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雏鸟(2 / 2)

如果一定要我对将来所做的不正当行为推责诿过的话,我会怪在这辆福特车的头上。

福特车摧毁了我身体中的每一个道德细胞。它给我招来姑娘,于是醉生梦死了六年。那真是段美妙的时光。

毫无疑问,一个男人生命中的其他年龄段总有理智被性欲吞噬的时候,但唯独后青春期阶段没有这样的说法,比如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当看到性感的小妞时更加变本加厉之类的。当然,十五岁的我对姑娘们还是知道点儿的,比如她们生来和男孩子的构造不一样。但让我具体明白这些的,是在改装福特车后的某一天。我在等一个红灯,发现一个姑娘盯着我和我的车看。她看到我注意到了她,便开始朝我挤眉弄眼,搔首弄姿。突然,我就开始神魂颠倒,她突破了我的防线。我记不得她是怎样进了我的车,记不得她上车后我们去了哪里,但我记得她的温柔、爱抚、体温、身上的丝绸、甜美的芳香和无与伦比的欢愉。我知道,我找到了一个真正能让我乐在其中的身体接触运动。她对我做的事能使蜂鸟离开芙蓉,斗牛犬挣脱锁链。

我并不感慨今天人手一本的关于妇女权利的大部头书籍。当亨利・福特发明T型车时,女人们就已经松掉腰带,上路追求她们的“权利”了。

女人成了我唯一的弱点。我同她们寻欢作乐,不厌其烦。我早上醒来满脑子都是姑娘们,睡下的时候满脑子还是姑娘们。所有可爱的、长腿的、美艳动人的、如梦似幻的、令人陶醉的姑娘们。从太阳升起到月亮升起,我搜索侦查。和我比起来,唐璜对于女性的迷恋程度算轻的。我对性感女人着了魔。

在第一次和美女亲密接触后,我自己也变得非常有魅力。女人并不一定都是昂贵的,但即便再开放的姑娘也时不时会希望来点汉堡和可乐,以便补充体力。只不过,我赚的钱并不够支付我的蛋糕,我得想点儿办法,在财务上搞点儿花头。

我求助于父亲,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对女人的发现以及那些乐子。“爸爸,送我一辆车真是对我太好了,我觉得要求更多简直就是个浑蛋,但我的车遇到了些麻烦,”我恳求道,“我需要一张加油卡。我每个月只有一次收入,要用在买学校的午餐上,还有娱乐、约会等等,我有时候没钱去加油。我会努力自己付账单,但如果你给我办张加油卡,我保证不会辜负你的慷慨。”

我像一个爱尔兰马贩子一样能说会道,而且当时我非常诚恳。父亲思索了一会儿,接着点了点头说:“好吧,弗兰克,我相信你。”说着就把他的美孚卡从钱包里拿了出来。“把这张卡拿去用,今后我不会再往里充钱,这张美孚卡就是你的了,因此正常情况下,以后每个月就由你来付账单。我就不用担心你会来占我便宜。”

他应该担心的。这个协议在头一个月遵守得挺好。账单一到,我就给账户买好汇票寄到美孚石油公司。可是这笔费用简直要把我榨干了,而我又陷入对姑娘们的无限渴望中。我顿感无力,灰心丧气。毕竟,追求快乐是美国人不可剥夺的权利,不是吗?我觉得自己被剥夺了宪法赋予的权利。

有人曾经说,一个诚实的人不会有这种困扰。那人基本上就是个骗子。这是玩鸽子戏法的人最喜欢的招数。我认为有很多人确确实实幻想过自己变成一个超级罪犯,一个全球钻石大盗,以及其他之类的。但他们把这些盗窃行为禁锢在想象中。同时还有其他很多人都会时不时被引诱去犯罪,甚至是很大的利益诱惑,但他们就是觉得自己不该和罪恶勾当扯上关系。这样的人通常拒绝诱惑。他们在是非上有天生的觉察力,有正确的人类共识。

但也有这样一类人,他们的竞争本能压倒了理性。在特定环境下他们敢于挑战,就好像登山运动员遇到高峰一样,因为它就在那儿。正确、错误还有后果都无关紧要。这些人把犯罪看成游戏,目标也不仅仅是战利品,冒险的成功才是真正重要的。当然,如果战利品很可观,那也不错。

这些人是犯罪世界里的棋手。他们通常有天才一般的智商,而他们心中的马和象都随时准备攻击。他们经常会惊讶于一个只有普通智商的警察竟直接对他们叫板,而警察也会被他们的动机震惊到。犯罪是挑战?上帝。

但第一个骗局对我而言的确是个挑战。好吧,其实我是需要钱。任何一个沉迷于花天酒地无法自拔的人都需要经济支持,然而我也并没有成天想着缺钱的问题。直到有一天下午,我在美孚加油站停下,看到了轮胎货架前一块很大的招牌。招牌上写着:“用你的美孚卡买一套轮胎——我们就在你的车里装一套”。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暗示,美孚卡除了买汽油外还有其他用处。我一点都不需要轮胎,我福特车上的轮胎几乎是全新的,但我还是研究了下那块招牌,突然,一个四层骗局涌现在脑中。见鬼,我想,这说不定能行得通。

我下车走向店员,他同时也是这个站的老板。这里是我常去的众多美孚加油站中的一个,我和他只是点头之交。这个加油站并不忙碌。“我应该赚更多的钱多开几家加油站而不是只经营一家。”他曾经抱怨道。

“一套白色轮胎要多少钱?”我问他。

“这辆车的话,需要160美元,不过你现在的轮胎挺好的。”他回答。

他看着我,我知道他感觉到了接下来将有一番长篇大论。“是的,我并不需要轮胎。”我表示同意。

“但我现在严重缺钱。让我来告诉你怎么做。我会用卡买一套轮胎,不过我不会拿走轮胎,而是拿上你给我的100美元。你仍然保留那些轮胎,当我父亲为卡还钱的时候,你就能得到你那部分钱。你提前操作,当你卖掉那些轮胎的时候,全部160美元又会进你的口袋。怎么样?你要赚大发啦兄弟。”

他打量了我一下,我注意到他怀疑又贪婪的眼神。“你家老头子怎么办?”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耸耸肩:“他从来不关心我的车。我跟他讲需要换新轮胎,他就让我来付钱。”

他仍然将信将疑。“让我看看你的驾驶证。这张卡可能是偷来的。”他说。我把我的青少年驾驶证递给他,和美孚卡是同一个名字。“你才十五岁?你看上去起码有二十五岁。”老板一边说,一边把卡还给我。

我笑笑说:“我阅历丰富。”

他点了点头。“我会打电话给美孚申请批准——任何大笔交易都必须先申请,”他说,“如果批下来的话,我们就成交。”

我陶醉在快乐中。由于当时我还没有品尝过酒精,我无法将它与香槟带来的刺激做比较,但我要说,这是我在汽车前座上体验过的最愉悦的感觉。

事实上,我的机智征服了理智。既然成功了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呢?于是我故技重施。在接下来的几个礼拜里,我得手了许多次,简直数都数不清了。我记不清用这张卡买了多少套轮胎、多少个蓄电池、多少样其他汽车配件,而后又以几折的价格卖回去。我光顾了布朗克斯的每一家美孚加油站。有时候我仅向加油的小子要10美元,就签掉一张20美元的加油单。我滥用美孚卡来欺诈,屡试不爽。

自然而然,我把钱都花在了女人身上。至于其他的事情,我管不着。接着第一个月的单子寄来了。信封里好像塞了一只圣诞节烤鹅一样,都是账单。我看了一眼总金额,脑子里一闪而过想皈依宗教当神职的念头,因为我意识到这笔账单还是需要父亲去还的。我并没有想到父亲会成为这场游戏的受害者。

我把账单扔进了废纸篓。两个星期后,第二封账单寄了过来,我又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我思索着该如何面对父亲,如何坦白交代,但我没有这个勇气。我知道他迟早会发现的,但是我决定让他从其他人那里知道这件事。

奇妙的是,在等待美孚公司和父亲会晤的时候,我并没有停下。即便我意识到这样做也是在欺骗父亲,我还是继续欺诈,并把骗来的钱花在可爱的姑娘们身上。疯狂的性冲动让我失去了理智。

最终,一名美孚公司的调查员在父亲的店里找到了他。这个人有些谦卑。

“阿巴格内尔先生,您持有我们的卡已有十五年了,我们对此非常珍视。您有极高的信用度,从未延迟付款,我也不是特地来这里为您的账单打扰您。”调查员说。父亲听得一脸疑惑。“我们有些好奇,先生,想确认一些事情。就是您是如何在三个月的时间里积欠了3400美元?仅仅花在一辆一九五二年的福特车的汽油、蓄电池和轮胎上的。您在过去的六十天内在那辆车上买了十四套轮胎,九十天内买了二十二个蓄电池,你也不会在两英里的路上花上一加仑汽油吧?我们觉得您那辆车上甚至都没有油盘……您有想过把这部车卖了换辆新的吗,阿巴格内尔先生?”

父亲惊呆了。“怎么会这样?这张卡我现在都不用了,我儿子在用,”他回过神后说道,“肯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美孚调查员把几百张美孚收据单放到父亲面前。每一张都有用我的笔迹签的父亲的名字。“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要这样做?”父亲惊呼。

“我不知道,”调查员回答,“我们不妨去问问他本人。”

他们来了。我说我对这骗局一无所知。他们并没有相信我。我本来以为父亲会火冒三丈。但比起生气,他似乎更加疑惑。“听着,孩子,如果你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就既往不咎,并把你的欠单都付掉。”他提议。

在我的字典里,父亲是个伟大的人。在他的一生中从未对我说过谎。于是我很快就坦白了。“是姑娘们,老爸,”我叹了口气,“她们对我做了些很有趣的事情,我没办法解释。”

父亲和美孚调查员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父亲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表示体谅。“不用担心,孩子。爱因斯坦也无法解释得清楚。”他说。

尽管父亲原谅了我,但母亲却没有。她对那次的事件备感焦虑,责备父亲的失职。母亲仍然对我有合法的监护权,她决定把我带走,离开父亲的不良影响。更糟的是,在和母亲经常往来的天主教团体神父们的建议下,她把我送进了纽约切斯特港的一所专门针对问题男孩的教会私立学校。

这个学校并不很像一个真正的少管所。它更像是一个豪华的营地,而不是辅导机构。我和其他六个男孩一起住在一个小别墅里。除了被禁闭在学校里随时被人监督之外,没有其他不适之处。

学校的教友们十分友善。他们和我们这些被监护的人一样生活。我们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食物不错,量也挺多。这里还有电影院、电视机房、娱乐厅、游泳池和一个健身房。我从来没有把这里所有的娱乐健身器材都玩个遍。星期一至星期五,我们从早上八点开始上课,到下午三点,除此之外的时间都由我们自己分配,随便干什么。教友们既不会针对我们的不端行为进行长篇大论,也不会用布道讲演来烦我们。如果你真的搞得一团糟,不得不接受惩罚的话,通常就是把你关在自己的小别墅里禁足几天而已。在这所学校里我从未遭遇过什么,直到后来我蹲进了美国监狱。自这以后我常常怀疑,联邦的惩教系统是不是偷偷地由天主教教会在操作。

然而,修道士般的生活让我十分苦恼。虽然我能忍受,但是我仍把这种限制看作是惩罚,一种不恰当的惩罚。毕竟,父亲原谅了我,而他是我的罪行里唯一的受害者。所以我问自己,我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呢?而这个学校让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没有姑娘。这是个非常严格的全男生的环境,甚至看到修女都能让我兴奋。

如果我知道在我寄宿期间,在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可能会更加苦恼。他从不细说,但当我在学校的时候,他遭遇了十分严重的财政困难,并且丢掉了生意。

他被彻底地击败了。他被迫卖掉房子和两辆凯迪拉克大轿车,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短短一两个月的时间,父亲一下子从百万富翁变成一个邮政员。

这就是一年后他来学校把我接走时的情况,一个邮政员。母亲宽容了一些,同意我再次和父亲一起生活。我对于父亲命运的扭转非常震惊,也十分内疚。然而他却不许我责备自己。他对我保证,我从他那里骗取的3400元并不是他生意衰败的原因。

“千万别这么想,孩子。那只不过是沧海一粟。”他笑着说。

他似乎并没有被地位和财政上的突然跌落困扰,但这困扰了我。并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父亲。他曾经胸怀大志,一个真正的商人,而他现在不得不靠打工过活。我试着打听他的事业。“老爸,你的那些朋友们呢?”我问,“我记得你总是在紧要关头帮他们一把。他们中有谁会来帮你吗?”

父亲苦笑了一下,说:“你会知道的,弗兰克。在你有权有势的时候,成千上百的人都跑来和你称兄道弟。而一旦当你落魄,他们中如果有一个人愿意请你喝杯咖啡,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如果有机会重头来过,我一定会在择友上更谨慎一些。我确实有几个好朋友,他们虽然不富有,但其中一个给我提供了邮政局的工作。”

他不愿意陷入不幸中,也不想多谈,但我却为此烦恼,尤其当我们坐在他车里的时候。这车还没有我的福特车好——它也被卖掉,钱存到了以我名义开设的账户下。现在的车是一辆破旧的老款雪弗兰。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开这样一辆又老又破的车你不觉得讨厌吗?”

“我是说,和凯迪拉克比起来,落差确实很大,不是吗?”

父亲笑了笑:“这样看是不对的,弗兰克。关键不是一个人拥有什么,而是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对我来说这辆车挺好,用来代步足够了。重要的是我得知道现在的处境和身份,而不是别人怎么看我。我觉得自己是个诚实的人,而这比拥有一辆豪车重要得多……只要一个人有自知之明,他就能把事做好。”

问题是,当时我并没有自知之明。

在不到三年的时间,我就得到了答案。迈阿密海滩上,我在一个漂亮的棕褐色头发女人旁边一屁股坐下,她问道:“你是谁?”

“我想是谁就是谁。”我回答。事实也的确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