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拿点儿花生酱。”
他要的不是真的花生酱,而是一种修补用的腻子膏,殡葬业的老家伙们将其称为“花生酱”。当时没有人给我解释,害得我接下来几周逢人便说,防腐师给遗体美容的绝活之一就是往人家脑袋里涂花生酱。专业防腐,必选杰夫25。
没有了脸上的皮肤,这名年轻人的头骨邪恶地咧嘴大笑。每一个人的面容之下都藏有这疯狂的笑脸,不论你皱着眉还是流着泪,甚至在垂死之时。一想到这里,我就有些紧张不安。骷髅头仿佛听明白了布鲁斯的意思。此花生酱非彼花生酱。他看我一脸困惑,肆意嘲笑起我的无知。
布鲁斯轻轻地把皮肤贴合在死者脸上,像是帮他戴上一副万圣节面具。终于能看到他的真面目了。就在这时,我的心突然一沉,几乎掉到了膝盖以下。脸回到原位那一刻,我认出了他。他是卢克,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这是他的尸体,浓密的棕色头发上粘着干涸的血迹。
接到西风火葬场决定雇用我的消息后,我首先告诉了卢克。他从不认为我痴迷于死亡有什么问题,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和他分享我对生与死的感悟。我们无话不谈,大到存在主义,小到英国喜剧片里的笑话(好吧,我承认影片是从网上非法下载的)。卢克虽然有些歇斯底里,但他是个优秀的倾听者,能回答你丢给他的任何问题。最关键的是,西风的工作改变了我对死亡的所有看法,我时常怀疑自己,还总在工作中犯傻。他对此特别理解,从不对我评头论足。
短暂的痛苦之后,我发现自己认错人了。“花生酱”不是真的花生酱,死去的瘾君子也不是真的卢克。真正的卢克住在几百英里外的洛杉矶,但这个人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一旦看见了,你就再也忘不掉。
布鲁斯做完防腐就回家了,麦克让我留在准备室,清理假卢克的尸体。假卢克躺在白布单下面,解剖留下的伤口全部缝合完毕,像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我掀起白布,用温水毛巾擦去他头发、睫毛和手背上的血迹。真正的卢克还活着,但我知道他也有死去的那一天。如果他在我向他表白之前就死了,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心理分析学家奥托·兰克声称当代爱情是一个信仰问题。当我们从家乡远走高飞之后,变得愈发世俗,我们不再依靠信仰或社区来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反而会寻找一个伴侣,以此转移注意力,忽视自己作为动物存在的事实。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阿尔贝·加缪最能代表这种观点:“啊,我的爱人,对那些孤独的人而言,没有上帝、没有主人的每一天都糟糕透顶。”
在火葬场遇见假卢克的那一天,我刚搬到旧金山不久,孤身一人,谁都不认识。24岁生日的清晨,我走到自己车边,发现雨刷器下夹着一枝花。我陶醉了好一阵,很开心有人记得。但不久我就悲伤地醒悟过来,自己自作多情了。旧金山不可能有人知道我的生日,这朵花应该是风吹过来的。
当晚下班之后,我买了张比萨,一个人吃掉了。我妈打来电话,祝我生日快乐。
除了麦克、克里斯和布鲁斯,我常见的还有一群青少年。我白天在火葬场上班,晚上给麦林县的富家子弟补习英语和历史(《纽约时报》最近称麦林县为“地球上最美丽、最田园、最幸运、最自由、最洒脱的地方”)。我的学生天真烂漫,家里有一片精心料理过的草坪和一对用心良苦的“直升机父母”26。他们的爸妈一点儿也不愿意过问我的日常工作。我从西风出发,穿过圣拉菲大桥来到那些俯瞰海湾的宅邸。这是我赚取外快的唯一方式,光凭烧尸体得来的收入,我无法负担在旧金山生活的花销。
我过着双重生活,不停穿梭于生者和死者的世界。这种对比太过明显,说不定某天他们一眼就能察觉出来。“下午好,很高兴来到您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家中。我身上沾满了骨灰,闻起来有些轻微腐烂的味道。请付我一大笔钱,我才能给你这不成器的孩子补习功课。”就算他们注意到我身上满是灰尘,也不会贸然提及。这是人类的骨灰!人的!
当你知道自己大限已到,你会变得无比勇敢:你会原谅你的劲敌,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减少工作,多去旅游,学习俄语,织毛线活儿,以及……坠入爱河。当我以为操作台上是卢克的尸体时,我发现自己早已爱上了卢克。这份情感比我想的要热情、炽烈,像是天上劈下来一道闪电将我击中。卢克成了我的梦中情人,我迫切希望他能给我带来安全感,抚慰我的心灵,将我从过去几个月的不安中解脱。如果和他在一起,我就不会孤独地死去:他可以安排我的葬礼,在我临终前握住我的手,擦去我嘴角渗出的鲜血。我可不愿落到伊薇特·威格士那样的下场。她是一名B级片女星,曾出演《五十英尺高的女人》,在家中死后一年多才被人发现,尸体已经变成干尸。她生前离群索居,很少有人去探望她。我没有纠结自己的尸体是否会被宠物猫吃掉,而是把孤独投射到卢克身上。
等到火化莫琳时,我还在想着卢克。莫琳五十多岁,诊断出癌症不久后,病情迅速恶化,一年后就去世了,把丈夫马修独自留在世上。按理来说,第一个离开的该是马修,他瘫在轮椅上,连家都出不去。克里斯不得不登门拜访,帮他安排莫琳的火葬。墙上的日历用悲伤的字体写着:9月17日,莫琳走了。
是我把莫琳的骨灰送到了马修手里。他坐着轮椅来到客厅。他留着灰白色的长发,声音细得有些古怪。我把莫琳的骨灰交给他,他一动不动,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轻声向我道谢,像抱婴儿似的将棕色的骨灰盒抱在怀里。
某个周一早晨,我发现躺在冷库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马修本人。他的姐姐拿着一小袋东西来到西风,告诉我们马修想让这些私人物品和他一起火化。
逝者的家属经常要我们这样做。只要里面没有易爆物品,我们很乐意满足他们的要求,反正烧什么都是烧。我把马修放到传送带上送进炉里,然后打开那个小包裹。里面有一缕莫琳的头发,两人的结婚戒指,还有大约十五张照片。照片上的不是那个声音尖厉、坐在轮椅上的老头,而是一名身体健康的年轻男子和他面带红晕的娇妻。莫琳和马修结婚二十多年,一起幸福过、年轻过、美丽过。他们有许多朋友,还养了几只小狗,两人的生活看起来充满欢声笑语。最重要的是,他们彼此拥有。
又有一件东西从袋子里滑落出来。那是莫琳的身份牌,几周前我把它系在莫琳身上一同火化。整个火化过程中,身份牌一直和尸体一起,最后留在骨灰堆里。这样一来,保存在储藏柜和阁楼里的骨灰,年代再久远也能知道是谁的。莫琳的身份牌和我系在马修身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编码不同)。我能想象,马修把手伸进莫琳的骨灰中摸索,找到了她的身份牌;他拿起这片沾有灰烬的金属,紧紧贴在脸上摩挲着。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我感到万分荣幸,自己就这样步入了只属于他们的最后一刻,见证了他们爱情故事的最后篇章。
把马修送进火炉前,我站在他的遗体旁哭了(其实就是抽泣了几下)。就算自己的挚爱早晚会死,我也渴望像他们这样深沉的爱。难道迪士尼不欠我们一个这样的结局吗?
14世纪时,唐·佩德罗是葡萄牙的王位继承人。他爱上了一位名叫伊内兹·佩雷兹·德·卡斯特罗的女贵族,但他那时已有妻室,和伊内兹只能暗地里相爱。几年之后,他的妻子死了,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与伊内兹厮守在一起。他们两人生了许多孩子,但是佩德罗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国王,却将这些子嗣视为威胁。趁佩德罗不在,国王处死了伊内兹和她的孩子。
佩德罗怒不可遏,与父亲反目成仇,最终夺取了王位。他令人把处决伊内兹的刽子手从卡斯提尔带回,当着父亲的面掏出他们的心脏。佩德罗宣布伊内兹是他的合法妻子,并下令挖开她的坟墓,此时距离伊内兹被杀已经六年了。到这里,传说和史实掺杂在一起。据说伊内兹的尸骨被安放在王座上,头骨上戴着一顶王冠,大臣们不得不亲吻皇后的骷髅手。
唐·佩德罗国王渴望伊内兹,我渴望卢克。葡萄牙语里有一个很难翻译成英语的词,saudade,描述一种惆怅的渴望情绪,对失去的某人或某物备感疯狂和痛苦。假卢克那张揭下的脸,阴森恐怖,预演了真卢克的死亡。卢克随时都会离我而去。我现在就需要他,谁知道是不是还有明天。但我不介意从长计议,不管时间是长是短,我都要想方设法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