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里的牙签(2 / 2)

直到20世纪30年代,“医学化死亡”的概念才出现。医院数量不断扩大,把人们从可怕的死亡场景中解脱出来。过去,宗教人士为临终之人送行,并引导亲属走出悲痛,如今则由医生陪伴病人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刻。医学解决生死问题,与能否上天堂无关。医院把死亡卫生化、规范化。在医学专家看来,公众并不适合参与其中,因为——借用死亡历史学家菲利普·阿雷兹的话来说——死亡是“一副令人作呕的景象”。于是,人们把“弥漫着尿骚、汗液和腐败等混合气味,床单上沾满污秽”的房间视为禁忌,坚决不踏进去一步。而医院正是在不冒犯生者的前提下,允许死亡回归它的本来面目。

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暗示我们,如果暑假期间没有完成规定的志愿服务时数,我们就上不了大学,找不到工作,最后只能以失败者的身份孤独终老。于是高一那年的暑假,我决定去火奴鲁鲁市中心的“女王医院”当志愿者。我不吸毒,成绩也不错,工作人员核实信息之后,拿给我一件丑陋的亮黄色polo衫和一个名牌,让我去志愿者办公室报到。

你可以选择医院里的两个部门进行志愿服务,每周轮换一次。礼品部和妇产科都是大热门,但对我没什么吸引力。我可不想跟写有“早日康复”字样的气球和吱哇乱叫的婴儿待在一起,不然整个暑假都会陷入一种让人倒胃口的伤感情怀。我的第一选择是重症加强护理病房(ICU)的前台,幻想着护士给伤员擦拭额头的柔情一幕——就是二战中经常出现的那类画面。

然而ICU远没我想象的刺激。他们才不会让前台一名高中生加入到抢救病人的行列。于是,我只得坐在那里,看着心急如焚的家属在等候室里进进出出,不是去上厕所,就是去给咖啡续杯,我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的第二个选择就明智多了。物流部的工作很丰富,例如把邮件和备忘录发往各个病房,帮刚出院的老奶奶推轮椅。除此以外,物流部还负责把逾期未领的尸体转移到地下室的太平间。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工作。部门里的正式员工不太理解我这种热情,但只要出现“黑色指令”,有尸体需要转移时,他们都会很大度地叫我过来。

现在回想起来,这家医院实在是不可思议——“没问题,虽然你只有15岁,但我们同意你搬尸体。”我不敢相信他们会让小志愿者做这种事。不过我后来一想,他们一开始确实不太情愿,但经不住我的百般哀求,最后勉强同意了。

我的直接领导叫凯普,年纪不大,是夏威夷本地人。他看了看显示屏,操着浓重的口音对我说:“啊,凯特琳,你能去莆阿喜病房把山崎先生带出来吗?”哦,当然,我求之不得呢。

我和凯普来到山崎先生的病房。山崎先生蜷缩在一尘不染的病床上,已经停止了呼吸。他看起来像一具博物馆里的木乃伊,皮肤颜色很深,像块棕色的牛皮。因疾病和衰老的缘故,他全身干巴巴的,体重还不到90磅。不管是我还是凯普,一个人用一只手就能把他抬到担架上。

“哇,老头子岁数真不小,是吧?”凯普惊讶地说。山崎先生这把岁数,让资深的尸体搬运工都不淡定了。

我和凯普拿来的担架,其实是一个有着担架外观的金属笼子。我们把山崎先生放进去,上面盖上一块不锈钢板,然后用一张白床单把整个装置罩起来。从外表上看,我和凯普只是从山崎先生的病房推出一个空担架,没有人躺在上面。

我俩推着担架进了电梯。里面都是普通访客,手中捧着泰迪熊和鲜花,根本想不到身边还藏有一具尸体(下次你在医院看见两个成年人煞有介事地推着一个空担架时,请想想山崎先生)。这些人早早出了电梯,最后只剩下凯普、山崎先生和我一路来到地下室。

“女王医院”一直用积极的医疗环境标榜自己,展示的不仅是最新科技,还用夏威夷艺术作品装点墙面。他们用一切手段——伪造的担架、地下秘密停尸房——巧妙地掩盖死亡,让死亡远离大众的视线。死亡意味着医疗系统的失败,不能让病人和病人家属知道医院有人死了。

凯普和克里斯很相像:两个都是体面人,都负责把尸体从大众身边运走。对他俩而言,这不过是一份乏味的工作,但在普通人看来,他俩的职业既神秘又恶心。

前几次上门服务,我彻底见识了克里斯的沉着冷静。即使在狭窄到挪不动窝的屋子里,克里斯也能完成任务。看着眼前螺旋向上的窄楼梯,他叹了口气:“拿折叠架来。”克里斯所谓的折叠架,指的是折叠式担架,战场上用来运走伤员的那种。我们将尸体绑在这个鬼玩意儿上,然后把担架侧过来抬。一路上,死者的肚子不断在我们头顶上下摆动——只要能把尸体运上车,做什么都行。

“这和搬家差不多,”克里斯给我解释,“都是一些几何和物理问题。”

面对腐烂的尸体、超重的尸体和古怪的尸体时,克里斯也从未乱了阵脚。说到古怪,有一次我们来到海特区的一幢宅子,一位绅士领着我们进入一间阴冷、破败的地下室。他留着尖尖的八字胡,有一双爪子似的大手,像极了恐怖电影明星文森特·普莱斯。一具男尸躺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身体蜷成球状,一只玻璃眼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见鬼了,凯特。他在冲我们使眼色吗?咱们去拿折叠架吧。”

搬运尸体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放弃。听起来也许有些老套,但克里斯对此坚信不疑。他告诉我,他曾经碰到一具重达400磅的尸体。死者生前是个囤积癖,家里堆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有蟑螂乱爬。尸体在三楼,克里斯当天的助手拒绝上楼,一口咬定他们二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把尸体搬出去。“我一下子失去了对他的敬意,”克里斯说,“我最恨那些不愿意尝试的人。”

在路上奔波的这段日子,我越来越了解克里斯。比如说吧,20世纪70年代,他曾在夏威夷给一个蛮横的施工经理打工,干了差不多两年,至今仍对此耿耿于怀。谷歌地图显示,那时离他住地方圆三个街区以内,还住着我新婚不久的父母和年轻的巴拉克·奥巴马(这很容易让我联想到,他们几个说不定曾在商店里擦肩而过,或者一起在马路边等红灯)。

给亚当斯家提供上门服务的几周后,我和克里斯来到玛丽娜区的一栋豪宅。我俩一路上谈笑风生,谈论着夏威夷的天气和麦克的粗鲁无礼。宅子坐落在一条繁华大街上,我们把车靠路边停好。“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凯特?”我们往外拿橡胶手套时,克里斯说,“咱俩就像杀手,跟《低俗小说》里那两个家伙似的。他们前一秒还在车里讨论三明治,后一秒就爆了别人的头。咱们刚才还坐在车里扯淡,现在就要给别人收尸了。”

我们敲敲门,一个深色头发、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开了门。我冲她咧嘴一笑,看上去特别真诚。在这种时刻,一个诚恳的笑容远比虚伪的同情有用。

“我等你们好几个小时了!”她大声尖叫着。

“女士,现在是交通高峰,我们从奥克兰赶过来的。”克里斯用“克里斯式”平静的嗓音说道。

“我不管,妈妈应该享受最好的待遇。妈妈做事非常体面,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体面的人。但你们却迟到了,这非常不体面!”她没完没了地嚷嚷道。

“我很抱歉,女士,我们一定好好照顾她。”克里斯说。

我和克里斯来到卧室,看到了“妈妈”。我俩刚要用裹尸布包上她,那个女人一下子扑到她妈妈身上,夸张地号啕大哭:“不,妈妈,不!我需要你,妈妈,别离开我!”

这应该是人类真情流露时的样子吧。死亡、分离、抱头痛哭,该有的都有了。我认为自己会被打动,但我没有。“内疚。”克里斯含糊地说。

“你说什么?”我小声问道。

“她很内疚。这种事我看得太多了。她很少回来看她,现在却一副没有妈妈就不能活的样子。太他妈扯了,凯特。”他说道。我知道他是对的。

女人终于放开母亲的尸体,我们把“妈妈”固定好,推了出去。我们把轮床推到屋外,街上的人都停下来盯着我们。遛狗的人站在原地不动,推着婴儿车的瑜伽妈咪们也放慢了脚步。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以为我们是侦探或法医,正从穷凶极恶的犯罪现场搬运尸体,殊不知我俩只是殡仪馆员工,上门敛收一个在家里寿终正寝的90岁老太太而已。

死亡并非一直与丑闻和猜忌相随。14世纪,“黑死病”大瘟疫横扫欧洲,大批尸体置于街头,完全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时一放就是好几天。马车陆陆续续将尸体运到城外,那里已经挖好了大规模处理尸体用的填尸坑:放一层尸体,填一层土,放一层尸体,填一层土。埋尸的方式“和做意大利千层面差不多,一层面皮一层奶酪,如此反复”,意大利一位编年史学家如此形容。

如今,不必被迫与尸体打交道已成为发达国家的特权。在印度恒河畔的瓦拉纳西,每天有八十到一百级石阶用来举行火葬。火化在露天进行(有时由低种姓阶层的儿童从事这项工作),骨灰和没有完全烧毁的遗骨被抛入圣河。火化的费用通常不菲,昂贵的柴木、艳丽的布料、高级的火化工人,加起来可是一大笔钱。有些家庭负担不起火葬,但仍想让自己的亲人魂归恒河,只能趁夜色把整具尸体放进河里,让其在水中慢慢腐烂。瓦拉纳西的游客因此时常看到肿胀的浮尸不是漂在河中,就是被狗啃食。恒河的尸体越来越多,印度政府只好投放几千只肉食龟,让它们把“坏死性污染物”全部吃掉。

为了避免这种令人不悦的尸体处理方式,工业化国家已经建立起一套体系。就在此时,众多没有标记的白色货车正载着尸体穿行在公路和洲际高速上,飞机也载着货舱里的尸体和客舱里的乘客横跨地球。我们总是把尸体藏在下面。我们不仅把尸体埋在土里,还把它们藏在假冒的担架下面、飞机货舱下面以及我们意识的深处。

只有当体系遭到破坏时,我们才会发现它们近在眼前。“卡特琳娜”飓风来袭之后,《华盛顿邮报》引用了传染病研究和政策中心麦克·奥斯特霍姆博士的一句话:“‘卡特琳娜’飓风带给我们很多教训,其中一个就是,美国人不太习惯在大城市的街道上看到无人问津的尸体。”说得太委婉了,博士。

克里斯和我用几分钟的时间把“妈妈”从前门推到货车,给了遛狗的人和瑜伽妈咪们一个不大不小的震撼。一丝腐败的气息,他们尝到了命运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