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之信(2 / 2)

你是我的命运 白石一文 19425 字 2024-02-19

“不过,我认为雪真的是无可挑剔地非常美。”

于是,佐智子说:

“其他县市的人,如果说雪很美,新潟的人马上就会露出瞧不起人的表情。会觉得别人根本不知道在雪地生活有多辛苦,凭什么讲得这么轻松。像我先生就有那种倔强的毛病。可是我啊,最讨厌那样了。我认为那是别扭的雪乡臭脾气。我也是在这长冈出生,一直生活在这里,但我可从来没有讨厌过雪。正如亚纪你说的,我也认为雪真的很美。每年冬天来临我都会好感动哦。”

她说着笑了。

山路果然险恶,抵达温泉区是在近午时分。

雪已完全停了,天空一片蔚蓝。她们坐车抵达建于半山腰的老旧小温泉旅馆,受到旅馆主人的郑重欢迎后,亚纪二人换好衣服便立刻去露天浴池。出了建筑物,走下积雪的石阶后周遭是整片银白世界,亚纪甚至忘了穿着雪木屐的裸足被冻得麻痹的冷意,不由自主地痴望着眼前迷人的景色。走完石阶,自悄然无声的空气底层传来幽幽水声。拨开前方戴着绵帽的树林一看,是辽阔的河岸。浴池就坐落在岸边。那条河也从两岸到河心完全结冰了。冰冻的河面在终于开始照耀的阳光下闪闪生辉。那堪称雪、冰与光交织而成的天然艺术。

“我家附近就有座小神社,供奉那块土地的镇守神。本来这条河就是镇守神的神体哟。”佐智子说。

的确,亚纪也感到眼前的景色有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之感。

正月三日已过,再加上又是大白天,或许因此没看到别的客人,浴池等于被她们包下来了。起先不太热的水温令人有点不放心,但整个人浸下去后腰部渐渐涌起暖意,与刺痛整张脸的寒气混在一起,有股无法形容的舒爽笼罩着亚纪。水蒸气与自己呼出的气息,都化作前所未见的雪白烟雾,就连应该紧靠身旁的佐智子也在白烟中朦胧不清。

泡完长澡回到旅馆,亚纪穿着浴衣罩着外褂寻找先回来的佐智子,结果旅馆主人把她带到一楼的内室。那是个约有十五张榻榻米大小的大房间,正中央铺着鲜艳的绯红色地毯,面对面放了两套豪华午餐。而且,同样罩着外褂的佐智子端坐在下座的坐垫上早已在等候亚纪。

二人互敬热酒之后,佐智子肃然坐正:

“这次,谢谢你肯远道光临。犬子不成才,今后还要请你多多照顾。”说完她静静低头行礼。然后,“还让你陪我这种欧巴桑一起泡澡,真是谢谢你。”说着浮现一如往常的微笑。

吃完饭,要离席前,佐智子说了这样的话:

“其实,三十六年前,我也像现在的亚纪你一样被我婆婆带来这里。然后就像刚才一样一起泡澡,我婆婆也是这样让我坐在上座,对我鞠躬说她儿子要交给我照顾了。我那时候已经跟我先生订婚了,所以和你的情况有点不同,但后来听我婆婆说,佐藤家代代迎娶媳妇时都是这么做的。我想,也许是为了亲眼确认即将嫁进门的女孩是否身体健康足以传宗接代才有这么一套仪式吧。不过,我听了之后倒也没有不高兴,能够在这种形式下让婆婆把未来的丈夫托付给我,我单纯地只觉得很开心。所以,我当时就决定,如果以后我也有了儿子,那孩子带媳妇回来时,我一定要做同样的事。可是大儿子娶媳妇时,我一直找不到适当的机会开口,终究还是没能这么做。结果,康带了他配不上的出色女孩回来,所以我心想这次一定要把握机会,终于提出今天这种无理的要求。不过,你不需要觉得有负担哦。因为我只是任性地做了一直以来很想做做看的事罢了。”

温泉很棒,也享用了美味大餐并且和佐智子敞开心扉拉近了距离。所以,亚纪当场只是老实地把她说的话听进去而已。“彼此彼此,我也要请您多多照顾”这句话好像也是抱着轻松的心情回答的。然而,现在加上刚才康说的话,再回想当初那半天的事,佐智子的确已经认定亚纪会成为儿媳妇。

据康表示,两年前佐智子得知他与亚纪分手,受到的冲击似乎比康还严重。

“你八成会觉得匪夷所思,但我老妈至今还在唠叨,如果你肯嫁过来该有多好。老实说,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她为何对你执着到这种地步。总言之,她好像还没对你完全死心。当我告诉她已和你分手时,她脸色大变,嚷着要自己去找你当面恳求你,在家闹了半天。我和我哥联手阻止她都费了好大力气呢。结果,这次我决定和亚理沙结婚后,她反而好像更无法忘记你,又重提两年前的旧事,懊恼万分地说她那时还是应该去找你说服你才对。你也见过她一次,所以应该了解,她本来并不是那么感情用事的个性。严格说来,她应该算是温顺内敛的人,什么事都听从我那任性老爸的,况且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灵敏的直觉。可是,只要一提到你,她就激动得连我都无法理解,如果问她:‘你真的那么不喜欢亚理沙?’她会说完全没那回事,可是另一方面又斩钉截铁地说:‘因为亚纪不是别人能够相提并论的人。’”

可以看出,详细说明内情的康渐渐染上困惑的神色。他一边叙述一边频频叹气。

总言之,近两年以来,据说佐智子老是把亚纪的名字挂在嘴上。“我听得都腻了,真怕我老妈会做出什么鸡婆的举动。幸好,到目前为止好像完全没事,所以姑且值得庆幸。”康说。听他的口气,似乎不知道佐智子写过信给亚纪。

亚纪始终抱着哑然的心情聆听康的叙述。

一边听,一边试着回想分手的第二个月佐智子寄来的信中的内容,但她毫无印象。突然收到那种东西,对当时的亚纪而言只觉得烦。她怀疑也许是康向母亲哭诉,让母亲写来这种无聊的东西。所以,也没仔细读信就随手往哪儿一塞。之所以没有直接撕掉,只不过是因为康出乎预料的执着令她感到有点毛骨悚然,因此她判断还是把信保存下来以防万一发生什么纠纷时还能当作证据。

然而,看来那似乎是亚纪疑心过度的误解。

心头躁动激烈到喘不过气,是因为听到康说佐智子在今年三月因蛛网膜下出血曾一度病倒。幸好及时发现保住一命,但从那之后,佐智子对亚纪的执着据说变得日渐露骨。“简直有点病态了。”康露出束手无策的表情。虽然据说没留下什么后遗症,现在如常过日子。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死,她开口闭口都是你。‘你和亚纪真的没希望了吗?难道就不能想办法从现在开始重修旧好吗?’她常常这样嘀咕。从入夏之前,她就开始吵着要直接找你至少跟你谈谈也好。过去她虽然偶尔也会说类似的话,但她自己似乎也知道事到如今不可能做那种举动。可是夏天之后,她好像真的想去找你。到了八月,我和亚理沙开始交往后,我告诉她我已有了喜欢的对象,也在九月订了婚,我妈果然鸣金收兵。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对你执着不放。所以,如果下个月在婚礼上看到你,我猜我妈的想法肯定又会大受动摇。假使我妈真的在婚礼上抓着你不放,我想,你一定也会不知如何是好,况且我妈的身体状况也是个问题。如果过度激动再发作一次,那就真的无法挽救了。”

康热切地劝说。

“对你真的很抱歉。”他一再鞠躬,“向你提出这么恼人的要求实在很对不起。”他再次强调。但是,凝望康那副模样,亚纪却萌生出截然不同的念头。

那个念头,现在剩下自己一个人冷静反刍,其实极为单纯。简言之,亚纪对于自己当初拒绝康求婚的判断陷入深深的怀疑。继而,那股怀疑也伴随着强烈的后悔与自责。

暌违两年的佐藤康已有了远远超乎当时亚纪想象的成长,单看他在公司受到的评价也能确定,而且在事隔许久后这么面对面一看,亚纪自己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这点。当初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没有喜欢到想要结婚,但是说穿了该不会只是亚纪的判断有误?至少对于今日的康,亚纪丝毫不觉得他平庸。

不过,突然涌起强烈懊悔的最大理由,并不在此。

亚纪听到康转述佐智子至今仍强烈渴望自己当她儿媳妇的炽热心愿后,毫无道理地被感动了。佐智子如此看重自己,自己为何当初会拒绝康的求婚呢——她这才理解两年前自己做出的选择有多么重大,不禁惊愕得浑身震颤。

再次看表,已经晚上七点了。

店内开始进入晚餐时段的杂沓拥挤。放着空啤酒杯坐太久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亚纪缓缓起身,披上放在一旁的大衣,再次凝视自己映在窗上的身影。这种白色及膝大衣其实已经完全不适合自己了,她想。

这么想的瞬间,再一次,她感到汹涌起伏的情潮自下腹部猛然涌至喉头。即便在亚纪看来也正一天比一天变得更美丽的亚理沙穿着结婚礼服的身影闪过脑海。接着想起的是至今仍塞在梳妆台抽屉里的那张缺席通知。已将“缺席”二字圈起,在上方一笔一画地添上“恕我”,并在通信栏写上“恭贺二位成婚。诚心献上祝福”的那纸雪白明信片上的文字历历如在眼前。

我不甘心,亚纪想。

所以,她才会迟迟无法将那张明信片寄出。亚纪感到,刚才康的叙述逼得自己不容分辩地直视沉在胸口底层的那颗赤裸裸的真心。

亚纪将视线自窗户移开,像要一步一步踩紧般迈步走向门口。

自己肯定是失去机会了,她想。身为二十九岁还没找到伴侣的平庸女子之一,她非常懊悔。得知亚理沙与康订婚时,其实也很懊悔。但是,现在比那时更甚数倍,自己的确正被懊悔不甘所驱策,亚纪想。

外面的寒意比起白天更加冷彻骨髓。路灯的光线在夜晚的冷空气中发出清冷的光辉。

还是去参加婚礼吧。如果康的母亲主动找自己说话,就好好说出当时的心情,郑重地告诉她彼此都已无法再挽回逝去的时间了——亚纪如此下定决心。

6

冬木家代代行医,明治时代中期在两国这个地方开设医院。因此亚纪堪称五代相传的道地江户小孩。曾祖父的父亲本为四国高松人,却来到东京就读东京医校,当了医生。从此“冬木医院”成了两国一带知名的医家,曾祖父在相扑道馆聚集的当地也因地缘关系据说在战前成了谷町(相扑后援会成员)之一。谷町本是明治末期由于大阪谷町街的外科医师免费替相扑力士诊疗而产生的新名词,就此意味而言,曾祖父才是道道地地的谷町。

战后,祖父也继续行医多年,但亚纪念中学时祖父骤逝只好关闭医院。他有四个儿子,三男夭折,长男、次男都成为医生,唯有亚纪的父亲身为老幺却当了教师。本来应该让两名兄长中的其中一人继承家业,但大哥进了大学的外科就这么当上了教授,二哥也加入大学医局成为东京郊外某国立医院的副院长,因此无法继承家中的医院。

结果,继续住在两国老家的是自祖母过世以来,亚纪三岁那年开始与祖父同住的四男四郎一家。

由于只是将原本一楼医院、二楼住家的格局简单改建,因此亚纪的老家虽大,住起来却很不方便。最主要还是太过老旧。虽曾一再整修但房子本体是战后立刻兴建的,所以已有五十年历史。因位于地震、战火而蒙受重大损害的地区,所以梁柱选用的都是坚固建材,却还是不免给人古色苍然的印象。孝子这几年频频提议拆除重建,但亚纪的父亲四郎却迟迟不肯点头。格局的确也很古怪。一进玄关就是客厅,光是这个西式房间就足足有十五坪(约五十平方米)。这也难怪,因为这间客厅是将候诊室与诊疗室、处置室全部打通直接使用。另外,一楼还有四郎的书房和父母的卧房,二楼则有亚纪与雅人的房间、过去祖父母住的四坪和室、存放医院时代旧病历等物的仓库、浴室及晒衣场。现在如果有客人留下过夜时就利用二楼的四坪和室。

在冬木家,正月两日向来习惯在那间大而无当的客厅吃寿喜烧。例年总有和四郎比较亲近的学生近十人上门拜年,过了中午就开始热闹开动,但今年雅人邀请了加藤沙织,所以四郎应学生之请,傍晚改去其中一人的家里做客。

雅人与沙织在下午四点过后离开。四郎也紧接着出门,现在大餐桌只剩下亚纪与孝子相向而坐。

“好像忽然变得很冷清呢。”

孝子一边泡茶一边咕哝。

刚才打开的电视正在播放东京电视台惯例播出的十二小时连续剧。这次演的是《织田信长》。扮演信长的高桥英树姑且不论,扮演秀吉的三田村邦彦实在不太适合这个角色。孝子也说:“三田村要演也该演明智光秀才对嘛。”

房间墙上挂着一九九四年的崭新月历。亚纪是一九六四年出生的,所以今年正好满三十岁。她深深感到,三十岁,是个连自己都有点难以置信的年龄。

“不过,雅人今天喝了真不少。”

孝子啜饮苦涩的浓茶说。

“被妈这么一说的确是。人家沙织比他沉稳多了。”

对对对,孝子也跟着附和。

加藤沙织是个令人颇有好感的开朗女孩。以二十四岁的年纪来说,算是相当成熟,感觉上比雅人稳重多了。若要说令人意外之处,顶多也只有沙织滴酒不沾的体质。冬木家包括亲戚在内人人都是酒中豪杰,四郎、孝子、亚纪的酒量固然都很好,但雅人似乎深受祖父和曾祖父的遗传,堪称千杯不醉。当然他本就生性谨慎,所以从来不会让自己酒醉失态,但他的酒量之强简直非比寻常。这样的雅人选中的对象居然完全不喝酒,着实令亚纪有点惊讶。

“那,怎么样?妈对沙织,还满意吗?”

亚纪开门见山地问。

孝子露出稍做思考的动作。

“她应该是很好的女孩吧。最主要的还是雅人好像用情很深。初次见面虽然无法断言,但那孩子如果肯嫁进来我当然不会有太大意见。我想你爸爸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

这种说法有点含糊。不管什么事一向爽快直言是孝子的本性。亚纪感到,“不会有太大意见”这种迂回的说法好像有点不像孝子的作风。

沉默半晌后。

“亚纪你觉得呢?”孝子一脸正经地问。

亚纪一边回想沙织秀丽的五官一边说:

“长得那么漂亮肯定吃香嘛。”

她是在开玩笑,但孝子依旧一脸正经:

“我想她一定是在温暖的环境中率真长大,看起来很能干踏实,感觉也很爽朗,雅人算是遇到了一个好对象。”

亚纪凝视母亲的双眸用认真的语气改口这么说。

“不过,他们两个老是互相道歉耶。”

孝子隔了一拍呼吸,如此说道。亚纪不大明白母亲在说什么。

“老是道什么歉?”

孝子终于展颜笑了:

“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他们一进门雅人就说:‘她本来老早就说要来我们家打招呼,可都是我太忙才拖到现在。’沙织就赶紧道歉:‘没那回事。是我不该老是厚着脸皮提出要求,也没考虑到雅人的工作真的很抱歉。’然后,雅人也是,马上就低头认错:‘才没那种事。是我做得不够周全,我才觉得对不起小沙呢。’总之,你不觉得他俩只要一对上眼就拼命道歉吗?吃寿喜烧时也是,一个说:‘对不起哦。我是不是该帮你多夹点肉才对。’另一个就说:‘啊,小沙,你没吃到蒟蒻丝吗?对不起哦,我没注意。’总之二人没完没了地猛道歉。亚纪,你都不在意?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不好意思呢。雅人该不会每次对女孩子都是那个调调吧。我现在才知道。”

孝子有点语带愤懑地说。

亚纪听了孝子说的话不禁失笑。

“这不正表示小两口儿感情好嘛。难不成,妈在嫉妒沙织?”

“少胡说八道了。不过,只顾着互相谦让是无法天长地久的哟。尊重老公固然重要,但是做妻子的,可没那个必要当应声虫、小丫鬟。男人哪,碰到紧要关头往往意外地无法自己拿定主意,所以有时候也得狠狠踹他屁股逼他前进才行。男人若是赛马,女人就是骑师。如果只是一味紧抓马鬃,迟早会被甩下马。牢牢握紧缰绳,学会驾驭马的技术和胆量才是最重要的。”

对于这番孝子才说得出的见解,亚纪颔首同意。实际上,对于沙织,亚纪也感到有那么一点点异样。母亲说雅人与沙织彼此都对对方太客气,简言之,其实是不满沙织让雅人超乎必要地为她顾虑太多吧。

不过话说回来,头一次拜见男友的家人,年轻的沙织肯定很紧张。亚纪觉得,沙织摆出比平常更谦逊的态度毋宁是人之常情。那样的她反而令雅人更顾虑也无可奈何吧。倒是亚纪对于加藤沙织这名女性之所以感到格格不入,是因为亚纪对沙织在言谈之间表露的某种堪称传统守旧的想法无法苟同。

吃饭时,针对沙织专攻的儿童心理学,父亲四郎问起“沙织小姐研究儿童心理,觉得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时,她是这么回答的:

“这个嘛,应该说研究儿童发展让我知道,对人类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被爱吧。重要的不是去爱,我认为被爱才是重要的。所以,人与人的关系,我觉得不是相爱的关系而是互相被爱的关系才行。”

看着四郎听完这番话露出感慨颇深的表情,沙织凝视他的眼睛,又继续说道:

“说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从中学时代就最喜欢‘爱上了就拼命’这句话。我当时心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拼命爱上某人。可是等我上了大学开始学习儿童心理学,才开始觉得这种想法说不定是错的。拼命去爱上别人,也就等于是盲目地爱人,对吧。但我觉得那往往只是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感情自私地强加在对方身上罢了。比方说,现在母子关系的种种问题也是,就儿童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如果说母亲对小孩的母爱不够或有所扭曲,做母亲的无法掌握孩子到底有多需要自己、是否爱着自己,才是最大的原因所在。她们为了无法爱小孩而苦恼,但实际上,她们只是不知道小孩有多爱自己罢了。简言之,现在的母亲们无法察觉最重要的不是自己对别人的感情,而是对方对自己的感情。就发展心理的角度而言也一样,人类欠缺爱情的最大要因,已经证实是幼年期的爱情不足。所以,我认为被爱比爱人更重要。就这个角度而言,‘爱上了就拼命’这种说法也等于是相当自我中心的想法。”

对于父亲和沙织的这段对话,雅人一边深深点头一边聆听。

然而,亚纪注视着用沉静语气发表意见的沙织美丽的容貌,却感到某种难以释怀的疙瘩。这么美丽的女孩子从中学就喜欢“爱上了就拼命”这种话似乎不大寻常。从她那种被爱比爱人更重要的想法当中,也可窥见某种凝重氛围。若是二十四岁就决定结婚的女子,按照常理,现在应该非常非常喜欢对方才对吧。想起这个月十五日就要与佐藤康结婚的大坪亚理沙,亚纪如此强烈地感到。

加藤沙织自己也许在幼年期就缺少关爱——亚纪试图这么猜想,但就今天听她与雅人的说法,身为家中独生女的她似乎是在双亲的宠爱下长大的。据说沙织的父亲是钢笔制造商的高阶主管,母亲是家庭主妇。她从小学到高中一贯制的教会学校进入庆应大学,家庭环境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既然如此,此人身上是否另有更大的秘密——亚纪蓦然萌生这种奇妙的想法。

“不过,那种事他们自己迟早也会明白吧。”

孝子的话令亚纪倏然自沉思中回神。

从母亲豁然开朗的语气中,亚纪感到与加藤沙织见面后,母亲肯定也产生某种模糊的危惧。同时她也想起头一次听母亲提起沙织的名字时,不意间掠过心头的一抹悲哀。那时她想象沙织是个线条纤细安静伫立的女子,但是实际打照面才发现沙织没有那么弱不禁风。不过,她的内在的确有某种令人不安难以捉摸的部分。

“不过马上要成为儿媳妇的人长得那么漂亮,妈应该还是有点得意吧?”

亚纪也想换个心情于是这么打趣。

“怎么可能?”

孝子说。

“要挑媳妇的话长相普通就够了。重要的当然还是内涵。长相那种东西只要过个十年还不是大家都一样。男人也只有婚前才会被外表吸引。更何况是做母亲的,如果被儿媳妇的外表唬住那还得了。”

“也许是这样没错啦。但就是弄不清重要的内涵所以结婚才是难题呀。就连交往的当事人自己都会看走眼,周遭的旁人当然更无从判断内涵了。”

这时,孝子眉头一皱,略微倾身向前。

“我可不是周遭的旁人。我是雅人的母亲耶。母亲的直觉是很特别的。”

“那么,以妈的直觉,他俩的婚事究竟会不会顺利呢?”

亚纪仿佛被孝子的气势震慑住了,不禁问道。

“我想那肯定是会顺利吧。否则,我哪还能这么悠哉。沙织的个性看起来也很好,就像你说的,我也认为雅人找到一个很不错的对象。”

“既然如此,不就毫无问题了吗?”

“说得也是。”

孝子说着,终于露出与生俱来的笑容。望着那张笑脸,亚纪回想起去年年底从佐藤康那里听来的消息。康的母亲佐智子,据说并不反对他与亚理沙结婚,却又至今仍强烈希望亚纪能嫁进门。佐智子这种矛盾的态度,难道也是孝子刚才说的“母亲的直觉”造成的吗?

仅仅只见过一次面,而且既不像沙织那么年轻,也不是什么大美人的自己,佐智子为何如此中意呢?自从那个下雪的傍晚听到康的叙述后,亚纪就一再试着思考其中的原因,但是当然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

所以至少,如果现在能够重读佐智子写的信,说不定可以多少猜出那个理由的一角。抱着这个想法,她拼命找那封信,但不知究竟放到何处了到今天仍未找到。

“今晚你会留下来吧?”孝子说。

亚纪点头。

“那我们开瓶葡萄酒吧。”

“酒我已经喝够了。”

“可是,我看你刚才没喝多少嘛。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倒不是,只是从除夕开始就有点喝多了。”

前天,三十一日下午,好友寺冈梓突然问她要不要一起守岁过年。除夕本来打算回这里与父母一同迎接新年,但阿梓在电话中的语气令她有点不放心,于是临时跑去阿梓的公寓。结果,元旦当天也在那儿过夜,直到今天一大早才回来。雅人和去年一样,年底就已回来了,所以当她打电话回家说“今年也有安排了”,孝子并未特别失望。在那通电话中,她已报备过要去阿梓那里过夜。

“阿梓现在那么颓废?”

寺冈梓是她自中学以来的好友,所以孝子当然也对她很熟。

“那倒不是,只是好像很寂寞吧。”

阿梓家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五年前双亲都去了巴西,只剩她一个人住在木场的老家。再加上,大约一年半前取消婚约,之后她在精神上就一直相当不稳定。去年岁末年初的越南之旅也是为了安慰意气消沉的好友,所以亚纪才邀集两名中学老友四人结伴同游。

“就结果而言,那孩子当初解除婚约说不定是个错误。”

孝子去厨房拿葡萄酒回来后,一边把杯子放在亚纪面前一边说道。

阿梓自学习院大学毕业后,进入某大型玻璃制造公司。入社第三年调往千叶的工厂,和她在那里认识的已婚上司发生亲密关系,两年后被调回总社时恋情告吹,又过了半年她通过相亲找到结婚对象。婚礼的日期也迅速敲定,并且确定在结婚的同时离职,没想到就在婚礼的十天前,阿梓竟主动要求解除婚约。

当亚纪从阿梓的口中得知这个事实时,不禁哑然。

演变至退婚竟然完全没有明确的理由。起初,亚纪怀疑阿梓与分手的上司旧情复燃,但并不是。

“虽不认为是打从心底深爱他,但我本来一直觉得和这个人结婚一定可以携手共度未来数十年,那样想必也是一种快乐。”阿梓曾说。

结果却突然改变心意的原因,在听她叙述的亚纪看来是有点令人难以置信的琐碎小事。

眼见半个月后就要成婚,阿梓与未婚夫去草津共度两天一夜之旅。在豪华旅馆过夜的翌日,他们去温泉中心打算替双方父母选几样伴手礼带回去。

“那里有种模拟机器,可以把二人的脸部照片合成,以预测将来生的小孩的长相。就像拍大头贴一样,我就和他一起坐在镜头前,做了男宝宝的模拟照片。然后我们直接返回东京,他送我回到木场的公寓,我在公寓门口和他道别。晚上我整理包包里的东西,翻出白天拍的那张合成照片。拍摄时完全没那么想过,可是现在独自看那张照片,我忽然发现就算生下这样的小孩自己大概也压根儿不高兴,更不会觉得小孩可爱吧。然后,我的眼睛就再也无法离开照片,虽然很累却睡不着,就这么把照片放在桌上一直看到天亮。结果,那天我没去上班,他打电话来我也没接,一整天,就这么看着照片。第二天晚上,他不放心来找我,但我实在不想见到他,就隔着门骗他说我感冒了叫他回去。我从窗口注视着他默默离去的背影,当下感到我们已经完了。因为我打从心底知道自己永远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阿梓一脸淡然地对亚纪这么说。

“与佐藤康分手后,无论如何,就是觉得无法踏入比现在更进一步的关系。”当亚纪这么解释时,“亚纪既然这么想,那一定就是正确的判断。”阿梓当时这么安慰她。可是,在只剩十天就要结婚的时间点,这种只为了一张纯属好玩的照片就解除婚约的决定,亚纪实在无法接受。记得当初佐藤康求婚时,亚纪对于自己不仅不觉得激动,甚至还对越来越平淡的心情感到不知所措,也对这样的自己极度失望。她觉得自己无法以这种心境与康结婚,如果轻易答应他的求婚,最后肯定会招来令彼此都深陷泥沼的状况。但是,那其中的确也有亚纪为康着想的顾虑。可是,阿梓做的决定,在亚纪看来致命地欠缺这种为对方着想的顾虑。她只感到阿梓实在太自私任性了。

自从取消婚事后,阿梓开始比过去更努力地工作。

亚纪与阿梓都是根据一九八六年实施的两性平等雇佣法录用的第一批女性综合职 。撇开实态不谈,至少在薪资、待遇方面扫除了过去的男女差别,所以公司派给她们的工作无论量与质都和其他男职员一视同仁。尤其是阿梓的公司,之前本就有提拔能干女职员的风气,所以在派驻千叶工厂时代博得极高评价的阿梓,回到总公司后也得到了充分活跃的空间。婚事取消也没对她造成负面影响,她以断然抛弃私生活的态势猛然投入工作中。

阿梓在工作中因急性胰腺炎病倒,这是去年六月的事。

虽然只住院两周就回到工作岗位,她却严重丧失了自信。八月交到新男友但十月就已分手。这点也加剧了阿梓的精神不安。正如孝子所言,解除婚约之后的她用厄运连连来形容也不为过。自除夕开始连着两天,二人一直在喝酒。虽说胰腺现在已经没问题了,但亚纪觉得阿梓还是该戒酒,可是好友早已采购了大批啤酒、葡萄酒和日本酒在等着她。

“别看我这样,平时已经尽量在节制了,连尾牙宴都只喝乌龙茶,所以起码过年期间让我解禁一下吧。”

被她这么一说,亚纪也不好再提出煞风景的忠告。

不过好久没和闺中密友相处这么长的时间,亚纪可以深切感到阿梓总算开始振作起来了。

她把从佐藤康那里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告诉阿梓。

“事到如今就算他那样说也不能怎样吧。结束就是结束,过去就是过去,已经不可能再回头了。我现在,深深觉得还好亚纪当初没和佐藤先生结婚。要是在婆婆那种热切的期待下嫁过去,以后你的身价只会不断下跌。婆媳之间反而是一开始相看两厌刚刚好。日久天长之后才会渐渐变成一家人。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作佐智子的妈妈也太奇怪了吧。我也觉得这件事很不可思议。”

亚纪反刍阿梓的话,蓦地萌生一个想法:干脆也把康的事告诉孝子吧。但她立刻打消那个念头。这不是能够与母亲商量的话题。即便只是一瞬间,亚纪还是很惊讶自己居然会有这种冲动。过去她从来不曾在父母面前提起交往的男友。她一直认定只有在决定结婚时才会向父母表白。亚纪感到,可见得佐智子的事果然在自己心中掀起极大的波澜。

“你自己呢?现在也没对象吗?”

母亲一边在亚纪的杯中注入葡萄酒,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

亚纪默默举杯,啜了一口。母亲也做出同样动作。

“亚纪你今年也三十了吧。雅人都已找到结婚对象了,你也差不多该认真考虑了吧。虽然在你面前什么都没说,但你爸爸其实也很担心哦。”

换作以往,亚纪应该会说句“我迟早会结婚的,你们再等等”就扯开话题,但是现在亚纪觉得好像被看穿心事,令她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要找到觉得理想的对象,很不容易哪。”

亚纪的脑海中一边浮现出高岛洋介的脸孔,一边这么说道。结果,年底她没应高岛之邀去旅行。高岛是公司客户之一的某都市银行的职员,去年秋天认识后一直维持淡淡的交往。他与亚纪同年,虽然个性开朗,也的确很谈得来,却缺少令亚纪心动的关键要素。她觉得应该不可能交往到论及婚嫁。

“亚纪你啊,从小就聪明又有责任感,胆识也比男人强,美中不足的就是太过精明了。”

孝子又搬出一再提起的论调,亚纪不由得苦笑。

“要是能有个人狠狠地把你耍得团团转就好了。”

孝子说。

“我可不想被人耍得团团转。”

“谁说的。喜欢上一个人本来就会这样。”

“不见得吧。”

若真是如此,沙织之前说的“爱上了就拼命”那种说法,不就等于毫不在乎?亚纪想。如果为了喜欢上的人连命都赌上了,应该不可能再被对方耍得团团转吧。这么一想,也许沙织说得没错,亚纪也觉得如此忘我地喜欢一个人的确纯属以自我为中心。

“不过,以亚纪的条件,就算早就找到理想的结婚对象也不足为奇。该不会,其实已有这样的人,只是亚纪自己还没发现吧。”

孝子说出意外的言论,令亚纪在瞬间屏息。这也是“母亲的直觉”的产物吗?

“怎么可能?”

但是,这么嘟囔后,举起手中葡萄酒杯的亚纪脑海中重现的不是高岛的脸孔,而是年底短暂重逢时满脸困窘的佐藤康那张令人怀念的面孔。

7

亚纪感到自己终于想起信放在哪里了,顿时醒了。

她从床上坐起身,急忙反刍,但转眼之间梦中的记忆已经流失,或者该说,想起藏信地点这件事本身就已变得模糊。八成只是心里这样觉得而已吧。她叹了一口气,拿起床头柜的时钟确认时间。才刚过清晨五点,紧闭的窗帘外依然被冬天的暗黑笼罩着。她重新躺下打算再睡一会儿,但意识奇妙地清醒。由于有低血压的毛病,亚纪平时早上总是爬不起来,可今天似乎是一年之中屈指可数的例外。电视连续剧和广告中经常出现那种闹钟一响就跳起来立刻开始盥洗更衣的行动对亚纪而言,有点难以置信。平日的她,即使睁开眼也有好一阵子意识朦胧,只能在被窝里动动双手双脚,等待血液徐徐升至头部,这才拖拖拉拉地从被窝爬出来。

一片漆黑中,好一阵子她动也不动。睡意却一点也没回来。

换作往常她应该会立刻起床,充分利用宝贵的假日,可今天她打算起码也要睡到七点。睡眠不足是肌肤的头号大敌。

闭上双眼,刚才还在做的梦断片浮现。

虽不认为那是在暗示佐智子那封信的下落,但那的确是个不可思议的梦。

梦中的亚纪在辽阔平原中央兀然伫立的小站下了车。仿佛西部拓荒时代的美国场景,放眼望去是整片草原,周遭没有建筑物也不见人影,甚至连车站都没有,只有一个高出一截看似木质月台的东西。明明才刚从火车上下来,却连火车远去的身影都看不见,只有穿过草原的笔直铁轨延伸而去。连自己是否真的是被火车载来这里都不确定。亚纪从没有栅栏也没任何东西的月台上“砰”地跳下草原,在草地上走了一会儿。她没有目标也完全不知方向,心头涌起一阵彷徨。当背后的月台变成一个小黑点时,她终于累得停下脚,一屁股坐倒,暂时调整呼吸。

记得应该有谁来迎接才对的,她想。自己就是相信那个约定才会专程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可是那个对方是谁,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

好长一段时间,她就这么坐在草地上。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也没有风,唯有鲜明的黄色光芒洋溢四方。不热也不冷,青草的浓绿只不过让她明白季节应是春天。

彷徨的心境渐渐退去,亚纪盘腿而坐变得从容自在。撇开是谁会来不谈,至少能够相信一定会有人来迎接自己。她极目远眺茫茫无边的草原,等待某人的身影自地平线的某一点出现。

来的并不是人。

一匹雪白的骏马,自草原彼方奔驰而来。

亚纪站起来,朝奔来的白马张开双臂。乱甩鬃毛、体态优美的马渐渐接近。马在亚纪的眼前驻足,小声嘶鸣后静静依偎到亚纪的身旁。这时,她才发现马披挂着崭新的马鞍和马镫、缰绳。在光亮的皮制马具衬托下,马毛的雪白更加惹眼。那真的是一匹没有任何杂毛的纯白骏马。

亚纪用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娴熟动作拉起马辔,一再温柔地抚摸被滑顺马毛覆盖的马的头颅与长长的脖子。马微微甩头表达亲爱之情。亚纪把马镫的脚环往前脚稍微拉近,一鼓作气跨上马背。视野豁然开阔,之前看不见的远方情景也映入眼帘。在彼方可以清楚地看见连绵的银白山脉。她拉动缰绳,让马脖子大幅扭转一下后用力夹紧马腹。我要一口气奔驰到那覆盖皑皑白雪的山脚下,亚纪想。

在摇晃的马鞍上,朝着白白亮亮的高耸山峰破风奔驰之际突然就从梦中醒来了。

在黑暗中继续闭着眼,亚纪思忖,为何会做那样的梦?今天上午十一点即将举行佐藤康与大坪亚理沙的婚礼。这和刚才的梦境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亚纪向来很少做梦。即便偶尔还记得梦境,内容也总是非常实际。梦中出现的多半是熟悉的人物,场面与背景也几乎都和她现下置身的状况极为酷似。以前看过某本书说,老是梦见写实梦境的人比较神经质,容易罹患忧郁症,当时她还恍然大悟深有同感。梦见今早这样幻想式的梦境似乎很稀奇。正因如此,亚纪觉得刚才那个梦似乎也与围绕自己的现实有某种关系。

想到这里,亚纪倏然想起,以前曾经骑过一次马。

那是佐藤康在美国研习期间亚纪去看他时。不过倒也不是为了看他才专程赴美。那已是将近四年前的事了,当时亚纪正好也要去纽约出差,所以办完公事后取得三天休假去慰问康。康当时正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研习网络。丹佛在当时就已是美国高科技企业的重镇。

在他狭小的公寓住了一晚,翌日他们租车一路开到落基山脉山脚下的城市。那里有个大型牧场,于是二人租了马。当然康与亚纪都是头一次骑马,所以让牧童拉着马衔坐在观光用的黑马上,然后只是跟在前导马的后面漫步了三十分钟左右而已。

可是说到马,除了那次记忆之外想不起别的。联想到这是康的婚礼当天,在美国的那次骑马经验肯定是以那种方式变形在梦中出现吧。可是梦中并未看到康登场,只是自己骑着雪白的马朝着覆雪的山脉奔驰,亚纪觉得这个梦未免也太跳跃式了。其中或许微妙地投影出潜藏在亚纪心头深处的某种期待与愿望、断念与愤怒,但她不是很明白。

只是当天面对婚礼还是有点紧张。与佐智子面对面时,真的会发生康忧心的那种事吗?那对佐智子本人固然不用说,是否也会令康与亚理沙留下不愉快的回忆呢?这点比什么都令人担心。但是,即便如此,亚纪还是想出席今天的婚礼。佐智子寄来的那封信也没找到,对亚纪来说,两年前的决定要视为过去做归结已成为棘手的包袱。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如果没有更进一步的决断,自己的心情无法平复。

哪怕是为了把自己与康的过去完全归为过去,亚纪也想与佐智子谈谈。她觉得这样做到头来不仅是对自己,对康而言,也是无法回避的必经仪式。出席通知,在她与康见面的翌日便已寄给亚理沙。她本来预期康还会再打电话来,但他毫无音信。亚纪将之视为无言的容许,敲定了今日的出席。

亚纪在被窝忍了三十分钟左右,还是没有睡意,只好下定决心下了床。

打开房间的灯,猛然拉开窗帘。

顿时,她想起信在哪里了。

亚纪急忙走到玄关旁边的储藏室前。打开门,先搬出脚架放好,站上去之后把塞满最上层柜子的东西一个一个拿下来放到地上。五分钟后终于出现她要找的旧行李箱。拖出那个行李箱,亚纪将之搬到客厅。

在餐桌旁一屁股坐下,打开行李箱。她想起去美国出差时也是用的这个行李箱。没错。她记得信就是收在这里面。

然而,出乎预料的,行李箱空空如也。

但亚纪还是觉得这种记忆的感触若说只是记错了未免太不充分。这是怎么回事呢?明明记得自己把佐智子的信放在这里面……

这时,亚纪终于找回正确的记忆。

大约一年前,父母去欧洲旅行时,借用了这个行李箱。她还大老远跑回两国的老家交给母亲。临给母亲之前检查箱中,赫然察觉佐智子寄来的信在里面。亚纪慌忙取出,暂时先藏在老家其他地方。后来父母回国后把行李箱还给她,她却糊涂地忘了那封信。从此,亚纪也没再使用过这个旧行李箱,所以随着时间流逝才会渐渐忘记信放在哪里吧。一度收藏的场所临时转移到别的场所,忘了这点后,自然难以找回正确的记忆。

亚纪将行李箱放回储藏室,开始准备出门。

时间已过了清晨六点。她已向常去的西麻布美容院预约九点做头发,所以本来打算八点过后再出门,但她现在决定立刻出发先去两国,拿到信后再去美容院。今天要穿的洋装前天就已寄放在美容院了。康与亚里沙二人的婚礼与喜宴会场一样,都在赤坂某饭店内的会场,十一点开始举行。她只需要弄头发、化妆和换衣服,都不需太多时间。西麻布和赤坂之间的距离搭出租车只要十五分钟。就算晚一点抵达美容院,时间也绝对绰绰有余。

早上七点过后她离开公寓,八点整时亚纪已回到老家。

她在假日一大早出现令孝子面露惊愕,但亚纪声称学生时代使用的教材中有工作上必需之物所以回来拿,孝子似乎立刻相信了。

“假日还要工作真辛苦。”

大概以为亚纪现在要去公司,孝子如此说道。

“还好啦。相对的,可以找一天补休,所以没关系。”

亚纪随口敷衍,匆匆走上自己位于二楼的三坪房间。现在那里也摆着床铺,让亚纪随时可以回来睡。壁橱里塞满了学生时代看过的大量书籍及教科书,还有早已不穿的衣服。这几年,一直打算找个空闲时间来整理,但终究还是懒得动手,就这么堆到现在。她拉开纸门,搜寻佐智子的信。

把排放在壁橱一边的收纳箱全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那封信。收纳箱中几乎都是衣物,记忆中她好像是把信藏在其中某个箱子的底层,但翻了又翻还是没找到。耗了三十分钟左右,总算找到一个厚厚的信封。出乎预料,那封信就随手插在另一边的书架最上层角落。

累得满身大汗地把信放进皮包后,亚纪下楼。孝子已替她备妥早餐,但她道个歉说:“时间来不及了,对不起。”便立刻离开了老家。

自两国车站搭总武线到秋叶原后改搭地下铁日比谷线。在车上,她一再从皮包取出信,但电车意外拥挤实在不是看信的气氛。她没打开里面的信纸,只是仔细看着信封上的字迹。她早已忘记,这封信当初是寄到公司的。收信人处写的是亚纪现在仍任职的部门。上面一笔一画一丝不苟地写着钢笔字。寄信人,写的是“佐藤酿酒有限公司 佐藤佐智子”。把信寄到公司,可见佐智子的细心。不过,仔细回想起来,当时的亚纪对于信特地寄到公司来只感到对方的执拗与冒失。就这封信的重量来看应该是封长信,但自己该不会只看了头一两页,剩下的部分连看都懒得看吧。否则,应该不至于对内容这么没印象。

然而,现在这样望着佐智子写的收信人,可以赤裸裸地感受到她的拼命。佐智子是抱着多么期待的心情写的这封信,似乎可以透过那每一个字传达出来。

出席婚礼前,她想先找个安静的地方,重看这封信。

在六本木站下了车,抵达西麻布的美容院时已快九点半。亚纪急忙让人做头发,也化妆换好衣服。就电车的拥挤来看,道路可能也会塞车,所以三十分钟后她就离开了店里。

可是,坐上出租车才发现往赤坂方向的六本木大道十分空旷,结果抵达饭店时才十点十分。

亚纪先去二楼的婚礼会场。收礼台已经设置好了,但是不见人影。新郎新娘及双方亲戚想必早已抵达饭店忙着张罗准备,但是大概要到十点半才会开始接待宾客吧。确认完场地,亚纪决定前往顶楼的餐厅。

今早匆匆忙忙跑来跑去到现在粒米未进,她稍微吃点东西填肚子,最主要的是,她想好好阅读佐智子的信。

8

早餐的用餐时段已经结束,所以餐厅没什么客人。亚纪被带到窗口的四人座,点了三明治和咖啡。大窗外是无垠的晴空。昨晚的气象预报说北日本有暴风雪,但东京的天气晴朗。也许是北风强劲,只见微有薄云不停朝西南方飘去。

眼下可见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更远处是赤坂御所苍郁的森林。她看着好久没戴的卡地亚手表确认时间。十点二十分。最后五分钟前再下去二楼就行了,所以等于还有三十分钟时间。她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皮包里取出佐智子的信。再次凝视信封上的字迹,然后抽出整叠厚厚的信纸。调整呼吸,打开信纸。

就在她的目光落在以“亚纪小姐”开始的头几行字时。

“冬木小姐。”

眼前传来呼唤。

亚纪吃惊地抬起头,循声音看去。一名陌生女子站在桌旁。她那窥视手边的视线,令亚纪慌忙折起信纸塞回信封。把信匆匆放回皮包后,她再次瞥向伫立的女子。

“在这种地方遇到还真巧。”

对方面露微笑、态度亲切地主动发话。这会是谁?亚纪急忙翻阅脑中的名册。那是个身材高挑、相当美丽的女子。这种看似模特儿的人和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认识的?这时,她差点惊叫出声。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女人是去年年底吃尾牙宴时曾经互相寒暄过的沼尻社长的情妇。前年吃尾牙宴时也见过。沼尻连续两年都带同一个女人出席令人感到奇异,那晚自己醉醺醺的脑袋不是还左思右想地探究过原因吗?

然而,如今在明亮的日光中看着只身出现的她,和往昔相比简直判若两人。亚纪本来很疑惑沼尻为何对既不特别漂亮也没有妩媚风情的她如此执着,但是现在亚纪发现这种怀疑本身就是大错特错。

“你好。好久不见。”

亚纪一边致意一边让自己镇定下来。

“你一个人?”

对方依旧亲切地问。

“对。待会要参加朋友的婚礼,所以我想先吃点东西垫垫底。”

“不介意的话能否让我跟你一起坐?我也是一个人,现在才要吃早餐。”

说着,她也不等亚纪回答就迅速拉开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了。亚纪这边只顾着拼命回想她的姓名,根本无暇制止。

服务生立刻拿着开水走近桌子。她从爱马仕的皮包取出早餐券交给服务生。昨晚她一定就在这间饭店过的夜吧,亚纪暗想。她的名字顿时浮现脑海。

“没记错的话,你是乡美小姐吧?没你的名片,所以只说得出名字不知贵姓,真对不起。”

说出这句话时,亚纪点的三明治和咖啡送来了。

“别放在心上。我也只有报上乡美这个名字而已。身为沼尻的情妇,也不可能递名片嘛。”

乡美愉快地笑了。她那不带丝毫恶意的微笑,令亚纪感到心情稍微放松些。

“我对冬木小姐可是印象深刻哦。因为拿到名片时一看你的姓氏,我当下就想,这个人的姓和我正好相反耶。”

亚纪不大明白乡美的意思,只好默默喝了一口咖啡。这样面对面一看她越发美丽了。乡美抽出一张餐巾纸,从皮包掏出笔写了几个字递到亚纪面前。上面以工整的字体写着“夏树乡美”。

“对吧?”

冬木对夏树,原来如此,亚纪也咧开嘴笑了。

“你那件洋装,真好看。冬木小姐的身体线条很美,所以我觉得这种剪裁利落的衣服最适合你了。”

之前在尾牙宴上明明只是默然端坐,现在为何会表现出这么平易近人的态度?亚纪感到很意外。她觉得此人说不定其实是个随和不拘小节的人。果然再没有比人的外表印象更不可靠的东西了。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当她望着餐巾纸上的字迹时,乡美说。

“不,没那回事。”

亚纪慌忙摇头。

“是吗?沼尻那家伙,今早也是匆匆离去,害我心情有点不好。然后正好撞见你,所以就忍不住出声招呼了。对不起哦。”

对方可是与大客户有特殊关系的人。态度冷漠是大忌,亚纪如此告诫自己。

“婚礼几点开始?”

“十一点开始。”

乡美瞥向系在纤细手腕上的礼服手表。

“是吗?那你没什么时间了耶。我快快吃完就走,所以可以让我这样跟你一起坐一下吗?”

“当然。我一点也不介意。”

“是吗?那就好。”

虽然亚纪暗想,你本来就已不请自来地坐下了,但乡美的语气和表情有种令人无法生气的特质。不到五分钟,她点的欧式早餐已放在桌上。乡美果如其言,以惊人的速度默默吃光早餐。其间亚纪也吃了三明治。

彼此都只剩下咖啡时,乡美再次看手表后:

“呃,我再坐五分钟可以吗?”

亚纪点头。她的一连串态度渐渐令亚纪莫名地感到爽朗。

“在冬木小姐看来,沼尻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乡美倾身向前问。

“我认为社长是个很了不起的经营者。”

“我不是问那种工作上的事。你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他有魅力吗?”

突然听到这种问题,亚纪实在无从答起。乡美见亚纪沉默不语,说道:

“至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乡美如此断言。

“没那回事。社长是个无论对谁都绝不示弱、很有骨气的人,所以我一直很尊敬他。”

“嗯——”

她一边沉吟着,一边啜饮剩下的咖啡。

“那个人的确是个不肯在他人面前示弱的人。连我也是,交往两年我一次也没从他嘴里听过牢骚或抱怨。”

乡美这么说完,又说道:

“不过,他超级小气,在老婆面前也完全抬不起头,而且还很喜欢自吹自擂。”

亚纪听到这番话不禁笑了。

“哎,不过男人大概都是这副德行吧。”

乡美也一起笑了。

“我啊,平常一个人倒是无所谓,唯独睡觉时很讨厌一个人睡。天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从小我父母就离婚一直跟着我妈在单亲家庭长大吧。我妈是护士,所以常常上夜班。不过,人还真是奇怪的生物。脑袋那么大,其实却和其他动物一样,只有睡觉时才能安心。到头来,不需用到大脑的时间对人类而言才是最能安心的时间。呃,这样不是很矛盾吗?你不觉得什么理性啦、文明啦,其实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所以,不管什么事都没必要太烦恼。有那个闲工夫烦恼还不如蒙头大睡比较好。至少我认为自己就是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