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嘻嘻一笑,答应一定去,一边不禁诧异,自己怎么会这样心安理得。晚宴席上有六七个身居高位的人士,和他们的女眷,马丁发现自己在他们中间显然是个红人。勃朗特法官由汉威尔法官上劲地帮着腔,私下劝马丁由他们推荐加入冥河俱乐部——那是个绝顶严格的俱乐部,入会的人不仅仅要有钱,而且要有成就。马丁嘴上回绝,心里可越发想不通了。
他忙着给那一堆稿子找买主。他被编辑们索稿的来信弄得应付不了啦。人们发现他是个讲究风格的作家,有货真价实的风格。《北方评论》刊载了《美之发祥地》后,写信给他,要六篇同样性质的论文,他本来可以从那堆稿子里挑六篇给他们,可是《勃顿氏杂志》从投机心理出发,已经先写信问他要五篇论文,每篇出五百块钱。他回信说,可以满足他们的要求,不过要一千块钱一篇。他想起,这些稿子从前都被这几家杂志退过稿,如今可争先恐后地嚷着要了。他们的退稿单都是冷酷、机械而千篇一律的。他们折磨过他,如今他可要来折磨他们啦。《勃顿氏杂志》依他的价钱,要了五篇论文去,剩下的那四篇,照同样的价钱,被《麦金托许氏杂志》一把抢了去,因为《北方评论》太穷,抢不过别人。于是,《神秘的祭司长》、《奇迹梦想家》、《衡量自我的尺度》、《错觉论》、《天神与凡人》、《艺术与生物学》、《批评家和试验管》、《星尘》和《高利贷的尊严》就这样问世了——引起了轰动、抱怨、嘟囔,好久才平息下来。
编辑们写信给他,要他开出他自己的条件,他照办了,可是总是拿现成的作品出去。他坚决拒绝写任何新的东西。一想到再拿起笔来写作,就简直叫他发狂。他看到过勃力森登被读者们弄得体无完肤,因此尽管读者们对他喝彩,他还是忘怀不了当时的愤慨,对读者们也没法尊重。他的声名似乎是对勃力森登的侮辱和不忠。这一点使他泄气,可是他打定主意要干下去,装满那只钱袋。
他接到编辑们的这一类来信:“约一年前,敝社曾不幸拒绝采用君之情诗集。敝社当时即对大作甚为激赏,无奈事先已排定某种计划,以致不能采用。如大作尚在君处,恳请掷下为祷,敝社甚愿照君提出之条件将大作全部刊出。敝社并准备予君最优惠之条件,将该作品刊行单行本。”
马丁想起他那部用无韵诗体写的悲剧,就把它寄了去,代替那组情诗。他寄出前把它先看了一遍,觉得实在像大学生的作文,浅薄得很,无论哪方面都没有什么价值可言。可是他还是寄出了;它被刊出了,叫那位编辑抱恨终天。读者们感到愤慨,发生怀疑。这篇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的东西,跟马丁·伊登的高水平相差太远啦。人们一口咬定说,这根本不是他写的,准是杂志社十分笨拙地伪造的,要不然,马丁·伊登学了大仲马的样,乘声名最盛的当儿,雇人捉刀。等他说明这部悲剧原是他初学写作时期中的早期作品,那家杂志不得到它不甘心,大家就对这家倒霉的杂志着实嘲笑了一番,结果是换了一个编辑。这部悲剧到底没有出单行本,虽然马丁拿到了预付的版税,没有吐出来。
《考尔门氏周刊》拍给马丁一封很长的电报,电报费花了近三百块钱,约他写二十篇论文,每篇肯出一千块钱。他们要他上美国各处去旅行,费用全部报销,要他挑任何自己感兴趣的题材写文章。电文内开了好些暂拟的题目,用意在叫他明白他可以尽量自由选择。唯一给他的限制是,他只能在美国国内旅行。马丁拍电报去,说非常抱歉,他不能接受,并且注明电报费由收报人付。
《维基—维基》在《沃伦氏月刊》上刊出了,马上大受欢迎。后来出了本书页边缘空得很宽、装帧十分精美的单行本,轰动了在度假的读者们,像野火似的销开了。批评家们一致认为,这篇作品将会跟两位伟大作家的那两篇杰作,《瓶中妖魔》和《驴皮记》并驾齐驱。
读者们对短篇小说集《欢乐的烟雾》却抱着相当暧昧而冷淡的态度。这些短篇小说大胆而又不落俗套,给资产阶级的道德和偏见一个打击;可是,等到巴黎人如醉似狂地欢迎不久就出版的法译本后,美国和英国的读者群也跟着学样,拚命地买,弄得马丁强迫那“稳健审慎的”辛格尔屈利·达恩莱出版公司答应第三本书的版税率一律照百分之二十五计算,第四本一律照百分之三十计算。这两本书包括他写过的所有短篇小说,有的曾经连载过,有的尚在连载中。一本结集是《嘹亮的钟声》和他那些恐怖小说;另一本包括《冒险》、《罐子》、《生之美酒》、《旋涡》、《你推我搡的大街》和另外四篇短篇小说。梅瑞狄斯—罗威尔出版公司夺得了他所有的论文的结集,麦克斯密伦出版公司得到他的《海洋抒情诗》和《情诗一束》,《妇女家庭之友》付了一笔骇人听闻的稿费,把《情诗一束》连载。
马丁处理掉末一篇稿子,不禁松了一口气。干草打墙的城堡和铜板包底的白色大帆船眼看就可以到手啦。哦,不管怎么样,他可认清了勃力森登关于杂志上决不会刊载有价值的作品这一论断。他自己的成绩说明勃力森登错了。可是,不知怎么着,他觉得勃力森登到底还是对的。他所以成名,《太阳的耻辱》所起的作用,要比他写的其他东西所起的作用来得大。那些作品大不了是次要的东西。它们被很多地方的杂志社退过稿。《太阳的耻辱》出版后,引起了一场论战,才使大家一窝蜂似的欢迎他。如果没有《太阳的耻辱》,大家就不会欢迎他,再说,如果没有《太阳的耻辱》在销路方面的奇迹,大家也就不会欢迎他。辛格尔屈利·达恩莱出版公司证实了这是个奇迹。他们初版印了一千五百本,还没有把握到底销得掉销不掉。他们是经验丰富的出版商,因此看到结果销路大好,没有谁比他们更惊奇的了。对他们说来,这实实在在是个奇迹。他们始终忘怀不了,写给马丁的每封信里总免不了透露出他们对这第一回不可思议的奇迹抱着敬畏的心情。他们并不试图解释这奇迹是怎么回事。根本也没法解释。它就这么发生了。尽管根据经验来说,这是万万不可能的,它还是这么发生了。
马丁这样推想着,对自己的成名有没有根据提出了疑问。买了他的书、把金元倒进他钱袋的人是资产阶级,根据他对资产阶级的那一点儿了解,他弄不明白,他们怎么可能欣赏或者理解他写的东西。他作品里内在的美和力量,对赞美他、买他的书的那成千上万的人来说,是什么意义也没有的。他是红极一时的大作家,一个乘天神打盹的当儿攻上帕那萨斯山的冒险家。成千上万的人看他的书,怀着畜生般浑浑噩噩的心情赞美他,当初他们扑上勃力森登的《蜉蝣》,把它弄得体无完肤的时候,也是怀着这种心情——这帮豺狼般的暴民,这回可是奉承他,而不是糟蹋他了。可是奉承也好,糟蹋也好,总不外乎得碰运气。有一点他是绝对肯定的:《蜉蝣》比他的任何作品不知道要强多少。它比任何在他头脑里还没写出来的作品也不知道要强多少。它是好几世纪以来最伟大的诗篇。这样看来,这批人对他的礼赞真未免太可悲了,因为把《蜉蝣》放在泥沼里拖的也就是这批人呀。他心满意足地深深叹了口气。他很高兴,末一篇稿子也卖掉了,就可以一了百了啦。
【注释】
(1)克罗克斯(1832—1919),英国化学家兼物理学家,铊元素的发现者。华莱士(1823—1913),英国博物学家,收集昆虫标本甚多,关于物种起源及自然淘汰等方面的发现,与达尔文不谋而合。他和克罗克斯对灵魂学都很感兴趣。
(2)奥列佛·洛其爵士(1851—1940),英国物理学家,毕生致力研究闪电、电子、放射性元素等。
(3)吉斯透登(1874—1936),英国批评家兼小说家,以文笔犀利见长。
(4)作者在这一段里提到的人都是当时科学界及文学界最知名的人物,但是这场论战是实无其事的,因为马丁·伊登本身就是作者虚构的人物。
(5)海华滋,在圣莱安德罗东南。
(6)法国名小说家大仲马(1802—1870)生平作品共277卷之多。他的多产,一方面是因为他本人写作勤勉、工作专心,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靠几个助手替他分担一部分工作。他们根据他草拟的提纲,替他参考传奇野史之类,写成故事梗概,然后由他本人加工,因此作品都能保持他的风格。
(7)《瓶中妖魔》为史蒂文森以夏威夷作背景所写的中篇幻想小说,与另外两个中篇一起收在《海岛夜谭》中,出版于1893年。
(8)《驴皮记》为巴尔扎克《人间喜剧》中的一部小说,出版于1831年。
(9)帕那萨斯山,希腊神话中阿波罗和缪斯女神们的寓所,此处喻指文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