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不愧是业界良心,立刻否定了我的提议:“人家可是给了钱的,伙计。来吧,咱们能给她穿上。”
既然是门生意,殡葬业自然以出售商品的方式出售“尊严”。尊严是为死者家属精心策划的一场好戏,主角就是悉心处理后的尸体。殡葬人成了总导演,全权负责演出的一切。尸体无疑是全场的明星,亮丽得看不出生前遭受过痛苦。如此一来,尸体就不会和观众产生情感上的互动,破坏死亡幻觉。
国际服务公司是美国最大的殡葬公司,经营着上千家殡仪馆和墓地,总部位于得克萨斯州休斯敦。这家公司甚至将尊严注册成商标,不管你去哪一家“尊严纪念?”办事处,那个烦人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他们早已把死者的尊严市场化了。
第二天一早,伊莲娜的遗体告别仪式如期举行。她的女儿揪着自己的头发,鬼哭狼嚎地痛哭起来。她的哭声是那么真实,绝对有绕梁三日的架势,若不是我不敢分神,早就被这份母女情深打动了。我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伊莲娜身上,生怕她的眼皮崩开,或者缠着薄纱的胳膊开始渗水。不过总体来说,伊莲娜看上去很不错。这场闹剧让我明白,猪涂上口红后还是猪,尸体也是如此。尸体涂上口红还是尸体,你不过是在和它玩换装游戏。
伊莲娜告别仪式后的周一,我照常来西风上班,发现有人给两台火化炉换上了新地板,光滑得如同婴儿的屁股。原来周末时,西风火葬场的所有者乔爬进火化炉,全凭一己之力,用混凝土和钢筋完成了地板大改造。顺便说一句,我至今没见过他,这件事让他在我心中变得更加传奇,因为我无法想象一个活人待在火化炉里(而且还是自愿进去的!)。翻新之前的地板几乎和阿尔卑斯山的地貌有一拼,布满了疙疙瘩瘩的块状物。清扫骨头碎片和骨灰时得特别灵巧才行,远远超过招聘启事上的技能要求。有了新地板,我就可以优雅地耙出遗骨,轻轻松松搞定。
使用新地板的第一天,一切顺利。第二天,我首先要火化格雷汉特夫人。格雷汉特夫人是个喜庆的胖老太太,和“灰狗”的形象正相反。她有一头烫过的白发,一双手肉乎乎的,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祖母。我的祖母是个老师,住在爱荷华州的一个小镇,在一个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教书。她有七个孩子,最擅长做肉桂卷。小时候有一年,我去祖母家过暑假。一天我半夜醒来,看到她正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哭泣,因为“有些人体会不到耶稣的爱”。她在我来西风工作的十年前就去世了,但只有我爸爸飞到爱荷华参加她的葬礼。你很容易从格雷汉特夫人身上……嗯,尸体上……看到自己奶奶的影子。
根据火葬管理条例第一条规定,鉴于早上的火化炉处于冷却状态,应该安排格雷汉特夫人第一个火化。身材壮硕的男人和女人必须放进冰凉的火化炉,不然炉内温度太高,尸体就会因为燃烧过快而产生浓烟,很容易招来消防队。脂肪太多的人(比如丰满的格雷汉特夫人)要最先处理,最后才轮到消瘦的老年妇女(和婴儿)。
我把格雷汉特夫人送进冰凉的火化炉,就去干别的事了。过了一会儿,我回到火化间,只见滚滚浓烟从炉门冒出来,屋子里全是黑烟。我大吼一声,说不清是哽咽还是尖叫,反正是“发现紧急情况”时特有的声音,然后连滚带爬地去找麦克。
“妈的,是地板。”麦克镇定地说。
我和麦克溜着墙根走回火化间,就在这时,一股烧化的脂肪突然从经常堆积骨灰的槽道里流出。麦克拿起盛放骨头碎片的容器,差不多鞋盒大小,接了满满一盒半透明状的脂肪,足足有一加仑那么多。脂肪一直流个不停,我们盛满一盒就换一盒,像是在给漏水的船舀水。
麦克端起盒子冲进准备室,把脂肪顺着水槽冲进下水道——就是尸体防腐时鲜血流进的那个。而我则跪在火化间的地板上,用抹布清理从槽道溢出的脂肪。
整个过程,麦克都在不停地跟我道歉。这是我在西风工作以来,第一次见到麦克道歉。他反复地擦、洗、涮,已经快第十遍了。
“都是因为地板。”他终于累垮了,开口说道。
“地板?你是说炉里亮闪闪的新地板吗?”我有些不解。
“以前的地板有很多凹陷,脂肪能存在里面,不会流得到处都是,一会儿就能烧干净。新地板太平滑,脂肪只能顺着流出来。”
好不容易控制住局面,我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裙子上沾满了热乎乎的人类脂肪(你觉得人油的颜色算赭色呢,还是金盏花色呢?我有些搞不清。)。我满头大汗,筋疲力尽,身上浸满了人油,但感觉自己活得特真实。
人们认为火化应该是“洁净”的,尸体经过火焰的高温消毒,留下一堆无害的灰烬。遗憾的是,借用迪伦·托马斯的一句诗,格雷汉特夫人没能“温顺地迈入那彻底的幽暗”。虽然我们花了不少钱买了不少机器设备,但却没有给她一个干净利落的火葬。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要在这方面多下功夫,就像打造出一具完美尸体时那样倾尽全力。毕竟,“成功”意味着利用塑料片和金属丝让伊莲娜·约内斯库保持理想状态,意味着殡葬人的职责不是举行仪式,而是掩盖尸体的作用和意义。在我看来,格雷汉特夫人其实是在宣告:人们应该理解死亡。人们应该明白,死亡是一个艰难的过程,精神上、肉体上、情感上都是如此,需要得到应有的尊重和畏惧。
“老天,我是不是得给你一些,嗯……干洗券之类的东西?”麦克站在我身边问道。
我无奈地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堆满抹布的地上,两腿一伸,任凭沾满人油的裙子粘在身上。我长出一口气:“这条裙子彻底毁了,老兄。你还是请我吃顿午饭吧,真他妈倒霉。”
格雷汉特夫人没能善终,我很难过,但我又不得不承认,整件事还挺搞笑的。矛盾的事物总能酝酿出奇妙的火花。
西风的这份工作丰富了我的内心情感。哪怕只是帽子掉了,我也会大叫一声或忍不住笑出来。我会被美丽的夕阳感动得落泪,就算是停车场计时器,只要它样子别致,我也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从那之后,我每一天都在多愁善感中度过,如同一颗在悲喜间来回滚动的弹珠。西风加剧了情感的两极分化,允许我肆意辗转于狂喜和绝望之中,好像我从未释放过这样的感情。
我想站在屋顶,大声喊出我在西风学到的一切。死亡令每一天都变得愈发动人。有时我把熔化的人油等殡仪馆见闻告诉给朋友,他们一脸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丑闻。起先我也和他们一样觉得反感,后来慢慢不以为然。骨灰研磨机和带刺眼盖这种骇人玩意儿,最能摧毁人们在死亡前的自满情绪。虽然二者都是掩盖死亡真相的道具,但也向人们表明,无论有多恶心,也请接受死亡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