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我辈孤雏 石黑一雄 5118 字 2024-02-18

“从墓园那里可以看得更远。你从来没想过要搬到这里来住吗?伦敦现在比以前拥挤多了。”

“的确不再是从前那样,你说得没错。”

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会,肩并肩,凝视底下的风景。

“对不起,”我对她说,“最近不常来看你。我猜已经好几个月了。不知道我在忙什么。”

“欸,不要为我操心。”

“可是我会操心啊。我当然操心。”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她说,“去年的那一切。我绝不会再做那种傻事了。我已经答应过你了啊。那一阵子,情况碰巧糟透了,不过如此而已。再说,我也没有真心要那么干。我特意留了扇窗子不关。”

“可是你还年轻,詹妮弗。还有大好将来等着你。就算你只是想到那个念头,都够让我难过了。”

“我还年轻?三十一岁,没有子女,没有结婚。我想我的确还很年轻呢。可是也要有动力才行,你知道吗,这样才能再从头来过。现在我身心俱疲,有时候我就想干脆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过一辈子算了。我可以找个店员的工作,一个礼拜去看一次电影,也不去碍着谁。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你不会安于那样的生活。那听起来不像我认识的詹妮弗。”

她笑了一笑。“可是你根本不明白我的苦衷。像我这个年龄的女人,在这种地方寻找爱情。每次一出房门,房东太太跟其他房客就开始交头接耳。我到底该怎么办嘛?登广告吗?这样更让他们有得说了,倒不是我在不在乎的问题。”

“可是你非常迷人啊,詹妮弗。我是说,人们只要看着你,就可以看到你的心里,看到你的善良、你的温柔。我敢说缘分还在某处等着你。”

“你认为别人看得到我的心里?克里斯托弗叔叔,那只是因为你眼中看到的,还是多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呀。”

我转向她,仔细瞧瞧。“哦,还在呢,”我说,“我看得到。那个小女孩还在你身上某处,等人发现。世界带给你的改变并不如你以为的那么多,好孩子。世界只会让你一时震惊罢了。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正人君子也不少,我会帮你看着。只要你别一味躲着他们就好了。”

“好吧,克里斯托弗叔叔。下次我尽力而为。如果还有下次。”

有一会儿,我们望着底下,欣赏风景,有阵轻风拂过我们的脸庞。过了半晌我才说:

“我应该多关心你一点才是,詹妮弗。是我的疏忽。”

“可是你也无能为力啊。谁教我一时想不开……”

“不是,我是说……我是说更早一些。你还在成长的过程里。我该多陪陪你。可是我太忙了,想要解决世界的问题。我为你付出的关心太少,应该更多才对。是我不对。唉,老早就想告诉你。”

“千万别向我道歉,克里斯托弗叔叔!没有你,我今天会在哪儿?我原来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你万万不可以向我道歉。我欠你太多了。”

我伸手触摸张在栏杆上的湿蜘蛛网。网子破了,在我指端晃来晃去。

“呸,好恶心哦!”她大叫,“我受不了!”

“我以前就喜欢玩这个。小时候,我脱下手套就为了玩这个。”

“哟,你怎么会这样!”她放声大笑,我忽然看到了昔日的詹妮弗。“那你自己呢,克里斯托弗叔叔?你结不结婚?难道都没想过吗?”

“我才是真的太晚呢。”

“哦,我可不敢说哟。你把单身生活打点得很好。可是这种生活却不太适合你。你还有遗憾。所以你郁郁寡欢。你也该想想。你老是提起你的那些女性朋友。难道她们没半个要你?”

“她们只想跟我吃吃午餐。恐怕仅此而已。”我接着又补充,“我曾经爱过一个人。很久以前。不过那段事情跟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我笑了一下,“我的伟大使命,老是从中作梗,就是这样。”

我大概是把脸转开了,因为我感觉到她碰碰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她,发现她温柔地凝视着我的脸庞。

“你不要老是怪罪你的事业嘛,克里斯托弗叔叔。我向来欣赏你所做过的努力。”

“努力是有,最后却没有什么成果。再说,这些都与我无关了。眼下我最大的野心,就是控制我的风湿。”

詹妮弗忽然露出笑容,用她的手臂挽着我。“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办了,”她说,“我有个计划。我决定了。我要找个好男人嫁了,然后我要生三个,不,四个小孩。我们会住在这附近,这样就可以随时来眺望这座山谷。而你也可以离开伦敦那栋拥挤的小公寓,来跟我们同住。既然你的女性朋友们不要你,你不如来做我未来子女的叔公。”

我对她微笑。“这主意听起来很不错。虽然我不知道你未来的丈夫有没有这个雅量,让我整天在他家晃来晃去。”

“哦,到时候我们会帮你搭个旧木棚之类的东西。”

“嗯,这个计划听起来很吸引人。这个提议请你先保留着,我会考虑考虑。”

“这是我的承诺,你得多留心啰。因为我保证会兑现的。到时候你一定要来住木棚子哦。”

过去这个月里,我任由伦敦的阴冷日子流逝,独自在肯辛顿花园闲逛,身旁还有秋季的观光客与中午出来吃午餐的上班族,有时还会遇到旧识,便跟着去吃顿午餐或喝茶,我常常发现我心里想着那天早上跟詹妮弗的一番话。我不能否认这带给我安慰。情况在显示,她已经度过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时期,来到另一个新的开始。她的未来还得拭目以待,不过她这个人天生就不会轻易认输。的确,她很可能会积极实现她那天俯瞰山谷时对我说的计划——虽然只是半开玩笑的口吻。而且只要几年光景,也许事情真如她所愿地发生,那么我倒不无可能下乡去与她同住。当然,我不敢奢望她的木棚子,反正她家附近也总是找得到房子。我感激詹妮弗的心意。我们打从心底了解对方,那个冷冽早晨里那样的谈话,正是我多年来得以慰藉的泉源。

但话说回来,乡间生活可能太安静,最近我变得舍不得伦敦的生活。再说,我有时候还是会遇到有人打从大战前就听过我的名声,上前向我请教某事该怎么办。老实说,才上个礼拜,我跟奥斯本一家人吃晚餐,他们向我介绍一位女士,她立刻抓起我的手,大叫道:“你说你就是那位克里斯托弗·班克斯吗?那位大侦探?”

原来她大半人生都待在新加坡,是莎拉极亲密的朋友。“以前她常常谈起你,”她告诉我,“我真的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了。”

奥斯本一家还邀请了其他几位客人,不过一旦坐下来进餐,我发现我刚好坐在这位女士身边,话题难免又转回莎拉身上。

“你是她的好朋友,不是吗?”她问我,“她提到你的时候,总是不断地赞美你。”

“我们当然是好朋友。只是她去了东方以后,我们就形同失散了。”

“她常常谈到你。她有好多你这位名侦探的故事。每次桥牌打得烦了,她这些故事总是带给我们好多乐趣。她每次都对你推崇有加。”

“没想到她还这么惦记着我,我真感动。如我所说,我们形同失散,不过我曾接到她一封信,大约在战后两年。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大战期间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对那段俘虏营里的日子轻描淡写,不过我相信绝非好日子。”

“哦,我确定那不是人过的日子。我丈夫跟我,我们险些遭受同样的命运。我们想办法及时逃到澳洲去了。可是莎拉跟蒙·德·维弗先生,他们总是太相信命运。他们那种夫妻,常常晚上没计划就出游,遇到什么就接受什么。在大半的情况下,随遇而安是不错的生活哲学,不过等日本人都来到了门前,这种态度就不行了。你认识他吗?”

“我从来没这个荣幸认识伯爵。我知道他在莎拉过世后就回到欧洲,可惜我们不曾相遇。”

“咦,听她谈你的那个样子,还以为你跟他们俩都很熟呢。”

“没有。你知道的,我认识莎拉,是她还非常年轻的时候。恕我多问,也许你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不过,他们的婚姻在你看来,是否快乐,莎拉跟这位法国老兄?”

“婚姻快不快乐?”我身旁的女士想了一会儿,“当然,这种事确实很难讲,不过我说真心话,也很难想像他们不快乐。他们看起来都深爱着对方。他们一向不富有,也就是说,他们绝不能像他们想要的那样无忧无虑。不过伯爵似乎总是如此,呃,如此浪漫。你笑了,班克斯先生,不过就是这个词,浪漫。她的死让伯爵身心交瘁。全都是俘虏营造成的。她跟许多人一样,身体没有完全复原。我好想念她。这么迷人的朋友。”

自从上周的这场邂逅后,我又把莎拉的信拿出来读了几次——那是我们自多年前上海一别之后,她写给我的唯一一封信。日期是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八日,从马来半岛某个小山的车站寄来的。也许我是希望跟她的朋友聊过以后,能从那些很是拘谨的,甚至毫无生气的愉快叙述里,找出一些藏在字里行间的东西。不过那封信只提供了她离开上海后的行程概要。她谈到澳门、香港、新加坡,都说“景色怡人”、“多彩多姿”、“引人入胜”这类的话,提到数次她的法籍伴侣,不过每次都一笔带过,仿佛我该知道的就那些而已。她还轻松地提及日军的俘虏营,她说她的健康问题“是个无聊的话题”。她以礼貌的方式问候我,并称她在重获自由的新加坡“生活愉快,一切正常”云云。这封信,是你人在异国的某个下午,隐约想起某位旧识,心血来潮时会写的那种信。只有在信接近尾声的时候,有那么一次,她的语调才隐隐透露我们昔日曾经共享的亲密。

“我不介意告诉你,克里斯托弗,”她写道,“那一次,我可是真的失望透了,尤其是我们彼此都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心意。不过别担心,我早已不生你的气了。更何况命运又再度眷顾我,我怎么能继续怨你?再说,我现在也由衷相信,那天你没跟我走,是正确的决定。你向来觉得你有使命要达成,我敢说你若是没有先完成你的使命,你也永远无法把心献给任何人。我只希望那件任务早已完成,而你现在可以找到我近来几乎视为当然的幸福与呵护。”

她信里的这些段落——尤其是最后那几行——总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字里行间隐约有种气氛——老实说,她会在那一刻写信给我的这件事本身——跟她口口声声说日子充满“幸福与呵护”,就是教我觉得不太对劲。她与那位法国伯爵的生活,是否真与她走出上海那家小店,登上码头时立志追求的相同?我多少持疑。我觉得她提到使命感的时候,她心里想到的不仅是我,更是她自己,以及想要逃避使命的徒然。也许有人可以继续过他的人生,完全不受这种心情的羁绊。不过,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我们的命运是以孤儿的眼光看待世界,长年追逐着父母消逝的暗影。我们只有尽全力把使命完成,别无解脱之途,在此之前,心中无法得到片刻的平静。

我不想显得洋洋自得;可是在伦敦过的这些闲散日子,大体上确实还算惬意。我喜欢在公园漫步,或是逛逛画廊,最近更是愈来愈常到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里,翻查报纸档案里有关我杰出事迹的报导,愚蠢地觉得自己好了不起。换言之,这座城市已然成为我的家,就算我必须在此度过余生,我也不会介意。然而,有些时候,日子还是会充满莫名的空虚,所以我还是会慎重考虑詹妮弗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