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准把它们给漏了,”他说。“我读到的可全是好货。它们全像点着了火,亮闪闪的,直亮到我的心坎里,把里头照得通通明,像太阳或是探照灯那样。这是它们给我的感触,可是,我想我对诗是不大在行的,小姐。”
他无能为力地住了口。他被弄糊涂了,痛苦地觉得自己讲得真语无伦次。他在刚才看到的作品里感到生命的伟大和光辉,可是他说的话是不恰当的。他表达不出心里的感触,他暗地里把自己比作一个水手,在黑夜里,在一条陌生的船上,在不熟悉的活动桅索中间摸索着。得了,他想,现在得由他自己来熟悉这个新世界啦。他从来没有碰到过自己要想了解而没法了解的事物,现在是时候了,他该学会怎样说出自己心里的意思,这样才能叫她了解。她在他心目中显得愈来愈伟大了。
“拿朗费罗来说吧——”她在说。
“嗯,我看过他的东西,”他冲动地打断了她的话,一个劲地想显显自己的那一丁点儿学识,把它尽量发挥一通,巴不得要她知道,自己不完全是个蠢笨的草包。“《生之礼赞》、《登峰造极》,还有……我想就这么些啦。”
她点点头,微微一笑,不知怎么着,他觉得她这一笑带着宽容的意味,简直是在可怜他。他真是个傻瓜,这么不懂装懂。朗费罗那家伙很可能写过不知多少部诗集呢。
“原谅我这么打岔,小姐。我看,跟你说实话吧,这一套东西我懂得不多。这不是我的本行。可是我决定要把它变成我的本行。”
这句话听起来活像一声恫吓。他的语气是坚决的,他眼睛里闪着光芒,脸上的线条变得严峻起来。依她看来,似乎他的牙床骨也变了样;它往前冲得咄咄逼人,叫人不快。同时,一股强烈的男性气概似乎从他身上涌出来,冲击着她。
“我想你一定能够把它变——变成你的本行,”她说罢就是一笑。“你十分坚强。”
她的目光在对方那肌肉发达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会儿,这脖子很粗,肉筋隆起着,简直像公牛的一般,被太阳晒成紫膛色,充分显出体魄的强健和力量的充沛。尽管他坐在那里,涨红了脸,低声下气的,她可又感到被他吸引住了。叫她吃惊的是,自己心头涌起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认为,要是能够把自己的双手搁到这脖子上,它的力量和精力就会一股脑儿地流进自己的身子。她被这个念头吓坏了。这念头似乎对她揭露了自己本性里过去意想不到的一种劣根性。再说,在她看来,力量是一种粗俗、兽性的东西。她理想中的男性美,一向是弱不禁风、文质彬彬的那种美。然而,这个念头还是摆脱不掉。叫她弄不懂的是,自己竟会想望把双手搁在这被太阳晒黑的脖子上。说实在的,她自己根本说不上壮健,因此她的肉体和精神所需要的正是力量。可是她不明白这一点。她只明白,从来没有过一个男人像这一个那样影响着她,这个人讲起话来全然不顾到语法,时时叫她吃惊。
“对,我可不是病人,”他说。“真正穷得到了吃尽当光的地步,我连废铁也消化得了。可是,我刚才得了消化不良症。你说的话,多半我都消化不了。你知道,从没受过这种训练。我喜欢书本、诗歌,我一有空就看书,可是就从没像你那样把它们好好儿想过。因此叫我谈就不行。我好比一个航海家,手边没有海图,也没有罗盘,在一片陌生的海洋上漂流。现在我可要弄明白自己的方位啦。也许你可以矫正我。你刚才讲的那一套,是怎样学来的?”
“我想,是靠上学学来的,还有自修,”她回答。
“我小时候也上过学,”他不以为然地开口说。
“嗯,可是我是指高中、讲座和大学呢。”
“你进过大学?”他不禁直率地诧问道。他觉得,她跟自己的距离愈来愈远了,起码又远了一百万英里。
“我现在正在大学里念书。我念的是英语专科。”
他不懂什么叫“英语专科”,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不懂的名词,把谈话继续进行下去。
“我得念多久书,才能进得了大学呢?”他问。
看到他有这样的求知欲,她对他笑笑,表示鼓励,然后说:“那得根据你已经读了多少年书来决定。你从来没有进过高中?当然没有啦。那么你念完初中没有?”
“我离开学校的时候,还差两年毕业,”他回答。“可是我在学校里总是以优秀成绩升级的。”
一转眼,他就恼恨自己这么夸口,狠狠地紧抓住椅子的把手,弄得每个指尖都发痛了。这当儿,他发觉有一个女人正走进房来。他看到姑娘从椅子里站起来,轻快地走到来人跟前。她们彼此亲了一下,把胳臂勾着对方的腰肢,朝他走过来。这准是她的母亲,他想。她是一位颀长的金发妇人,长得苗条、美丽、雍容华贵。她的服装不出他的所料,跟这样一座屋子十分匹配。这件衣服的优美的线条,叫他看来喜欢。她和她这身服装一起,使他想起戏台上的女人。于是,他想起看到过同样打扮的、同样华贵的太太小姐们走进伦敦的戏院子,而他自己呢,站在一旁观看着,被警察推到遮篷外边去淋毛毛雨。接着,他的思想一下子跳到了横滨的大饭店去,那边,站在人行道上,他也看到过华贵的太太小姐们。接着,横滨的市区和海港的成百上千的画面开始掠过他的眼前。可是眼前有急于要办的事逼迫着他,他就一下子打消了记忆中那些千变万化的情景。他明白必须站起身来,让人介绍,因此心情痛苦地好歹站了起来,站在那里,裤子上膝盖的地方鼓起着,两条胳膊软弱无力而滑稽可笑地垂着,绷着一张脸来迎接这场临到头上的考验。
【注释】
(1)史文朋(1837—1909),英国诗人兼文艺批评家,其作品以抒情见长,反对传统,热情奔放,为当时青年人所特别喜爱。
(2)伊索尔特,亚瑟王传奇中的人物,共有两个,此处指马克王的妻子,骑士特利斯特莱姆的情人。史文朋把伊索尔特和特利斯特莱姆之间的悲惨情史作为题材,写成他的长诗《里昂奈斯的特利斯特莱姆》(出版于1882年)。
(3)市场街为旧金山主要通衢,从东北到西南,斜贯市区,把市区划分为二。市场街北面为商业区:银行、商行、大商店等多半开设在那里,还有大饭店、剧场等娱乐场所。市场街南面为圣堂区,是工厂、作坊、工人住宅、贫民窟的所在地,为全市最古老地区,人口密集,物质条件很差。
(4)南海,原指南半球的海洋,后特别指赤道以南的南太平洋。
(5)白教堂区,位于伦敦东部,为贫民区。
(6)萨利那·克鲁兹,墨西哥东南部一海港,滨太平洋。
(7)按史文朋逝世于1909年,本书故事的时间背景是20世纪开头的几年,当时诗人尚未去世。
(8)史文朋写了不少艳情诗,为当时维多利亚朝的“正人君子们”所不齿,甚至有人称他为兽欲主义者。
(9)朗费罗(1807—1882),美国诗人,名著有长诗《海华沙之歌》(1855年出版)、《伊凡吉林》(1847年出版)等。
(10)这两首短诗是朗费罗最脍炙人口的作品,前者歌颂人生,劝人抓住了生命,埋头苦干;后者歌颂不屈不挠、奋发上进的精神。
(11)英语是英美人的语言,孩子大起来,理所当然地会讲英语,因此马丁想不通为什么大学里竟有专门研究英国语文的英语专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