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可以说服他们去,他们今天早上不也护送您出去了吗?”

“今天早上?哦,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是怎么回事?我们与你们巧遇的时候,难道你们不是要去旅行吗?”

张不作答。过了一会儿,康维用一种更平静的口气说:“我明白了。那次相遇不是一次邂逅。实际上我一直在纳闷这件事。这么说,您是有意来拦截我们的。这使人想到您一定是事先知道我们会来这个地方。这是为什么呢?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番话在异常宁静的环境中注入了一种紧张的气息。在灯笼散发出的光晕之下,这汉族人的脸庞显得平静且轮廓清晰。这时,随着一个轻微的手势,张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他掀开一块绒绣挂毯,打开后面一扇朝向走廊的窗户,碰了碰康维的胳膊,示意同他一起呼吸外面凉爽纯净的空气。“你真聪明,”张梦呓似的说,“但你说的并不全对,因此,我得忠告你,不要再用异想天开的话让你的朋友们担心了;听我的,您和他们在香格里拉都没有任何危险。”

“可我们焦虑的并不是危险,是时间。”

“我理解。不过你们不得不等待。”

“要是短短耽搁几天,而且如果确实有必要的话,那我们自然得尽量容忍一下了。”

“您太明智了,我不要求别的,只求您的同伴在这里过得愉快。”

“这倒也不错,就像我曾告诉过你的,对我个人而言,这没什么。这是一次新奇而有趣的经历,而且,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得需要休息一下,调整调整。”

他凝望着卡拉卡尔那闪光的金字塔般的山峰。此刻,明亮的月光下,它仿佛伸手可触,鲜明地映衬着远方天边的碧空。

“明天,”张说,“你们会对这里更感兴趣。你要是累了,这儿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世界上恐怕没有多少地方比这儿更好了。”

确实如此,当康维继续凝望这座山时,一种更为深邃的恬静涌遍了他的全身。这副壮美奇观让他如此心满意足,仿佛已完全占据了他的眼睛和灵魂。此刻没有风,因而这里的宁静不受到丝毫的搅扰,这与前天夜里那高原荒野上肆虐的狂风形成了鲜明对比。整个山谷就像一个内陆港湾,而卡拉卡尔则犹如一座灯塔,俯拥着它。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到更好的言词来形容它了。山顶的冰雪反射着月色光芒,散发着冰蓝色的光晕,产生了一种交相辉映的效果。

他不由询问起山名的含义,张回答:“卡拉卡尔,在山谷方言中的意思是‘蓝月亮’。”

康维没有说出他的结论,他认为自己和同行的其他人来到香格里拉,在某种程度上,这里的人们事先已经知道了。他心里有数,必须这么做,因为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可是等到清晨降临,他却对这种想法感到一丝困惑,虽然只是一种猜测,但他担心会引起别人的过分注意。一方面他坚信这地方存在着某种神奇之物。而昨晚张的态度远不能打消他的疑虑。他们几个实际上成了囚犯,除非当局能以恰当方式解决问题。很明显,他有责任尽快促使他们处理这件事。毕竟,他是一位英国政府的代表。至少,一个藏传佛教寺院如果拒绝他的任何合理要求,那绝对是不公正的……

毫无疑问,这是他作为一个官员,理应抱有的正确态度,而另一方面,他也是个正统的官员。在许多必要的场合中,他比任何人更具强者气概;在撤离前最后几天的艰难时刻,他出色的表现足以配得上为他写一部骑士小说,名字就叫《康维在巴斯库尔》。在排外煽动者发起狂热革命的时候,他充分表现出了自己的领导才能,把众多不同民族的平民聚集到那小小的领事馆内,并且争取到那些受到威逼或者蒙蔽的暴动者的帮助,允许他们用飞机进行大规模的疏散撤离。他自认为这可是个不小的功劳。也许仅凭他多方牵线搭桥以及不停撰写报告,就足以为他赢得明年的荣誉勋章。无论如何,这一切至少让他赢得了马林森的敬重。遗憾的是,这年轻人现在对他更多的是失望。而康维也渐渐认识到这样一个事实:人们喜欢他仅仅是因为不了解他。他实际上并不是一个英勇无畏、意志坚强、魄力十足的开国领袖式的人物。他也只不过是玩些小把戏,仅此而已,谁知命运却安排他在工作中一次次重施故技,就为了那点儿少得可怜的薪水。

而真正确凿无疑的,却是眼下这香格里拉之谜,他怎么会来到这里的;这些问题让他万分迷惑,它们开始强烈地吸引并纠缠他的思绪。

可是,不论怎样,他都难以使自己感到,这里有什么值得担忧和害怕的东西。

他的职业总把他送到世界上那些偏僻的地方。似乎有一种规律,越是在偏僻的地方,他反而越不感到无聊,这算怎么一回事儿?不过现在发牢骚也没有用,因为这是意外,而并非一纸调令把他发落到这个最古怪的地方来的。

他其实很少抱怨。当他早上爬起床来,看见窗外柔和的碧蓝色天空时,世界上任何地方他都不想去了,不论是白沙瓦还是皮卡迪利。他高兴地发现,经过一夜的休息其他同伴已经精神抖擞。巴纳德就自己的床铺、浴室、早餐和其他的招待设施兴致盎然地说着笑话。布林克罗小姐承认,她精心搜遍了她的房间也没找出她能挑剔的地方。甚至绷着脸的马林森也流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我想咱们今天是走不了啦,”他嘟囔着说,“除非有人干起活儿来又快又有效率吧。这些家伙真是典型的东方人,别指望他们能有效率地办成什么事。”

这观点,康维倒还算能接受。马林森离开英国尚不足一年,但无疑已经肯定了自己对事情的一些判断与认知。他这种以偏概全的武断,就是在二十年后,说不准还会重复。在某种程度上,他所说的是事实。但在康维眼里,不是东方人怎样出奇的拖拉散漫,倒是英国人和美国人,老爱怀着一种十分荒谬而且无休止的狂热心态,对世界指手画脚。他从不指望其他西方人能认同这个观点,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和阅历的丰富,他对此愈加确信。另一方面,张确实是一个聪明敏锐而又善于巧辩的人;而马林森如此缺乏耐性,也自有他的原因。康维隐隐希望自己也能焦躁起来,这想必会让那小伙子也好受一些。

他说:“我认为我们最好还是等一等,看今天又会是什么情况。指望他们昨晚就有所行动,那也太过乐观了。”

马林森愤怒地抬起头,看了看说:“我看,我这么着急,你却认为是自欺欺人。可我控制不住;我觉得那个汉族人是真他妈的靠不住,我现在还是这么看。我去睡觉后,你又从他口中套出点什么消息了吗?”

“我们没谈太多。他对很多问题都含糊其辞。”

“那我们今天还得同他继续周旋,有意思。”

“那当然了,”康维同意道,但明显缺乏热情,“还有,早餐很不赖。”早餐有精心准备的柚子、茶水、煎饼,服务也细致周到。

在早餐就要用完的时候,张进来了。他微微鞠了一躬,随即用老式步枪般的英语,礼貌地进行那套惯例的客套寒暄。

康维原想说中国话,可到这时他还不想让对方知道他会说东方话。他觉得这一招说不定会是他锦囊中一张大有用处的王牌。他用心地倾听张的问候,并使对方相信他睡得很好,现在感觉好多了。张听了后说他很高兴,又说:“对,对,正如贵国的一位诗人说过的‘睡眠编织起松散了的思绪’。”

张如此文雅地显露才华,却没有得到很好的回应。马林森一脸轻蔑,他以为,只要是头脑健全的英国青年,都能把这话倒背如流,于是他说:“我想您说的是莎士比亚,虽然我背不上来这句诗。可是我记得另一位诗人说的‘莫拘泥口令,立即开步走’,不是不礼貌,我们就是这样想的。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我想今天上午马上就去找脚夫。”

这个中国人对这最后通牒反应冷漠,不紧不慢地回答说:“我抱歉地告诉您这事办不到,一时恐怕找不到愿意离家陪你们走的人。”

“老天,伙计,你可不想我们把这当做回答,对吧?”

“我真心感到抱歉,可我不能给出更多的建议。”

“似乎你昨晚就已经盘算好一切了吧,”巴纳德插道,“这么说,你对事情也没有多少把握。”

“你们刚来,都挺疲乏的,我不愿让你们失望。现在,经过一夜的休息,我希望你们看问题能更合情理些。”

“听着,”康维赶紧打断他的话,“这样子含糊不清不会有什么结果,你也知道我们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下去,同样,我们也不可能自己离开,对此,您有什么建议吗?”

张露出一丝怡然自得的微笑——这显然是针对康维的——一边说道:“亲爱的先生,我很乐意向你们提出我的想法和建议。只是,你朋友这种态度很不给人留余地,对于一个明理之人,他的要求是会得到相应解答的。您可能记得,还是您的这位朋友昨天提出的:我们肯定有时要同外面的世界进行联系,确实是这样,我们不时要从遥远的贸易货栈进些东西,一般都以期货方式提取。至于用什么手段,通过哪些手续,在此就不必让各位操心了。总之,重要的是,这些货物都能很快按期送到,当脚夫送完货要返回时,我认为你们可以同他们商量一同走。在他们到达之前,我确实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马林森生硬地插话。

“确切的日期当然没有定准,进出这个地方困难重重,各位也体验过了,什么意外和危险都可能遇到,比如恶劣的天气……”

康维又一次插话说:“咱们先搞清楚,您是指我们应当雇佣那些很快要来这里送货的人当脚夫。就现在的情形来看,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还得进一步了解这方面的情况才行。首先,已经问过您了:这些人什么时候来?其次,他们能带我们到哪里?”

“这个问题得你们自己去问他们。”

“他们会带我们去印度吗?”

“这我没法回答。”

“好,那让咱们解决第一个问题,他们什么时候到达这里?不说具体日期,只是想有个概念,比如是下星期,还是明年。”

“从现在算起,大概还得几个月左右吧,也许不会超过两个月。”

“三个月,四个月,要么五个月,”马林森急匆匆地说,“你以为我们会在这里等到遥远的那个不确定的日子,让这支护送队来带我们去上帝才知道的地方吗?”

“先生,我认为您说的‘遥远’这词很不合适。除非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故,等待的时间不会长过我刚才说的。”

“可是,两个月!得在这个地方呆上两个月!荒唐!康维,你可别指望这个!这算什么名堂?两个月可真够长了!”张整理了一下长袍,轻轻做了个姿势,表示谈话该结束了。“请原谅,我决不想冒犯你们,总之,不论你们将在这儿待多久,喇嘛寺都会为你们提供最热情的招待,别的我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你不用再说了,”马林森生气地反诘道,“如果你认为我们已经让你得逞了,那你很快就会发现你他妈的错了!我们要找到我们想要的脚夫,不用你操心。你尽可以去鞠躬作揖,随你喜欢——”

康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说下去。这马林森过于孩子气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不顾有没有意义,是否合乎礼节。康维觉得这可以体谅,何况他本就这样一副脾气,又处在这样的环境,但他害怕这会伤害了中国人的细腻感情。幸亏圆滑的张这时已经自己出去了,以一种让人钦佩的机智及时避开了这个最糟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