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不是河里结的厚厚的、可以在上面走路或者滑冰的冰。”
“另一种冰?”
“对,不同口味的,比如草莓、香草,还有摩卡。”
安里寇还说:“城里的冰激凌店就有卖的,那味道闻起来比女人还香。”
貌似一道光从脑袋里直射出来,照亮了他的精神。
“我在奥地利维也纳吃过的冰激凌是用西班牙的橙子做的。”
“那不可能。”安东尼奥·泽达斯肯定地说,声音极其深沉。
安里寇不理会安东尼奥,继续说:“他们就在大街上卖,推着一辆小车,车里装着铜罐子。”
就像所有恋爱中的人一样,头脑发热,无法忘却对方的存在,安里寇描述的冰激凌对太爷爷就产生了这样的影响。数年后他仍然能把安里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小勺子一塞进嘴里,冰激凌就融化了。”
太爷爷试着想象,一勺草莓在舌尖融化,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跨度也太大了,从硬邦邦脏兮兮的雪到无比美味的冰激凌。孩童时期,跟其他孩子一样,太爷爷曾经满怀期望地品尝夜里落下的雪花。味道跟水差不多,不过并没有水那么纯净,还有点金属的味道。跟所有孩子一样,太爷爷好失望。他曾经被路上和草地里那片平静的美好误导,还记得两岁那年,弟弟是怎样看着窗外,说“我要去雪地里摸摸”的场景。大雪好似一层皮毛,把全世界都遮盖住了,好抵挡冬季的严寒。
安里寇给大家介绍做冰激凌的程序,以及各个程序对应的方式,简直跟炼金术一样。用小锤子敲碎雪块装进一个小木桶里,撒上盐,好降低融点。一同放进木桶里的还有冰激凌机器的汽缸。做冰激凌的人要转动手轮,这样雪和盐便在冰冷的汽缸壁上旋转起来。转呀,转呀,转,最先出现在汽缸壁上的冰激凌很脆。就这样,一阵阵香味扑鼻而来,机器旋转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转呀转,只见冰的颜色越来越淡。有粉色的草莓冰激凌、灰绿色的开心果冰激凌,还有肉桂色的巧克力冰激凌。转呀转。
“直到冰激凌变得厚厚的,味道香香的。”
就跟爱情故事或者英雄传奇似的,讲故事的人可以把情节描述得非常详细,不过总也比不上亲身体验一把。
“来,”钉子工匠说,“我们得继续干活了。”
大伙儿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只有太爷爷还坐在地上,感觉周围的世界跟着汽缸旋转了起来,就像一百多年后,他的后代跟着贝蒂·海德勒的链球旋转一样。他仍然坐在树干上,好像被对冰激凌的期待碾碎了一般。
父亲把他拎了起来,满怀鼓励地说:“快,继续干活,我来帮你。”一会儿,父亲便哼起一段小曲儿来。
太爷爷并不累,他还很年轻,很强壮,也许比不上传说中能把钱币敲弯的安东尼奥,不过也不差。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压倒了,被安里寇的故事和维也纳冰激凌小车上铜罐子里的甜味包围了。那画面不断升华,超越了雪地,飘过了大山。要是他当时已经尝过女人的味道,就可以把想象变得更具体。而现在他看见的是已知的事物,答案就在那些大山背后。
他不知道,其他人甚至安里寇也不知道的是,无形中他们已经成了世界采雪队的一分子。世界各地都在忙着收获冬天给人们带来的礼物。弗莱德里克·图多尔是波士顿一个著名律师的儿子,也是个少有的敢于尝试的人,建造了一座冰雪帝国。他才23岁就买了人生中的第一艘帆船,好把冰运到加勒比岛的马提尼克。冰块出自一个池塘,属于父亲的地产。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报纸上的评论认为他的计划极其可笑。虽然在三个星期的航行过程中,冰块融化了不少,可弗莱德里克·图多尔还是成功地将冰卖给了居住在马提尼克上的岛国居民。当时居民的表情和眼神里写满了惊奇与不真实。他们亲眼看着那些透明的冰块从船上卸下来,要知道船行驶了2400公里才到达了目的地。那一年是1806年。
融化的冰块价值几万美金,第二年也一样。弗莱德里克开船去哈瓦那,结果冰块化成了水,把船板浸湿了,导致弗莱德里克负债累累。回到波士顿后,便被关进了监狱。接下去的航行,一直到码头靠岸都有警察“陪伴”。船行驶在水面上,弗莱德里克给它起了个很大胆的名字:三叉戟。
图多尔试了很多隔离材料,比如干草、木屑、锯末,还有棕色的糠。不过最终的突破还是来自冰队的出现。在那之前人们徒手把冰块从新英格兰河里锯出来,而现在在马儿的帮助下,产率就高多了。那些棕色的、优雅的马儿被一队人拴住。其中一个人领队,一个人负责驾驭整个队伍,就这样,一个完美的正方形出现了,从水里慢慢地被拉上来。为此,人们还设计出特殊的工具。不仅在岸边,在异国的码头也纷纷出现了冰屋。冬季的那几个月,上千人因此有了活儿干,全都拿着锯子和斧头站在即将变成巨大的国际象棋棋盘的湖面上。
1833年,托斯卡纳船载着180吨冰从波士顿前往加尔各答,经过4个月,九月终于到达了孟加拉湾,驶入了神圣的恒河。船到岸的消息在民众间飞快地传播开来,很多人都以为是谣言。因为即便在阴处,气温也超过三十度了。然而当船到达加尔各答的码头时,还有整整100吨冰完好无缺,一块块透亮的冰块泛着蓝色的光。
从新英格兰到印度的远程运输就这么开始了。对图多尔冰工厂而言,在加尔各答搭建一座用白色石头砌成的、双层墙面的储冰室是一项很有价值的投资。那个被众人嘲笑、坐了两年牢、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突然变成了巨富,人们还给他起了个别名,叫“世界冰王”。他把船开到了巴西、澳大利亚和中国。
其他公司也纷纷上市,比如纽约尼克博克冰工厂和费城冰工厂。为了加快运输速度,还出现了铁路。蒸汽火车依靠火红的煤炭开遍全国,车里装着冰冷透明的冰块。
在挪威和英国之间出现了繁荣的冰块交易。男人们戴着黑色的帽子用钳子把巨大的冰块从宽阔的河面上捞起来。冰块通过长长的木质轨道滑进船舱,大船即将开向伦敦和其他的英国港口。卡洛卡提是一个在瑞士出生的意大利人,在首都开了好多小店。他的第一桶金是卖栗子和华夫饼赚来的,接着便打算改行卖冰激凌。一开始只是在街上推小车卖,很快便在繁忙的亨格福德市场落了脚。他卖的冰激凌一分一勺,后来小杯子取代了小勺子,就成了人们嘴里的“一分舔舔乐”。在那个年代,只有有钱人才能吃得起冰激凌,是卡洛卡提把这个爽口的美味带给了大众,仿佛为人们打开了一扇梦想之门。
离家近一点的,在大山后面,比如萨尔费尔登、奥地利,也有采雪的人。他们把大块大块的雪装进火车里。如果有人碰巧坐进了热气球,在广阔无云的空中飘荡,兴许还能看见那些劳作的人。他们在世界上不同的地点忙忙碌碌,并不知晓彼此的存在,在雪地里一声不吭,期待着一顿热气腾腾的午餐。
太爷爷的那组人忙活了四个小时,车厢就装满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山岭之间。马儿吃了一口雪,大伙儿一个接一个上了马车,谁都没做声,看来是累坏了,靠着彼此的肩膀就睡着了,唯有太爷爷睁着眼。梦想之门打开了一条小缝,他不想别的,只想推门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