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丝大惊失色。
“难道你是指台特拉兰尼或者巴利洛吗?”她问。
“他们一起都在内——全班人马。”
“可是他们全是伟大的艺人呀,”她抗议道。
“尽管如此,他们的那一套不真实的滑稽表演还是把音乐给糟蹋了。”
“那难道你不喜欢巴利洛的嗓子吗?”罗丝问。“人家说,他仅次于卡鲁索呢。”
“我哪会不喜欢他,我还更加喜欢台特拉兰尼。她的嗓子真是美妙——至少我这么想。”
“那,那——”罗丝结结巴巴起来啦,“那我真不懂你的话了。你欣赏他们的嗓子,可是又说他们糟蹋了音乐。”
“正是这么回事。我巴不得听他们在音乐会上表演,并且更进一步,最好在乐队演奏的当儿他们别唱。我看哪,我真是个不可救药的现实主义者。伟大的歌唱家不一定就是伟大的演员。听巴利洛用天使般的嗓子唱一段情歌,听台特拉兰尼也像个天使般跟他对唱,听他们这段对唱由一大阵十全十美、五光十色的音乐伴奏着——那才叫人心醉神迷,心醉神迷得不得了呢。这我不但承认。我还肯定这么说。可是,等到我看着他们——看着台特拉兰尼,她不穿鞋身高也达五英尺十英寸,体重一百九十磅,还看着巴利洛,他几乎还不到五英尺四英寸高,脸上油光光的,胸膛结实得活像个五短身材的铁匠,看着这一对,装腔作势,捧着胸脯,像疯人院里的狂人般把胳膊在空中乱挥——这全部效果就给破坏了;再说,要我把这一切当作一个苗条、美丽的公主和一个英俊、浪漫的年轻王子的爱情场面的忠实写照——啊,那我可做不到,就这么一句话。这是无聊的;这是荒谬的;这是不真实的。毛病就在这里。这是不真实的。世界上不见得会有人这样谈情说爱的吧。是啊,要是我用这种方式跟你谈情说爱,你不打我嘴巴才怪。”
“可是你错了,”罗丝抗议道。“每种艺术形式都有它的局限性。”(她拚命回想着在大学里听过的有次关于各种艺术的“传统手法”的讲座。)“拿绘画来讲,画幅上只有两个向度,然而画家的艺术使他在画幅上造成三个向度的错觉,这你可认为是正确的。再说,拿写作来讲,作家必须是无所不能的。作家对女主人公内心的念头的描写,你认为是完全合理的,然而,你明知道那女主人公转这些念头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作家和任何别的人都不可能听到她的自言自语。戏剧也是一样,雕刻、歌剧,任何艺术都一样。我们只得把有些没法调和的地方看作理所当然。”
“不错,这我明白,”马丁回答。“一切艺术都有它们的传统手法。”(罗丝听他说出这个名词来,不禁吃了一惊。好像他自己也念过大学,而不是在图书馆里杂乱无章地这本书看看,那本书翻翻,没什么真才实学。)“可是就算是传统手法吧,也必须是真实的。一棵棵树,画在扁平的硬纸上,竖在舞台的两边,我们就当它做一座树林子。这种传统手法是够逼真的。可是,话说回来,我们就不肯把一幕海景当做一座树林子。我们就是办不到。我们就是觉得看起来不对头。你也不肯,说得更确切一点,你也不该把今儿晚上这两个疯子的那一套叫嚷、扭摆和苦恼的折腾认为是叫人信服的爱情表演。”
“你难道自以为比所有的音乐鉴赏家都高明不成?”她抗议道。
“不,不,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不过想保持我个人的意见罢了。我刚才把自己的看法告诉了你,为了要解释,为什么对我说来,台特拉兰尼太太那笨重的跳跳蹦蹦的表演把乐队给糟蹋了。世界上的音乐鉴赏家也许全是对的。可是我是我,我不愿改变自己的看法来迎合全人类一致的意见。如果我不喜欢一样东西,我干脆就是不喜欢,一句话完了;天底下就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叫我学别人的样来喜欢一样东西,光因为我的同胞们多半喜欢它,或者假装喜欢它。关于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问题,我不会赶时髦。”
“可是你知道,欣赏音乐是一个有关修养的问题,”罗丝据理力争道,“而歌剧呢,更加是修养问题。可能不可能——”
“我对歌剧没有修养吗?”他脱口而出地打断她的话说。
她点点头。
“正是这回事,”他同意道。“我可以为总算运气好,没有在小时候被它迷住。不然的话,今儿晚上我就会大掉其伤心泪,而那对宝贝的小花脸式的滑稽腔,也只会使他们的嗓子和那伴奏的音乐听上去更美。你说得对。这多半是个修养问题。我如今可年龄太大啦。我只要真实的东西,不真实干脆就不要。一个并不叫人信服的假象就显然是个骗人东西,当个儿矮小的巴利洛发起神经病来,把大阿福般的台特拉兰尼一把搂在怀里(她也在发神经病呢),跟她说自己怎样发狂似的爱慕她的时候,大歌剧对我说来,就是这种骗人东西。”
罗丝又用外在因素的比较,并且根据自己对正统思想的信仰,来衡量他的意见了。他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呀,竟然可能是他对,而所有有教养的人全错了吗?他的话和他的意见对她一点儿也不起作用。她被正统思想束缚得太紧了,对有革命性的思想不会赞同。她一向听惯了音乐,从小就喜欢歌剧,她那天地里的人们也都喜欢歌剧。再说,马丁·伊登刚刚从他那套爵士音乐和工人阶级的歌子堆里探出头来,凭什么权利对世界上最杰出的音乐批评一通呢?她对他感到恼火,她一边在他身旁走着,一边隐隐约约地感到受了羞辱。就算她拿最宽大的胸怀来对待他,至多也只能认为他的看法是任性的奇想,是稀奇古怪的无理取闹。可是,当他在大门口把她搂在怀里、像恋人般温柔地吻她、说再会的时候,她心头涌起一阵对他的热爱,把什么都给忘了。后来,靠在枕上尽睡不熟,她想啊想的(她近来时常会这样想),可总是想不透,怎么一来,自己竟会爱上这么一个古怪的男人,而且不管家里人反对,偏要爱他。
第二天,马丁·伊登把笔耕工作搁下了,一个劲地写成了一篇论文,题目是《假象论》。贴上一张邮票,它就出门了,它命定在以后的几个月里,还要被贴上好多邮票,出门好多趟呢。
【注释】
(1)圣拉斐尔,位于旧金山北,旧金山湾西北端。
(2)注油器,机器上的一个零件,其功用为供给轴承以润滑剂。
(3)葛莱特·伯吉斯(1866—1951),美国幽默作家,曾于1907年发表一部题为《你可是个老冬烘?》的讽刺作品。
(4)英国一般虔诚的基督徒,星期日不跑娱乐场所,因此此处借喻那些书评的枯燥乏味。
(5)卡鲁索(1873—1921),意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剧演员,1903年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开始演出,至死声名不衰。
(6)大歌剧,结构跟正式的戏剧一般严谨、只有唱词没有对白的歌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