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次我试着用小刷子清理裂缝里的骨头碎片,但仍有残余。我竭尽全力,不放过任何一条缝隙。有时我不小心钻到炉子深处,焦灼的热气熏在我脸上,打扫完毕后才发现,刷子的金属毛竟熔化在了一起。
有一次清理机器时,一块炽热的骨头弹了出来,我一不留神踩了上去,胶靴的鞋底立刻烫出一个洞。“该死!”我大吼一声,毫无意识地一脚把它踢飞。骨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穿过房间,落在一排轮车后面。我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五分钟,才找到那块遗骨。我拿起来对比了一下鞋底的破洞,形状吻合。瞧,你早晚得支离破碎。
当然,有人对此持不同看法。一个月之后,麦克赏了我两天(无薪)年假,好让我前往纳什维尔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仪式正式开始前,新人给女宾们安排了一次水疗。我被带到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香气弥漫,播放着适合冥想的背景音乐。我的按摩师是位金发美女,嗓音轻柔,典型的南方气质。她给我揉着后背,不时和我聊上几句。
“亲爱的,你是做什么的?”她不紧不慢地说,声音略大于播放器里的吟唱。
我有些纠结,不知道是否要告诉她。难不成我得表明,她正在按摩的筋结,是长期搬运尸体和清理火化炉里的残骸造成的?
我决定实话实说。
她听了后非常淡定:“这样啊……告诉你吧,我有不少亲戚住在西弗吉尼亚,他们认为火化是魔鬼的活计。”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我问她。
她思考了几秒钟,手在我背上停下来:“我想我会因此重生。”
幸好我脸朝下趴在按摩床上,她看不到我的眼睛正四处乱转。我不确定是否要追问下去。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我相信耶稣会把得到保佑的人接入天堂,但前提是我们的肉体还在。如果我在游泳时被鲨鱼吃了,尸体四分五裂,有的漂在水里,有的在鲨鱼肚子里,难道救世主就不能让我复原了吗?如果他有力量治愈鲨鱼造成的伤害,那治愈火化也不成问题。”
“治愈火化。”我重复了一句。我从未这么想过。“假如上帝能复原蛆虫啃食过的腐烂尸体,那他也一定能对付火化。”
按摩师貌似对我的回答很满意。我们两人在沉默中度过了剩下的时间,考虑着自己究竟能死无全尸到何种地步。她可以被提到乐园,而我就没那么超脱了。
除此以外,死亡的力量同样令我心神不宁。死亡战无不胜,万物必将迎来生命的终结。普布里乌斯·西鲁斯在公元一年写道:“作为人类,我们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中世纪晚期,艺术界流行起“死亡之舞”的主题。画里描绘了一群高度腐烂、看不清本来面貌的腐尸,大笑着招呼毫无防备的人们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挥舞手臂,跺着双脚,引领主教、乞丐、国王、铁匠等众生在舞蹈中走向死亡。这样的作品旨在提醒观者死亡不可避免,没人能逃过此劫,无名死神正等着你呢。
金门大桥从旧金山向北延伸,横跨金门海峡,连接对岸的麦林县。这座亮橘色的杰作绝对是人们最爱的风景。不管何年何日何时行驶在桥上,你总能看到幸福的情侣搂在一起合影。不过金门大桥也是世界上最知名的自杀圣地之一,位列中国南京长江大桥和日本青木原森林之前。当然,估计没有哪个旅游景点愿意在这种排名里胜出。
从金门大桥跳下的人,不论男女,都以75英里时速坠入海面,死亡率高达98%。光是冲击造成的内伤就能让你送命——肋骨折断后刺入脆弱的内脏。就算你没摔死,也会因没被及时发现而在水里冻死。打捞上来的很多尸体不是被鲨鱼攻击过,就是钻满了寄居蟹,有些尸体甚至下落不明。尽管死亡率超高(或许正因如此,真可悲),人们仍从世界各地来到金门大桥。他们在桥上散步,欣赏着美丽的海湾落日和一块块标志:
危机辅导
世上仍有希望
请拨打电话
跳桥的后果
不仅致命
而且惨烈
平均每两周就有一个人从金门大桥跳下。我在西风工作了七个月,一具跳桥者的尸体都没见过,没想到有一天,我一下子收到了两具。死亡果然是件伟大的均衡器,没有比这更好的例子了:死者一个是21岁的流浪汉,一个是45岁的航空航天工程主管。
人们从桥上跳下来之后,不同流向的水流会将尸体带到不同的地方。如果水流向南,顺流而下的尸体归旧金山法医办公室所有,由他们送往市内人满为患的医学检查部。如果水流向北,尸体就归富裕的麦林县,他们有一个单独的法医办公室。工程主管是个货真价实的火箭科学家,轻而易举地就能在麦林县购置一套房产,却被冲到了南边。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则来到麦林县富得流油的郊区。听他姐姐说,他这辈子从来没工作过。桥下的水流分不出两人身份地位有何区别,也不在乎他们为何轻生,完全符合女权主义者卡米拉·帕格里亚的哀叹:“人类并非大自然的最爱。我们只是众多物种之一,大自然不加区别地行使自己的力量。”
一天下午,克里斯开着他那辆白色货车,带我去伯克利敛收特蕾斯·沃恩的尸体。特蕾斯死在自己的床上,享年102岁。她出生时,第一次(第一次!)世界大战才开始不久。回到西风后,我把特蕾斯安置在冷库,先去火化了一名只活了三小时零六分钟的婴儿。婴儿的骨灰和特蕾斯的骨灰外表一样,只是分量不同。
无论是完整的遗体、捐赠给科研的头颅、婴儿,还是某个女人的断腿,火化之后都是一个样。光从骨灰盒的样式可看不出这个人生前成功还是失败,是否当上了祖父母,是不是犯过罪。“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作为一个成年人,你的骨灰与我的骨灰重量相等,都是一堆四到七磅重的灰烬,掺着骨头碎片。
当代殡葬业促成了一笔了不起的交易,叫“个性化”。这种营销手段瞅准了“婴儿潮”一代人的钱包,向他们强调只要支付一笔合理费用,就能享有额外的惊喜——带有巴尔的摩乌鸦队标志的棺材、高尔夫俱乐部形状的骨灰瓮、印着猎鸭图案的裹尸布等。《殡葬管理》(殡葬业主要的行业期刊)刊文称,有的墓穴喷上了托马斯·金凯德作品的彩绘,全部是田园牧歌的诗意景色,好像要迎来基督第二次降临似的。这些产品像是在替死者说:“我和我的邻居不一样,也和下一个死者不一样。我就是我,一个独特的个体,人们都将记住我!”我觉着,殡仪馆提供的这些煽情小把戏估计会让跳着死亡之舞的腐尸感到无地自容。
我理解人们对于个性化的需求。事实上我刚来西风上班时,曾天真地想要开办“死亡美学”殡仪馆,给死者提供独一无二的定制化葬礼。实际上我们没必要一而再地购买丧葬用品,我们缺少的是葬礼仪式的真正内涵,仪式需要尸体、家人和情感全部在场,这些是消费实力无法替代的。
我在西风工作的这段期间,金属架上堆满了无人领取的骨灰盒。里面有婴儿、成人、科学支持会送来的断肢,以及火化炉中的“残留物”。凡是在西风炉子里火化过的死者,都留下了自己的痕迹。当架子上的骨灰盒攒得足够多时,我们找了一个下午,准备给他们那场无人见证的海葬做准备。这些逝者有的叫平川由里,有的叫格伦多拉·琼斯,还有人叫蒂莫西·罗宾诺维兹,全都被我放进箱子,骨灰盒上小小的蝴蝶结直愣愣地竖着。他们的家人、表亲以及科学支持会承担了相关费用,委托我们把他们所爱之人的骨灰撒向旧金山湾,随着海风烟消云散。
准备工作花了我不少时间。针对海葬,加利福尼亚州有明确的法律条文和条款,要求我反复核查死者身份、授权书、与西风的每一份合同,并核对表格上的信息。最后我打包了三箱骨灰,共有38个成年人、12个婴儿、9个解剖用的实验品。这是属于我的死亡之舞,由我带领他们走向终点。
这三个箱子将于第二天一早装上西风的海葬专用船。我向麦克暗示应该由我负责,因为我想陪伴他们走完全程:我敛收了他们的遗体,送他们进了火化炉,也想亲自为他们举行海葬。可惜还是被麦克抢了去,他早就想迎着清晨的海风出海冒险了。总得有人留在西风接电话、烧尸体,这个人就是火化工、殡葬业金字塔最底层的那个女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