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飞机碰到了地面。不过,这次的着陆技术实在太差了。“呵,上帝!真他妈差劲,真他妈糟透了!”马林森在10秒钟长的震荡中双手紧紧地捏住椅把,嘴里不停地骂着,听到一个轮胎爆裂的响声后,他沮丧地哀叹:“得,得,尾翼烧坏了,咱们都得在这里待着了,哪儿也去不了了。”
从不喜欢在这种时刻多嘴的康维,这时伸展了一下已发僵的两腿,摸摸在窗子上撞疼的头,起了一个包,没什么大碍。现在他得做点什么,来帮助大家。但在飞机完全静止下来时,他是4个人中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先站稳!”他见马林森拉开机门准备跳下地面,大声叫住了他。小伙子不安地答道:“这地方好像是世界的尽头,一个人影儿也没有。”
稍后,这几个在寒风中打颤的人都明白了他的这句话。除了凌厉的寒风在呼啸,还有他们自己嘎吱嘎吱的步履声外,听不见任何声响。周围是阴郁的原始荒莽,天地似乎连成一片,他们身处绝境。月亮好像在云层之后消失,星光照耀着无边的空虚,只有风在叹息。
不用多想,任何人都能看出这荒凉的世界地势高峻,层峦叠嶂。山从山中起,一山连一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排列得有如交错的天平。
兴奋的马林森径直奔向驾驶舱。“到了地上我就不怕那个家伙了,管他是谁呢,”他叫喊着说,“我马上就把他揪出来……”
其他人在一旁担忧地看着,被眼前这种激烈的举动惊呆了。康维跳起来追他,但为时已晚。可是几秒钟后,这个小伙子又跳了下来,一只手捂着胳臂,嘴里嘟囔着。声音嘶哑、断续但还清晰:“我说康维,这事怪了……我看那家伙是病了,要不就是死了……问不出一句话……快来看,我拿到了他的左轮手枪……反正……”
“最好把它交给我。”康维说。尽管他的头因为刚才的撞击还在发晕,他还是振作着走上前。他吃力地站到高处,站在一个可以看见驾驶舱的位置,虽然看得不是很清楚。有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儿袭来,所以他不敢划火柴。他刚刚可以认出那个飞行员。那人身子前倾,头搁在驾驶盘上。康维爬上前摇晃他,取下他的头盔,把脖子上的衣扣解开,然后回头对众人说:“不错,他出事了。咱们得把他抬出来。”
可是,任何一个旁观者都能看出康维也遇到什么麻烦了。他声音尖锐刺耳;他好像不再顾虑重重,犹豫不决了。此时此刻,在这样的地方,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他已顾不得自己的劳困了。显然,还有一件事得由他去做。他更习惯担当最关键的角色,眼下他正准备着手摆平这事。
在巴纳德和马林森的协助下,驾驶员被抬出机舱放到地上。他已失去知觉,但还没死,康维不懂特殊的医学护理,不过,像他这样长期四处奔波的人,各种疾病的症状他也差不多都熟悉。“可能是高空引起心脏病突发,”康维俯身看了看这个陌生男人后诊断道,“在野外我们对这病束手无策——这儿没有避风的地方。瞧,这股邪风。最好把他抬回机舱,咱们都回去。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天亮之前甭想挪到别处。”
大家都表示同意,包括马林森,于是他们把那人抬进机舱,让他四肢伸展地平躺在两排坐椅间的通道上。
机内不比外面暖和,但是可以挡住风的侵袭。
时间过得很慢。这风成了大家眼前要应对的难题——成了这个凄凉忧郁的夜晚的主旋律。这风不是一般的风,也不仅仅是烈风或冷风,它好像是活跃在他们周围的一个狂人,又像是一位艺术大师在自己的天地里肆意狂叫,纵情宣泄。狂风使歪停在地上的飞机使劲地摇晃,康维从窗口望出去,好像这股风正在把星星的光撕成碎片吹向远方。
陌生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康维在昏暗和狭窄的机舱内借着火柴的微光来检查他的情况,可是收获甚微。“他的心跳微弱。”他说。这时,布林克罗小姐从她的小挎包里,摸索出了一个瓶子。“不知道这玩意儿会不会对这可怜的家伙有点用。”这让大伙都稍稍吃了一惊,“我自己还没沾过一滴呢,不过,为以防万一,我总随身带着它。而现在就属万一的情况吧?”
“我想是的。”康维严肃地答道。他扭开瓶盖,先闻了闻,是白兰地,然后往那人口中倒了一点。“只是给他填点东西进去罢了,谢谢。”一会儿,那人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马林森一下子变得歇斯底里起来。“这根本与我们毫无关系!”他叫道,还放肆地笑道,“看看这些该死的蠢货,点着火柴守着一具死尸……
他可算不上漂亮吧?要我说,这就是个‘小流氓’,如果说他确实是什么东西的话。”
“也许吧,”康维的语气平静但严肃,“他毕竟还不是一具死尸,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们可能会让他苏醒过来。”
“运气好?是他运气好,不是我们。”
“不要那么绝对。无论如何,还是先把你的嘴闭上吧!”
马林森身上还学生气十足,这使他会听从一个长者粗率的责令。很明显,他的自制力很差。虽然康维为自己对他的粗暴行为有些歉疚,但此时他更关心的是这个飞行员,因为只有这个人有可能讲清他们目前的困境是怎么回事。康维已经不想再在毫无凭据的猜测中讨论这件事,这一路的争论他已经受够了。他现在焦虑不堪,已经没有精力去保持他惯有的好奇心了;他意识到整个事态令人激动惶惑的阶段已经过去,现在它有可能会以灾难告终。
狂风肆虐了整整一夜,他一直都守护在这个病人身旁。他依然坦诚地面对现实,也没有劳神把这一事实告诉他人。
他猜测现在已远远飞过了喜马拉雅山的西侧,到了昆仑山不知名的峰峦。他们这时应该已经到了地球上海拔最高、人最不适宜生存的地区——西藏高原。这里即使最低的峡谷也有两英里高,大片的杳无人迹、狂风肆虐的高原,几乎未曾有人探索过。
他们就身处在这片凄凉偏僻的旷野中的某个角落。在这种孤立的莽荒之地,比起被放逐到沙漠孤岛,好不了多少。
少。突然,就像是以某种更神秘的暗示来回应他的好奇心一样,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变化发生了。他刚才以为是被云层遮掩住的月亮,此时徘徊于某个阴影斑驳的山丘上空,虽然它不直接照耀下方,却已揭开了前方的黑暗。
康维能够看见一条长长峡谷的轮廓。它的两侧在夜幕深蓝色的衬托下乌黑发亮,显出圆形的低矮小山,望之黯然。然而,就是这条山谷的前部吸引了他的目光望见一个豁口。它在月光的照耀下十分壮观,在他眼中,这该是世界上最壮美也最可爱的山峰了。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冰雪之锥,那简朴的轮廓就像出自于一个儿童的画笔。其大小、高低乃至远近,全都是不可名状的。它的辉煌绚烂、静谧安详,使得康维恍然不知身置何世。就在他瞠目凝视之时,这座金字塔的边端响起低低的啪啪声,跟着,雪崩的隐隐轰响更证实他眼前的这番景象不是虚诞幻象。
他有种冲动想唤醒几个同伴一起分享这壮丽的景致。但又害怕这会影响这一片宁静的氛围。况且,在平常人的角度看来,这样原始的壮观景物,只会更加突出与世隔绝和潜伏不明的危险因素。很可能这里距有人烟之地起码百里之遥。他们现在没有食品,除了一支手枪外无任何防身武器。飞机已经损坏,即使有人会开,汽油也几近用光。他们缺少御寒的衣物,马林森的皮夹克和大外套也不顶用,就连好像到极地考察、捂得严严实实的布林克罗小姐——康维头一眼看见她这副模样时,就只觉得好笑——也不会感到舒服。这几位除康维外都有高原反应。甚至连巴纳德都吃不住苦而哀叹了。马林森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很显然,如果这种状况一直长时间持续下去的话,他会变成什么样,连康维自己也都不知道了。面对这样困难重重的前景,康维情不自禁向布林克罗小姐投去钦佩的目光。她绝非平庸之人,康维想到,没有一个教阿富汗人唱赞美诗的女性配得上这样的评价!然而,她的确与众不同。在经历每一次磨难之后,她仍能在平凡中透出不平凡的气质,因此康维对她心存一种深深的好感。“希望你别太难过。”他们目光相遇时,他对她同情地说道。
“战士们在战争中受的磨难可比这要重啊。”她答道。
在康维看来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作此比较也没多大意义。老实说,当年在战壕里他也没有经历过这样难熬的夜晚,就算其他许多人都曾经历过。他全神贯注于那个奄奄一息的飞行员。这会儿,飞行员有了短促的呼吸,还时不时地动一下。或许马林森的猜测不错,这是个中国人,他那鼻子和颧骨全是典型的黄种人的,尽管他成功地冒充成了一位英国空军上尉。马林森说他丑,可是在中国居住过的康维却觉得他是一个相当标准的中国人,只是此时在火柴闪动的光焰中看,他那失去血色的皮肤和皴裂的嘴唇是不太好看。
夜过得很慢,好像每一分钟都沉重得非要推动才能过到下一分钟。一会儿,月光渐渐黯淡消失,山远处的鬼影便出来了,加倍的黑暗,以及寒冷和风,这三大鬼神开始肆虐,直到天际泛红。在风住之际,这世界便处在恩赐般的寂静中了。
当最早的日光触及峰巅时,前方呈现苍白色三角形的山,又出现了。它先呈现灰色,随即变为银白色,然后又由最初的阳光给装点上粉红的胭脂。
峡谷在夜色渐渐退去的过程中现出其本来的形状,显露出岩层和砂石斜坡。这看起来并不是一幅令人感到亲近的画面;可对康维来说却是这样。当他环顾四周的景物时,觉得其中蕴涵着某种奇怪而微妙的理念;一种全然无关浪漫和逍遥的吸引力——而是一种阳刚的,几乎是充满了理性的风格。
那远处的白色金字塔,虽激不起多少浪漫情怀,却让你不得不在心底接纳它,逼得你不得不叹服欧几里得定律。最后,当太阳升到碧蓝的天空中时,康德才感到稍稍好受了些。
天气暖和起来,其他三位醒来后,他提议把飞行员抬到舱外空地上,外面空气干燥,阳光或许会帮助他苏醒过来。众人照办后,开始第二次守护飞行员,这次当然比夜里好受多了。
终于,这人睁开了眼睛,并开口断断续续地讲话了。四位乘客围住他俯身倾听他在说些什么,只有康维偶尔回答几个字,不一会儿,那人愈加虚弱,说话越发困难,终于死去了。这时,大概是早上9点钟。
康维回身对同伴们说:“很抱歉,他告诉我的太少了,我是指就我们想知道的事情来说。只知道咱们现在位于西藏的边缘地带,这不用说谁都知道。他没有说明白他带咱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但他好像认识这里,他讲一种我不太懂的中国话,但我明白他说这里附近有一座喇嘛寺。我想咱们沿着这条峡谷能够到达那里,就会找到吃的和住处了。他叫那个地方‘香格里拉’,‘拉’在藏语里是山关的意思。他特别强调我们应当去那个地方。”
“我可找不到半点理由应该到那儿去,”马林森说,“何况他很可能已经神经错乱了,不是吗?”
“对此,你知道的可并不比我多。可是不去那儿,我们又能去哪里呢?”
“任何地方都行。反正我无所谓。我可以担保,这香格里拉,若是在那个方向,肯定和文明世界相隔更远呢。我们要是去尽量缩短而不是延长这距离的话,我会更高兴。真是瞎扯淡,老兄,难道你不想带我们回去了吗?”
康维耐心说道:“我想你还没有对我们的处境了解清楚,马林森。我们现在是在世界上鲜为人知的一个角落,哪怕是装备齐全地来此探险,这也是一个充满了困难和危险的地方。想想看,我们周围很可能还有类似的绵延几百里的旷野,想从这儿走回白沙瓦,太不现实了。”
“我也觉得不可能。”布林克罗认真地说道。巴纳德也点头道:“看样子,要是喇嘛寺就在这附近,咱们还算真他妈走运。”
“恐怕确实比较幸运,”康维表示赞同,“何况,我们没吃的喝的,而且,如你们所见,在这荒山野地也不是那么容易生存的。要不了几个钟头,我们都得挨饿。还有,假如今晚还要待在这里的话,那就得又一次与狂风严寒较量,这滋味可不好受呀。我看,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其他的人,可除了我们现在了解到的这处地方,还有哪里呢?”
“可如果这是个圈套,怎么办?”马林森问道,巴纳德做了回答。“一个不错的圈套,还特别温馨,”他说,“还有一片奶酪在里面,再合我意不过了。”
大伙都笑了起来,只有马林森无动于衷,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最后,康维接着说:“我同意,各位也差不多都同意吧?沿山谷有一条显眼的小路,看样子不难走,不过我们还是得悠着点。无论如何,在这儿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我们也没有炸药,无法把这个人埋了。另外,说不定喇嘛寺里的人可以找到脚夫送我们回去。我们会需要他们的。我建议立刻动身,如果到傍晚找不到那地方,也来得及返回,在飞机里再凑合一晚。”
“假设我们真找到了,”马林森仍不依不饶,“谁又能保证我们不会被杀掉?”
“没人能保证。只是我认为这样风险更小,也许值得冒险一试,比起在这等着饿死或者冻死要好。”康维说道,同时又意识到这样令人心寒的逻辑此刻不太恰当,“老实说吧,谁会把一座佛教寺庙同谋杀联系起来呢,在英国大教堂里发生的那些命案,不太可能在这里出现。”
“就像坎特伯雷教堂的圣•托马斯。”布林克罗小姐说着,一面不住点头称是。不过她完全曲解了康维的原意。
马林森无奈地耸耸肩,恼怒而伤感地说道:“好吧。就这么干。上香格里拉去。管它在哪里,管它什么来头,咱们非去不可。不过,我可不希望是在那座山的半山腰上。”
这话无意中把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座闪烁着微弱光晕的锥形雪峰上,周围的山谷也都顺着这雄伟的山峰延伸开去。在充溢的阳光下,整座山显得加倍雄壮而奇美……突然,他们凝视得出神的眼睛瞪大了——只见远处,一些人影沿着山坡缓缓朝着他们移动过来。
“上帝保佑,这是天意啊!”布林克罗小姐喃喃地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