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到了事后来看,才知道我前半段的行程其实比较简单。只是在当时,我跌跌撞撞跟着中尉快步前进的身影,可不会这么想。满布砾石的地面不久便踩得脚痛了起来,每次要钻过墙上的洞,都得把身体扭曲成极不优雅的姿势。
至于后半段,简直是个永无止境的任务,所有的墙洞,多多少少都跟地下室指挥所墙上的那个洞类似。有的小一点,有的则还有足够空间让两个人同时挤过,不过每个洞的边缘都被凿得粗糙不堪,攀过去的时候还得跳一下。没多久,我觉得自己快累垮了;好不容易才爬过一个洞,却看到前头的中尉已经轻松钻过另一面墙了。
并不是每面墙壁都还好端端地立在那儿;有时候我们得从一大堆瓦砾里穿过去,走过三四栋房子的残砖破瓦,才会碰到另一面墙。屋顶几乎全数都破了,往往连片瓦都不剩,因此光线十分充足——尽管不时还是有些昏暗的影子会让人踉跄失足。好几次我踩到两片裂开的石板中间,或是陷入深及脚踝的砾石堆里,脚步一滑,接下来就是痛楚,后来才慢慢熟悉这里的地形。
置身这样的环境里,你很容易就忘了几个星期前,这里还是好几百人的家园。事实上,我常常觉得自己走过的不是贫民窟,而是一栋千房万室的大宅废墟。尽管如此,我不时便会想起,在我们脚下的断垣残壁里,埋着人们珍藏的传家宝、孩童的玩具、大家喜爱的简单家用品;每想至此,我心中就会再度燃起怒火,恨那些让这么多无辜生灵涂炭的人。我又想起租界那些自大狂妄的家伙,想起他们推诿搪塞了这么多年,逃避他们该负的责任。此时此刻,我觉得自己满腔的怒火几乎无法抑制,差点没把中尉叫住,让他听我发泄。
这时中尉碰巧停了下来,我赶上去的时候,他说:
“班克斯先生,请好好看看这里。”他指着左边稍微过去一点的地方,有个类似锅炉结构的东西,虽然覆满了尘土,大致上还完整无缺,“这就是‘西炉’。您从这儿望上去,看到的就是我们在屋顶上看到的那两根烟囱里头比较近的一根。‘东炉’看起来跟这个炉很像,那是我们另一个清楚的地标。到了那里,我们就知道离那栋房子很近了。”
我仔细研究了那座锅炉。有根相当粗的烟囱从锅炉的肩部升起,我走近几步抬头看,可以看到一根巨大的烟囱直入云霄。我还在仰望时,我的同伴说:
“请吧,班克斯先生,我们得走了。我们必须赶在日落之前完成这件事。”过了“西炉”之后几分钟,中尉的态度明显变得更为谨慎。他的脚步变得小心翼翼,而且每到一处洞口,他总会先窥探一下,端起枪,专注地倾听,接着才会爬过去。我也开始看到洞口附近有愈来愈多的沙包堆或是一圈圈的铁丝网。当我第一次听到机枪声时,我立刻静止不动,还以为有人正朝我们开火。不过我看到中尉还在我前面走着,便深吸一口气赶了上去。
后来我爬过一个洞,来到一处颇为宽阔的地方。事实上,我已身心俱疲,看着这地方,还以为是人家带我去过的哪家租界里的大舞厅,只是被炸毁了而已。后来我才明白,这里原来是好几个房间,隔间的墙壁已经差不多都不见了,因此两面完好的墙壁相隔整整有二十五码之远。接着我看到七八个士兵面对砖墙排成一列。起先我以为是战俘,不过接着便看到每个人都站在一个小洞前面,洞里架着步枪的枪管。中尉走过砾石堆,跟一个蹲在机枪三脚架后头的士兵说话。这挺机枪架在最大的洞口前面——我们正是要经由这个洞口继续我们的行程。走近一看,那个洞已经被一圈圈的铁丝网封住,只留下枪管可以活动的空间。
我起先以为中尉会命令他们把挡在我们路上的东西拆掉,但我立刻发现在场的人都变得十分紧张。中尉对机枪后面的士兵说话时,那士兵一刻也没有把眼睛从那个洞口移开。其他排列在墙边的士兵也一样,全都静止不动,摆好射击姿势,全神贯注地盯着对面的动静。
一旦了解了此处的战情可能一触即发,我觉得我似乎得从原来的洞爬回去了。但我随即看到中尉朝我走来,于是便留在原地。
“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他说,“几个钟头前,日军又向前推进了一些。我军现在又把他们击退,对峙线就停在早上原来的地方。然而似乎有一些日本士兵没有跟着撤退,现在困在我们的防线内。我的士兵相信他们这会儿就在这堵墙的对面。”
“中尉,您的意思不会是说,要等这个状况解决了,我们才能继续吧?”
“没错,恐怕我们不得不等了。”
“可是得等多久呢?”
“实在无法预料。这些散兵被困住了,最后若不能俘虏就必须将他们格毙。更何况他们有武器,十分危险。”
“您是说我们可能等上几个钟头,甚至几天?”
“都有可能。这个时候如果继续前进,会相当危险。”
“中尉,您真教我意外。我还以为您也是读书人,很清楚我们目前这件事有多紧急。总会有哪条路可以绕过这些散兵游勇吧?”
“是有别的路。不过情况还是差不多,不管走哪条路,都十分危险。先生,很不幸,我们只有等待,别无他法。这状况有可能不久就可以化解。容我失陪一下。”
墙边有位士兵急切地做着手势,此时中尉走过砾石堆跑到他身边。就在那一刻,机枪震天响起,枪声停止以后,对面传来连续不断的惨叫。那惨叫一开始是扯足了嗓子的嘶吼,接着减弱为一种奇怪的尖声呜咽。那声音如此诡异,我听得入神。后来中尉冲过来把我拉到一片断壁的后头,我才知道有颗子弹正打在我身后的墙上。对面那堵墙后头的那些散兵也开始还击,机枪手也展开另一波的射击。机枪手的武器火力强大,似乎让其他武器都噤声不语,接下来,又是一段近乎永无止境的时间,耳畔唯一的声音就是对面伤兵的哀嚎。他的尖声呜咽又持续了一阵子,接着开始以日语叫喊某句话,一遍又一遍;每隔一会儿,那声调就会升高为疯狂的尖叫,接着又减弱为呜咽。这个虚幻不实的声音在废墟里回荡,教人心底发毛,不过我面前这些中国士兵依然静止不动,他们的注意力始终专注于对面的情况。机枪手忽然转过来往身旁呕吐,接着马上转回面前满布铁丝网的洞口。从他呕吐的方式里,实在不容易断定他作呕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垂死士兵的声音,或者纯粹因为肠胃不适。
最后,虽然士兵们的姿势几乎没变,但还是看得出来,他们全都放松了。我听见中尉在身旁对我说:
“您现在明白,班克斯先生,从这里开始,路就不好走了。”
我们一直蹲跪在地上,我注意到我一身轻便的法兰绒西装上全是尘土与污渍。我理了一下头绪,接着才说:
“我明白其中的风险。但我还是得继续前进。特别是因为这些战斗还在进行,我父母必须尽快撤离那栋房子。我可否建议带着这些人跟我们走呢?假如有日军攻击我们,我们的火力也比较强些。”
“身为此地的指挥军官,这一点实在无法照办,班克斯先生。假如这些人离开此地,总部便完全失去了屏障。此外,我也不能让这些士兵冒无谓的危险。”
我懊恼地叹了口气。“我不得不这么说,中尉,若不是你们的士兵防御做得太过草率,怎么会让日军跑到你们的防线里。要是你们的士兵人人尽忠职守,我敢说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我们的士兵已经表现得英勇可嘉,班克斯先生。您的任务一时受到耽搁,实在不是他们的错。”
“您这话什么意思,中尉?您在暗示什么?”
“请冷静下来,班克斯先生。我只是想要指出,这并不是我部下的错,如果……”
“那是谁的错呢,请问?我知道您在暗示什么!没错!我知道从刚才您就开始这么想了。我一直在想,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说出口。”
“先生,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非常清楚这一路上您心里在想什么,中尉!我从您的眼神就看得出来。您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这一切的一切,这一切苦难,这一切破坏,从刚才过来的路上,我可以从您脸上看出来。不过这全是因为您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确实是一无所知,先生。打仗的事或许您略知二一,不过让我告诉您,想解决这种复杂的案子,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这里头的牵连有多广,您显然一点概念也没有。这种案子要花时间才能解决,先生!像这样的问题,要运用许多手腕、技巧才行。我猜想,您以为只要荷枪带刀猛冲上去就行了,对吧?我们已经花了不少时间,这我承认,但对于这类案子而言这根本不足为奇。我不知道我花工夫跟您讲这些做什么。您能了解多少呢?您不过是个军人罢了。”
“班克斯先生,我们实在没必要争吵。我只是诚心诚意地希望您能成功。我只想告诉您什么事是可行的……”
“我对您认为什么事可行、什么事不可行的想法,愈来愈没有兴趣了,中尉。容我直言,您实在不配做中国陆军的表率。我想,您现在是不是打算食言?您不愿再陪我继续走下去了?我想是这样的。我得一个人独自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很好,我就自己来!我就独力攻进那栋房子里!”
“我认为,先生,您应该先冷静下来,别急着说话……”
“还有一件事,先生!有件事您可以放心,在极司菲尔公园的庆祝典礼上,我不会再提起您的名字。就算我提了,也不会有表扬的意思……”
“班克斯先生,请您听我说。如果您执意前行,不顾危险,我也阻止不了。但您一人独行,无疑是比较安全。跟着我,您肯定会成为枪口瞄准的对象。换个角度来看,您是身着平民服装的白种人。只要您尽量小心,遇到任何人先清楚表明身份,您可能就不会遭到伤害。当然,我还是得重申我的建议:留在此处等危局解除了再走比较好。但话又说回来,我自己也有年迈的双亲,我完全能体会您心中的焦急。”
我站了起来,试着掸尽身上的尘土。“既然如此,我要出发了。”我冷淡地说。
“如果是这样,班克斯先生,请您带着这个。”他递来一把小手电筒,“我的建议跟刚才一样:天黑前若还没到达目的地,就先停下来。不过从您目前的决心看来,您大概还是会继续前进。如果是这样,您一定会用得到手电筒。这电池已经不新了,所以若非必要,就先别使用。”
我把手电筒放进口袋,有点勉强地道了声谢,开始后悔方才对他发火。那个垂死的士兵不再说话,只是干嚎着。我开始朝那声音走去,这时中尉说道:
“您不能走那里,班克斯先生。您得先往北走一会儿,然后再设法转回您的方向。这边请,先生。”
有好几分钟,他带我走一条与先前那条路垂直的小径,不久便来到另一面墙前,上面已经凿了洞。
“这条路您至少得走个半英里才能再朝东前进。您还是有可能会遇到双方的士兵。记得我说过的话。把枪藏好,别忘了表明您中立的身份。如果遇到居民,就请他们告诉您‘东炉’怎么走。祝您好运,先生,我很遗憾不能再提供您任何协助了。”
我朝北走了几分钟,注意到这里的房舍损坏得没那么严重。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我的路好走些;屋顶受损得愈少,表示路上的光线愈黯淡——我决定等入夜以后再用手电筒——于是常要摸着墙壁走上一段路才找得到下一个通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带碎玻璃特别多,而且地上还会有大片的死水。我常听到老鼠成群流窜的碎步声,有一次还踏到一条死狗,不过却没听到任何战斗的声响。
行程走到了这个阶段,我却一次又一次想起了詹妮弗,想起我们分手的那天下午,她坐在那间小会客室里——特别是她的脸,当她起了那个耐人寻味、发自肺腑的誓言,说等她年纪再大一些定要“帮助我”时。我摸索前进时,脑中一度浮现了一幅荒谬的画面:这可怜的孩子决心要实践她的誓言,跟在我后面,攀爬过崎岖的地形。我心情忽然激动起来,一时泪水盈眶。
后来我摸到墙上有个洞,里头一片漆黑,却传来强烈难当的粪臭味。我知道若要走到原定的方向,得爬过那个房间,不过我实在无法横下心来这么干,于是继续走了下去。这样的洁癖让我付出了重大的代价,我好一阵子都再没摸到任何通道,因此我觉得我偏离既定的路线愈来愈远。
等天色完全变黑,我就开始使用手电筒。我看到愈来愈多有人居住的迹象。我常常撞到几乎完好无缺的五斗柜或神龛,甚至还有全室的家具都还放在原处,让你觉得那一家人只是刚好那天不在而已。然而再往下走,我又遇到更多全毁或积水的房间。
此外,流浪狗也愈来愈多——这些瘦巴巴的动物,我害怕它们会攻击我,不过我才用光照了一下,它们全都狺狺着退开了。有一次我碰到三条狗,不知正凶狠地把什么东西撕开,我拔出手枪,觉得它们会向我扑来;不过,连这群狗也都软弱地望着我走过,仿佛它们已经知道要敬畏人类所能施为的大屠杀。
碰到第一户人家的时候,我倒不怎么意外。我的手电筒照到他们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几个小孩、三个女人和一个老头。他们身边放着一些包袱与生活用具。他们恐惧地望着我,挥舞着临时凑合的武器,等我开口表示无伤害之意,他们才稍稍放下。我想办法问他们“东炉”怎么走,不过他们只用不解的眼神回答。我在附近屋子里碰到三四个这样的人家——渐渐地,我也学会使用真正的门,而不钻墙上的洞——不过他们还是一样没反应。
接着我来到一处较宽敞的地方,较远的那一头被一盏灯笼的红光所浸染。有许多人站在阴影里——大部分依然是妇女与孩子,再加上几位年长的人。我同样说了一些安抚的话,随即感觉到这里的气氛异样,便闭口并伸手去取手枪。
在灯笼的微光里,所有的脸都转向我,可是几乎立刻又转回远处的角落,那里有十几个孩子围着地上的什么东西。有的孩子用棍子戳那不知为何物的东西,接着我发现许多大人拿着磨利的圆锹、菜刀以及其他临时充场面的武器。我仿佛打断了什么邪恶的仪式,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赶紧通过。不过,或许我听到了什么声音,或者是因为第六感;我发现我竟然走向那些围成一圈的孩子,枪还拿在手上。孩子们似乎不太愿意让我看他们围着的东西,不过他们的身影还是渐渐让了开来。我在昏暗的红光里,看到一个日本士兵的身影一动也不动侧卧在地上。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双脚也被缚住。他双眼紧闭,我还看到他腋窝下的军服上有块深色的湿渍透出,渗到地面。他的脸与头发沾满了灰尘与血迹。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就是秋良。
孩童又再度围拢上来,有个男孩用一根木棒戳了戳秋良的身体。我挥舞着手枪,叫他们走开,好不容易孩子们往后退了几步,但还是在那儿盯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