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峡谷走了大约两英里,山路更陡了。这时太阳被云雾遮住了,银色的雾模糊了前方的景色。山顶上传来隆隆的雷霆和雪崩的声响,气温变冷,随着山势的陡变,气温低得出奇。一阵风挟着雨雪袭来,大家都湿透了,使行程更加困难与不便。有一阵儿连康维都觉得坚持不住了,想停下来歇一会儿。但似乎要不了多久就到这山的顶端了。这时,几个轿夫停下来调整担子。巴纳德和马林森两个苦不堪言,一直落在后面,可藏民却显然急着要赶路,挥手示意余下的路会好走一些。
在做过这番安抚后,他们开始盘起绳子,叫人莫名其妙。“他们刚才的手势是要吊死咱们吧?”巴纳德绝望地调侃道,差点儿叫出来。但那些领路的人很快就让大家明白了他们并无恶意,只是按惯常的登山做法用绳子把大家拴在一起。这几个人看见康维熟练地系上绳索,对他越发佩服了。于是,便答应让他来指挥大家。
这一行人由藏民打头和殿后,康维紧挨着马林森,然后是巴纳德和布林克罗。康维发现这些藏民也愿意让他在他们的头儿睡觉的时候暂时主事。临时当个权威他已经习惯了。如果有了什么难办的事,他能提供的就是信心和命令。当年他是顶尖的登山家,而现在,毫无疑问,丝毫不逊当年。“你可得好好照顾巴纳德呀。”他半开玩笑地对布林克罗小姐说道。而她却绵里藏针地回敬他道:“我尽力吧,可你知道,我以前从来没被人拿绳子绑过。”
下面的一段路虽然偶尔也有难走的地方,但比预想的要好走多了,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让人炸肺”了。路是一条沿悬壁上的岩石凿出的Z字形小径,陡耸的岩壁被一片云雾笼罩,显得巍峨而神秘。也许这云雾还仁慈地淹没了下面那地狱般的深渊,不过康维很善于识别高度,而他也总喜欢观察他所处的环境。
山路很窄,仅有两英尺来宽。轿夫们在这样的山路上抬着轿子,甩着大步而行,仿佛睡着觉都能通过似的,令康维等人羡慕不已,而轿上那个人能始终安稳地睡着大觉,也让他格外佩服。这些藏民够可靠,但当小路变宽并下坡的时候他们显得更高兴。这时,藏民中有人唱起歌来,悠扬的山野小调使康维想起马斯纳在为某个西洋芭蕾舞谱写的管弦乐。雨停后,气温回升,山路也更好走了。“看吧,光我们自己肯定是找不到路的。”康维说着,想缓和缓和气氛,可马林森并不觉得他的话令人安慰,确实他已经给吓得够惨的了,现在最糟的路段过去之后,他却觉得更加危险了。“我们会不会迷失太多了?”他尖刻地来了一句。小路继续延伸,急剧地顺山坡而下。康维忽然发现一些火绒草,这是条件将会好转的一个好征兆。可是当他这样宣告之后,马林森反倒更不安了。“上帝啊上帝,康维,你以为你是在阿尔卑斯山散步吧?我只想知道地狱的厨房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到了那儿以后的行动计划是什么?我们将要干什么?”
康维平静地说:“你要是也有过和我一样的经历,就会明白,有时候生活中最舒服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对灾祸临头,要会既来之则安之。战争就是这样。如果感受一下新奇可以调剂艰难困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的这番话深奥得叫我讨厌。你在巴斯库尔动乱时可不是这样想的。”
“当然不是,因为那时我还有凭着自己的努力改变事态的机会。可这次,至少到现在,还没有这样的机会。你要问原因的话,我们在这里就是因为我们在这里。我觉得这次事件已经算是平静的了。”
“我以为你已经认识到,原路返回将会是件多么令人沮丧又艰难的事情。我注意到的是,我们一直在沿一座陡峭的岩壁曲折行走了近一个小时。”
“我也注意到了。”
“是吗?”马林森大咳着说,“我怀疑这里的一切,觉得咱们所做的,离那些家伙想让咱们做的,还差得远着呢。他们正把咱们逼进绝境。”
“就算他们是这样,咱们只有坐以待毙。”
“我知道那是必然的,看来是没救了。我就怕最后不会像你愿意接受的那样便宜了你。我忘不了两天前我们还待在巴斯库尔领事馆里,一想到随后所发生的一切,我就受不了。我很抱歉,我这是紧张过头了。现在我明白,能错过战争有多幸运;我想我都歇斯底里了,好像周围的世界全都疯了。我想这样和你说话可能太粗鲁了。”
康维摇摇头。“我亲爱的小伙子,你一点儿不疯。你才24岁,你在两英里半高的地方,这是你现在产生不适感的原因。我认为你已经出色地经受了一场苦难的考验,强过我在你这个年龄时的表现。”
“可你难道不觉得所有这一切全都乱了吗?我们如何飞过了那些高山,又如何在狂风中煎熬、等待,还有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飞行员,接着又是这帮家伙。好好回想一下,这难道不像一场噩梦,难道不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吗?”
“是的,当然如此。”
“那么,但愿我能知道,你怎么能对每件事都如此的冷静。”
“你真想知道?你要是愿意听,我就告诉你,不过你可能会认为我有些愤世嫉俗,因为我有足够多的噩梦般的经历可供回顾。这儿可不是世界上唯一令人发狂的地方,马林森。要是你非得联系到巴斯库尔,好吧,你可还记得,我们离开之前,那些革命者是怎样虐待他们的俘虏以获取情报的吗?通常是先狠揍一顿,然后再用凉水冲,当然很奏效。我还从没见过比这更滑稽而可怕的事情。还有,你是否还记得,在我们被隔离之前收到的最后一个消息?那是一个信息接力,曼彻斯特一家纺织品公司,想打听在巴斯库尔有没有销售紧身胸衣的商业渠道!你说,这够荒唐了吧?相信我,可能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最糟的事情就是我们把一种疯狂换成了另一种疯狂。就战争而言,如果你在那种情况下,也会像我一样的,那就是学会如何在害怕时咬紧牙关。”
正谈到这里,一个突兀而短暂的上坡路打断了他们的小声交谈,这段坡道让人喘不过气来,走了几步就已经和先前一样吃力。走过这段路后地势平坦了,人也从迷雾里走进了阳光中。前头,在仅有一箭之遥的地方,横陈着香格里拉寺区。
康维觉得,头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它似乎是一片闪闪浮动的美景,同因为缺氧压迫他周身的荒凉环境很不协调。这确实是一个陌生而让人难以置信的奇观。
一片色彩绚丽的亭台楼阁紧贴着山而建,一点儿没有莱茵城堡刻意营造出来的那种冰冷和阴森的感觉,就像一片悬崖上却镶着妙手偶得的花瓣,精致绝妙之极,同时华丽而高雅。
康维的目光被一种庄重的情感驱使着,从蓝色的屋顶向上移至灰色的岩堡,壮丽得犹如格林德尔瓦尔德。远处,闪闪发光的金字塔高高耸立在卡拉卡尔的雪坡上。康维想,世间叫人叹为观止的雪山风景也就是如此了罢。他进而想象无边无际的雪原和冰川就像是那座岩堡的巨大护墙。也许有一天,这整座山将会崩塌,一半的冰川将塌落到山谷里。他惊奇地发现在一点点的冒险中去体验恐惧的感觉,是一种多么惬意的刺激。
往下,景象更加迷人。山的峭壁近乎垂直,成为一个裂缝,这可能是远古时期一次地壳裂变后形成的。
峡谷的底部深不可测,只见一片翠绿,风被拒之门外,雄踞的喇嘛寺俯瞰着这一切。在康维看来,这就是一个叫人高兴的好处所了。即使有人居住,他们肯定也被远处无法攀登的高山完全阻断了与外界的联系,好像只有寺区才是一个可以攀援的出口。康维凝视着,稍稍体会到有一些恐惧的感觉。马林森的担心也许不能完全忽视。然而这感觉转眼消失,他很快又被一种更加深邃的感觉所吞没。神秘而梦幻——一种终于来到世界的尽头,或是终于找到归宿的感觉。
他已完全记不清楚他们几个是怎么到达喇嘛寺的,或者说寺里的人是怎么迎接他们,给他们松绑,又是怎么把他们带到寺管区的。
稀薄的空气配上天空的蓝色,有如梦幻一般。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有如被麻醉般的沉静,连马林森的不安、巴纳德的俏皮话和布林克罗小姐为应付最坏的局面而摆出的一副太太模样,他全没有感觉到。
康维模模糊糊地想起,当他看到宽敞的寺院那么温暖、干净时表示过惊奇,但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那个中国人已经离开轿子领着他们走过各式各样的阁室,“我必须道个歉,”他说,“在路上时怠慢了各位,实在是因为我不习惯那种跋涉,我不得不照顾自己。我相信你们不会太累吧?”
“我们这一趟可不轻松。”康维带着疲乏的笑答道。“不错了。请随我来吧,现在我就让你们去看看诸位的住处。你们当然想先洗个澡了。我们的设备虽简单,可我想是齐全的。”
听到这儿,还在连连喘气的巴纳德笑了起来,“好,”他喘着气说,“可我还是不怎么喜欢这里的气候——空气好像是淤塞在胸口——不过,这窗外的风景倒是真他妈不赖。我们几个得排队进浴室吧?或者,这是一家美国式的饭店?”
“我认为你们会发现事事是称心如意的,巴纳德先生。”
布林克罗小姐郑重地点着头:“但愿如此,真的。”
“洗完澡后,”中国人接着说,“假如各位赏光与我共同进餐的话,实是我三生有幸。”
康维礼貌地答应了。只有马林森对这些不期而至的好事不表态。他和巴纳德一样,在忍受着高原反应的痛苦,但这会儿他用力吸了口气说:“洗完澡,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们将做离开这里的计划。越早越好,我就关心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