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2 / 2)

我辈孤雏 石黑一雄 5127 字 2024-02-18

“做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

“就是……一件事嘛。真的,不会花多少时间,就几分钟。事情是这样子的,我刚才问了某人一件事。”

“问谁?克里斯托弗,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们不该跟任何人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我完全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的一切都要小心。不是那样,别担心。是那个年轻人。你派来的那位,开车载我来的那位。有件事情我得问他。”

“可是他应该走了吧。”

“没有,他没走。他还在外头。听我说,我马上回来。”

我急忙穿过布幔回到店里,那位蓄着胡子的瘦弱男子抬头看我,一脸意外。

“你喜欢咪咪·强森吗?”他问。

“是啊,是啊。棒极了。我只出去一下子。”

“容我把话说清楚,先生,我是瑞士人。你的国家和我的国家,近期内应该不会陷于敌对状态。”

“啊,没错。那太好了。我马上回来。”

我赶过街道,来到车旁。那个年轻人看到我,把窗玻璃摇下,礼貌地微笑;他先前的火气似乎消了。我倾身悄悄问他:

“听我说。这位叶辰。你知不知道在哪儿可以找到他?”

“叶辰?他就住在附近。”

“叶辰。我说的是眼睛失明的那位叶辰哦。”

“对啊。再过去一点就到了。”

“他家就这么近?”

“没错。”

“听我说,你好像没听懂我说的话。你是说叶辰,眼睛失明的那位叶辰,他家就在附近?”

“没错,先生。您可以走过去,如果您想坐车,我就载您过去。”

“请听清楚,此事关系重大。你知不知叶辰在他现在这栋房子里住多久了?”

年轻人想了想,然后说:“他一直住那儿,先生。从我小时候就住那儿了。”

“你确定?你听好,这可是事关重大。你确定这位就是那个眼睛失明的叶辰,而且他住在那里很久了?”

“我才说了啊,先生。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就住那里了。我猜想他在那里已经住了很多很多年啰。”

我挺起身子,深深吸了口气,想想我刚才听到的事背后的各种可能。接着我再度弯下身子对他说:“我想该由你带我过去。我是说,坐车。我们必须小心地接近那里。请你载我过去,不过车子稍微停远些。只要让我能清楚看到叶辰家对面那栋房子就好了。你了解吗?”

我上了车,年轻人发动引擎。他把车掉头,然后开进另一条狭窄的街道。在路上,我想了满脑子事情。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年轻人,这趟路有多么重大的意义,甚至想到要不要问他车上有没有枪——不过还是决定别问,问这种事也许只会让他惊慌。

我们又转了个弯,进入一条更窄的街道。接着又转了一次便把车停下。有一刻我还以为到了目的地,不过接着便看到发生了什么事。在我们前头的巷道上,有群小孩子想拉住一头晕头转向的水牛。孩童间似乎在争吵什么,我看的时候,有个孩子用棍子在牛鼻子上头打了一下。我觉得浑身紧张,想起母亲在我小时候不时警告我,这种牛发起火来,可是跟任何蛮牛一样危险。那头牲畜还好没有反应,男孩们继续争吵。年轻人徒然按了几声喇叭,最后叹了口气,只好把车子倒回原来的街道。

我们走旁边的一条巷子,不过换了条路似乎让我的司机有点迷失方向,他转了几个弯以后,又停下来倒车,可是这次路并没有被挡住。其间,我们来到一条较宽阔却凹凸不平的黄土路上,有一侧全是破旧的木棚屋。

“请开快一点,我时间不多。”

这时候一声巨响震动了车子行进的地面。年轻人不为所动继续开他的车,不过却紧张地遥望远处。

“开打了,”他说,“双方又开打了。”

“听起来好近。”我说。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们又绕过更多的狭窄巷口与矮小的木头房子,不停地响着喇叭,以驱开路上的孩童与狗。接着汽车又猛然刹住,我听到年轻人懊恼地叫了一声。我越过他肩头一望,发现马路已经被沙包墙与铁丝网给堵住了。

“我们得绕个远路才行,”他说,“没别的路了。”

“等等,那个地方就在眼前了吧。”

“非常近,没错。不过路堵了,所以我们得绕远路过去。不用急,先生。我们很快就可以到那里。”

可是年轻人的态度里,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先前沉稳的样子已经消失,现在他看起来却这么小,也许不过十五六岁,让他开车根本就是件荒唐的事。有一会儿,我们开过泥泞、发臭的街道,钻过许多小巷,我时时刻刻都以为车轮就要陷进未加盖的水沟里了——还好年轻人每次总有办法以毫发之距闪过。一路上我们听到枪炮在远处响起,看到人群纷纷躲到房子或遮蔽物下。不过路上还是有孩童跟狗,似乎都无家可归,在车子前方四处乱跑,浑然不知危险。有一刻,我们颠簸地开过一家小工厂的院子,我说:

“等等,你怎么不停下来问个路?”

“不用急,先生。”

“不用急?其实你现在跟我一样,已经不知道怎么走了。”

“我们马上就到,先生。”

“胡说。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装模作样呢?中国人都是这样。你迷了路又不承认。我们至少开了……我看,开了一整天了。”

他没有回应,把车开上一条陡峭的路,路旁是堆积如山的工厂废料。接着又是一声巨响,近得吓人,年轻人把车速减到近乎步行的速度。

“先生,我看我们现在回去吧。”

“回去?回去哪里?”

“战斗就在附近。这里不安全。”

“你是什么意思,战斗就在附近?”一个念头突然闪过,“我们是不是在闸北区附近?”

“先生,这里就是闸北区。我们已经在这区里一会儿了。”

“什么?你是说我们已经离开租界了?”

“我们已经在闸北区了。”

“可是……天啊!我们真的离开租界了!在闸北区?好啊,你是个笨蛋,你知道吗?笨蛋!你跟我说房子就在附近。现在我们迷路了。我们可能就在交战区的边上,随时都会有危险。我们竟然离开租界了!你真是个标准的笨蛋。知道为什么吗?让我告诉你。你不懂又要装懂。你自大又不肯承认自己的缺点。这正是我对笨蛋的定义。典型的笨蛋!听到没有?彻头彻尾的笨蛋!”

他把车停下,然后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冷静下来评估情势。我们已经开上一座小丘,车子现在孤零零地停在黄土路上,四周是成堆破碎的砖块、扭曲的铁条还有一些看似脚踏车残留的破烂车轮。我看见年轻人的身影走在山丘上的一条小径。

我下车追他。他一定听到了我的声音,但他既不加快脚步也不回头。我追了上去,拉住他的肩膀。

“等等,是我不对。”我说,有点喘,“我道歉。我不该发脾气。可是,事情是……你不明白这件事有多重要。现在,拜托”——我指着车子——“我们继续吧。”

年轻人不肯看我。“不开车了。”他说。

“别这样,我已经道歉了。现在,拜托,请你讲讲道理。”

“不开车了。这里太危险。战斗很近。”

“请听我说,找到这栋房子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真的很重要。现在请你老实告诉我。你迷路了吗,或者你真的知道房子在哪里?”

“我知道。我知道房子在哪儿。不过现在不安全。战斗非常近。”

机关枪声忽然在我们四周回响,仿佛佐证着他的看法。枪声听起来还算远,不过根本听不出来处,我们两人同时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忽然暴露在山头上。

“就这么办好了,”我说,从口袋里取出记事本与铅笔。“我看得出你不想再扯进这件事里,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刚才冒犯了你,是我不对。不过你走之前,我想请你再为我做两件事。第一,我想请你在这里写下叶辰的地址。”

“没有地址,先生。那里没有地址。”

“没关系,可不可以画个地图。写下走法。什么都好。请为我做这件事。接着,请你送我到最近的警察局。当然,我一开始就该这么做。我需要受过训练的武装人员。拜托。”

我把笔记本与铅笔拿给他。前几页写满了当天早上我所做的调查。他翻过小巧的书页,直到有空白的地方。接着他说:

“不用英文。我不会写英文,先生。”

“你会写什么就写什么罢。画张地图。什么都好,请快点。”

这时,他似乎领会了我要求的事情非同小可。他仔细地想了几秒,接着提笔疾书。他写满一页,又写一页。写了四五页以后,他把笔插进书脊里一起还给我。我翻翻他写的东西,看不懂那些中文字有什么意义。尽管如此,我还是对他说:

“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现在,请送我到警察局。你就可以回家了。”

“警察局在这边,先生。”他又往原先前进的方向走了几步。他从山脊上,往下指着坡底。约两三百码远的地方,有一片灰色的房子。

“那里就是警察局,先生。”

“哪里?哪一栋?”

“那栋,有旗子的。”

“看到了,好。你确定那是警察局?”

“确定,先生。那是警察局。”

从我们所在的地方望去,那看起来确实像是警察局。此外我也明白了根本不必去开车了;车子停在山丘的另一侧,而我们刚才过来的路太窄,车子开不过来;我也知道若要找路绕过山丘,很容易就会迷路。我把笔记本放回口袋,考虑要给他几张钞票,接着就想到先前他对此深恶痛绝。于是我只是说:“谢谢你。你真是帮了大忙。从现在开始我可以自己来。”

年轻人迅速地点了个头——似乎还在生我的气——接着转身朝汽车的方向走下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