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2 / 2)

马丁·伊登 杰克·伦敦 3731 字 2024-02-18

“你毕竟一直把写作当玩儿的事看待,”这是她在说的话。“你实在也玩得够啦。可以开始认真地生活了——这是我们俩的生活呀,马丁。直到现在,你只顾你自己的生活。”

“你要我去工作吗?”他问。

“对。父亲提议过——”

“这我全明白,”他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想知道的是,你到底对我有没有失掉信心?”

她默默无言,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睛迷迷蒙蒙的。

“对你的写作失掉了信心,亲亲,”她低声低气地承认。

“我写的东西你已经看了不少,”他粗暴地说下去。“你认为怎么样?难道完全不可救药吗?跟别人的作品比较起来怎么样?”

“可是人家的有人要,你的就——没人要啊。”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以为我根本就不该干文学这一行吗?”

“那好,我来回答你吧,”她硬着头皮回答。“我以为你天生不配写作。原谅我吧,亲亲。这是你逼我说的;你也明白,关于文学,我比你了解得多。”

“对,你是个文学士,”他若有所思地说,“你应该了解。”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在一阵使双方都痛苦的停顿以后,他又说。“我明白自己有些什么能耐。这一点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明白自己一定会成功。我决不会给压在下面。我心里有些东西,像火在燃烧似的,非得在诗歌、小说和论文里表达出来不可。话说回来,我可不想要求你对这一点有信心。我不想要求你对我有信心,或者对我的作品有信心。我想要求你的是,爱我,对爱情有信心。

“一年以前,我请求你等我两年。如今还剩下一年了。可是我确实相信,可以用我的名誉和心灵来担保,这一年以内,我一定会成功。你记得好久以前你跟我说过,我要当作家必须先当学徒。啊,我已经满师啦。我把这段时期拚命利用、压缩。有你在终点的地方等着我,我就从来没有松过劲。你可知道,我忘了什么叫‘安睡’了?几百万年以前,我明白什么叫‘睡个够’,什么叫‘从黑甜乡里自然而然醒过来’。如今我可总是被闹钟叫醒的。如果我早一点入睡或者迟一点入睡,我就把闹钟拨得早一点或者迟一点;我变得人事不省以前,最末了的两件事就是拨闹钟和熄灯。

“我每感到困倦的当儿,就把手边在看的书换一本轻松一点的。等到看得打起瞌睡来了,就用手指节捶自己的脑门,来赶走睡魔。我在有本书上看到过一个怕睡觉的人的故事。那是吉卜林写的。这个人装置了一个马刺,只消一打盹,赤裸的身子就会碰上那些铁刺。唔,我也这样做了。我望望时钟,打定主意不到午夜,一点钟,两点钟或者三点钟,决不拿掉马刺。因此,这马刺使我一直惊醒着,直坚持到预定的时刻。这马刺跟我一起睡了好几个月啦。我变得真是不顾死活,觉得睡上五个半钟点已经太过分了。我如今只睡四个钟点。我想睡想得要命呢。有些时候,我睡得太少,感到头昏眼花,那时候,给人安息和沉睡的死,对我真是个诱惑,那时候,我脑海里尽萦绕着朗费罗的那几句诗:

<blockquote><blockquote>静静大海深千寻,</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海里万物睡沉沉;</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一步一跳万事消,</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水泡一个此生了。</blockquote></blockquote>

“这当然是一派胡言啦。因为神经太紧张,脑子过分疲劳,才会有这种想法。可是问题在:我干吗这么干呢?那是为了你。为了缩短我的学徒期。为了叫成功之神早一天光临。我如今可满师啦。我明白自己有什么能耐。我可以说得准,我每个月学到的东西,比一般大学生一年里所学到的还要多。这我明白,错不了。可是,要不是我一心要你明白,我就不会跟你直说。这可不是吹牛。我是拿看过的书来衡量自己的成绩的。今天,你的弟弟们跟我比较起来,就我在他们睡觉的那些钟点里从书本上使劲榨取到的知识来说,简直是一窍不通的蛮子了。从前,我巴不得成名。我如今可简直不要名了。我要的是你;我要你,比要吃的、穿的或者声名都来得迫切。我有一个梦想,把脑袋搁在你的胸脯上,睡它一个世纪光景。不出一年,这个梦想准会实现。”

他的力量一阵阵浪潮般冲击着她;这会儿,他的意志跟她的愈拚命地对抗,她也愈强烈地感到对方的吸引力。过去一向从他身子里流出来给她的那股力量,如今充斥在他热情奔放的声音、闪闪发亮的眼睛,以及他身子里汹涌着的精力和智力里了。那一刹那,她一下子发觉自己的信心起了一道裂缝——通过这道裂缝,她看清了真正的马丁·伊登,出色非凡而无懈可击;正像驯兽人有时候不免怀疑自己的能耐一样,她这会儿也似乎有些怀疑自己的力量,生怕驯服不了这个人的野性。

“还有一点,”他一个劲说下去。“你爱着我。可是你为什么爱我呢?我心里有一股力量,叫我非写作不可,而使你爱上我的,也正就是这股力量。你爱我,因为不知怎么着,我跟你所认识的和可能爱上的那些男人都不同。我天生不配做文书、当会计,不配斤斤较量谈琐碎的生意经,不配在法庭上跟人争辩。只消叫我干这些事,叫我跟那批人一样,干他们所干的工作、呼吸他们所呼吸的空气、形成他们所形成的观点,你就毁了这一点不同,毁了我,毁了你心爱的东西。我的写作欲是我身子里最强有力的东西。如果我仅仅是个草包,我就不会渴望写作,你也就不会渴望嫁给我了。”

“可是你忘了一点,”她接嘴说,灵敏的头脑里想出了一个可作类比的事例。“有些古怪的发明家,叫一家人饿着肚子,顾自追求什么异想天开的玩意儿,譬如说‘永动机’。没有问题,他们的妻子爱着他们,跟他们一起受苦,为他们受苦,但并不是因为他们对‘永动机’着了迷,而是尽管他们着迷,还是爱着他们。”

“说得对,”对方回答。“可是还有些并不古怪的发明家,他们一边饿着肚子,一边拚命想发明些实用的东西;有时候,他们成功了,这是有案可查的。我当然不想做什么不可能的事——”

“你不是说过‘做到了不可能的事’吗?”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那是打个比方的说法。我想做到以前有人做到过的事——写作,靠写作生活。”

她的沉默,激励他继续讲下去。

“难道依你看来,我的目标跟‘永动机’一样是个异想天开的玩意儿吗?”他责问道。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像做母亲的可怜自己的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使他明白她的回答是什么。这会儿,对她说来,他正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这个着了迷的人,竟然妄想做到不可能的事。

他们谈到末了,她又警告他说,她父亲和母亲都反对他。

“可是你不是爱着我吗?”他问。

“我爱着你!爱着你呢!”她嚷道。

“我爱的也是你,可不是他们,随他们怎么样,我不会感到难受。”他的口气是得意洋洋的。“因为我对你的爱情有信心,我不怕他们跟我作对。世间凡事都可能出错儿,爱情可错不了。爱情不可能出错儿,除非爱情本身是个弱者,半路上发起晕来,绊倒在地上。”

【注释】

(1)原文为henidical,为奥地利思想家奥托·魏宁格(1880—1903)在《性与性格》(1903)一书中杜撰的名词henid的形容词形式。他认为,在感觉事物的过程中,最初是处于一种单一的朦胧状态中的。低等生物始终停留在这种状态中,人类则可能通过思考,发展而得出概念,获得真知。

(2)卡莱尔(1795—1881),英国作家,名著有《法国革命史》、《论英雄与英雄崇拜》等,鼓吹“英雄史观”。

(3)史坦莱(1841—1904),英国探险家,年轻时在美国当新闻记者。1871年,《纽约先驱报》派他到非洲去找寻苏格兰传教士李温斯顿的下落,结果,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找到。

(4)引自朗费罗晚年发表的神秘剧《基督》三部曲中第二部《绝妙传奇》。

(5)永动机,一种空想的机械装置,一旦开动起来,就可以不需外力的帮助,永久运动不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