黑水河不再是黑色的,而红河也变成金黄色的了。

我们又向下飞去,离开那些扭曲多节、遍布裂缝的森林,朝着河流飞去,在那些荒芜的稻田上滑行而过,像一颗子弹似的瞄准那条黄色溪水上的小舢板。飞机上的炮只射出一排曳光弹,那只舢板便被打得四分五裂,火光四溅。我们甚至没有等着去看看那些受害者如何挣扎求生,便继续攀升,返回基地了。就像我在发艳看见那个死去的孩子时那样,我又在想,“我憎恨战争。”如此心血来潮一般地选取猎物,这种行为未免太令人震惊了——我们刚好只是路过而已,放一炮就够了,没有人会来还击,然后我们便又飞走了,只为这个世界的死亡人数又徒增一笔而已。

我戴上耳机,好能听见特鲁恩上尉对我说的话。他说:“我们会绕一点儿路。夕阳照在石灰岩上简直美不胜收。你可千万不要错过。”他友善地补充道,像一位主人在展示他的物产之美,我们在阿龙湾上迎着夕阳飞了一百英里。头盔之下,特鲁恩上尉那张火星人似的脸正惆怅地向外望去,望着下面伟岸的山峰和重峦叠嶂间的金色丛林。这会儿,谋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

5

那天晚上,特鲁恩上尉坚持要请我去烟馆,虽然他本人并不吸鸦片。他喜欢那种味道,他说,并且热衷享受一天结束时那种宁静的感觉,但出于职业原因,他也只能放松到这一步。有些军官也吸鸦片,但他们都是陆军——他得好好睡一觉。我们躺在一排隔间中的一小间里,这里更像是学校的宿舍,那位中国老板为我烧烟。自从凤离开我后,我还没有吸过。过道那边,一个混血女人吸完烟后蜷起腿躺在那里,在读一份用亮光纸印刷的妇女报纸,她的双腿又长又美。在隔壁那个房间里,两位中年的中国男子正在喝茶谈生意,烟枪都放在一旁。

我说:“那只舢板——傍晚时那只——对你们有什么害处吗?”

特鲁恩说:“谁知道呢?在那条河一带,我们奉命要去射击任何能看见的东西。”

我抽完了我的第一袋烟。尽量不去想我在家里抽烟时的情形。特鲁恩说:“今天的事情——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并不是最糟糕的。在那个村子上空,他们本可以将我们击落的。我们所冒的风险和他们是相同的。我最讨厌的是凝固汽油弹轰炸。从三千英尺的高空投下去,十分安全。”他做了一个绝望的手势。“你看见那些森林着火了。上帝才知道你从地面上看的话,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形。那些可怜的人被活活烧死,火焰像水一样蔓延至全身,他们已经被火浸透。”他的这几句话仿佛是在对全世界发怒,因为全世界都不理解真实情况。“我不是在打一场殖民战争。你以为我会为那些红土种植园主做这些事情吗?我宁愿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我们在替你们打仗,但你们却把罪行推到我们身上。”

“那只舢板。”我说。

“不错,那只舢板也一样。”我伸手去接我的第二袋烟,他注视着我,“我很羡慕你的逃避手段。”

“你不知道我在逃避什么。我并不是在逃避战争。那跟我没关系。我没有卷入进去。”

“你们都会卷入进去的。或早或晚。”

“我不会的。”

“你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他们有权开枪射我,但并没有那么去做。他们当时是想轰掉那座哨岗。爆破队来了,你总得离他们远一些。即使在皮卡迪利大街也是一样。”

“总有一天会发生什么事。你到时会选择一个立场。”

“不,我就要回到英国去了。”

“你曾给我看过的那张照片……”

“噢,我已经撕碎了。她离开了我。”

“抱歉。”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离开了别人,别人又离开你。这差不多让我相信正义是存在的了。”

“我确实相信。第一次投掷凝固汽油弹时,我就想,这是我出生的村庄,也是我爸爸的老朋友杜布瓦先生住的地方。那个面包师——我小时候很喜欢他——正在火焰里奔逃,而那些火焰是我投掷下去的。当年维希政府也没有轰炸自己的国家。我觉得自己比他们更糟糕。”

“但你还在继续下去。”

“那种情绪只是一时的。只有投掷凝固汽油弹才会产生。其余的时间里,我认为我是在保卫欧洲。而且你知道,其他人——也做了一些可怕的事情。当他们在一九四六年被赶出河内时,他们在自己的同胞——他们认为曾经帮过我们的那些人——之中留下了可怕的遗物。有一个太平间里的女孩儿——他们不仅割掉了她的乳房,还肢解了她的情人,将他的……塞进……”

“这就是我不愿意卷入进去的原因。”

“这不是一个理性或公正的问题。我们都会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卷入进去,然后就摆脱不掉了。战争与爱情——人们经常拿这两者作比。”他悲伤地向那边的“宿舍”望过去,就是那个混血女人暂时平静蜷伏着的地方。他说:“我也不想换成其他情况。那边那个女孩儿才是被父母卷入进来的——海港沦陷后,她的未来又在哪里呢?法国只能算是半个家乡……”

“海港会沦陷?”

“你是新闻记者。你比我要更清楚,这场战争我们是赢不了的。你知道,通往河内的道路每天晚上都会被切断,并且埋上无数地雷。你知道,我们每年损失掉圣西尔军校一个班的毕业生。我们在一九五〇年差点儿就被彻底击败了。德·拉特尔不过多给了我们两年时间——仅此而已。但我们是职业军人:不得不继续战斗下去,直到那些政治家让我们停下来。也许他们会聚在一起,同意和平停战,在最开始时其实也是这样做的,这样一来,我们这些年的战争便毫无意义了。”他那张丑陋的脸在俯冲轰炸前曾对我眨了眨眼,现在却露出职业性的残忍神情,很像孩子们戴的那种圣诞节面具,两只眼睛从纸洞里向外窥视。“你不会明白那种毫无意义的感觉的,福勒。你不是我们其中一员。”

“一个人的生命里也有许多其他类似的事情,浪费掉很多年的时光,最终却毫无意义。”

他将手放在我的膝盖上,摆出一个怪异的、试图要保护我的姿态,好像他比我要更年长。“带她回家吧,”他说,“比抽鸦片可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跟我回去呢?”

“我自己跟她睡过觉,佩兰上尉也睡过。五百皮阿斯特。”

“够贵的。”

“我想三百她也会干的,但在这种情况下,没人会去讨价还价的。”

但他的建议并不一定会被采纳。一个人的身体会被他能做出的动作限制,而我的身体却被记忆限制住了。我的双手在那天晚上抚摸的那具躯体,也许比我平时习惯的那具更加美好,但我们不止于仅仅迷恋美色。她跟凤用的是同款香水,忽然间,在进入的那一刻,我失去的那个人的身影,要远远强过了躺在我身边、任凭我处置的这具肉体。我挪开身体,躺了下来,完全没了欲望。

“很抱歉,”我说,然后继续撒谎,“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她误会了我的意思,无比温柔地说:“别担心。这种情况常有发生。是鸦片的原因。”

“也许吧,”我说,“鸦片。”真希望是鸦片的原因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