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他说。
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穿过他全身,肌肉充了电一般,双手充满了力量。他们迅速走上白雪覆盖的公路,路上每隔一段距离插着一根干树枝子。他和她象是一股强电流的两极分开走着。可他们感到有足够的力量跨越生活的障碍,跳到禁区中再跳回来。
伯金和厄秀拉也在踏雪前进。他们已经超过了一些滑雪橇的人。厄秀拉兴高采烈,不过她还是不时地转身拉住伯金,生怕他有个闪失。
“我从来没想到是这样一幅景象,”她说,“这可是另一个世界。”
说话间他们踏上了白雪覆盖的草坪。沉静中一些雪橇“咣咣”响着超过了他们。又跑了一英里,他们才在崖畔半埋在雪中的粉红色寺庙旁追上戈珍和杰拉德。
他们来到一条溪谷中。这里有黑色的石壁,大雪覆盖的河流,头上是一线青天。他们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桥前行,再次穿越雪野,然后缓缓上山。拉雪橇的马走得很快,车夫在一旁甩动着“嘎嘎”作响的马鞭,嘴里发出奇特的“嚯嚯”声。直到他们再次进入雪谷中,才算看不到石壁了。他们一点点向上走着,这儿的下午很冷,阳光投下一片片阴影。
群山死寂,山上山下的白雪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块白雪覆盖着的高地上,这儿耸立着最高的几座雪峰,看上去真象一朵盛开的玫瑰花瓣儿。这寂寥的峡谷中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建筑,墙是棕色木头做的,顶子盖着积雪,很沉,它在雪野深处,象一场梦。它象一块从陡坡上滚下的岩石,只不过外形象房子而已,现在埋在雪中。真无法相信人可以住在里面而不被这可怕的积雪、寂静和怒吼的狂风所压垮。
可雪橇还是优雅地爬上来了,人们激动地大笑着来到门边,旅馆的地板快让他们踩塌了,通道上沾满了湿乎乎的泥雪,可屋里给人一种真实感,很暖和。
新来的客人随着女服务员上了光秃秃的木楼梯。戈珍和杰拉德占了头一间卧房。进来以后他们很快就发现这是一间很小的木制房屋,没什么摆没,房间里闪着金色的木质光芒:地板、四壁、房顶、门都是漆油过的松木,金光闪闪,一派暖色调。门对面是一面窗户,窗的位置很低,因为房顶是倾斜的。倾斜的屋顶下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洗手盆,一只罐子,再过去是另一张摆着镜子的桌子。门两旁各有一张床,床上摞着厚厚的绘有绿方格图案的垫枕,这种垫枕非常大。
就这些,没有柜橱,没有一点生活的舒服感。他们就这样给关进了这座金色的木制牢房,里面只有两张架着绿方格床垫的床,两人对视着笑了,这等于被与世隔绝了,真吓人。
一个男人敲开门送来了行李。这家伙很壮,颧骨宽大,脸色苍白,留着粗粗的黄胡子。戈珍看着他默默地放下行李包,然后步伐沉重地离去。
“这儿还不算太坏,是吗?”杰拉德问。
卧室里并不太暖,戈珍有点颤抖。
“很好,”她含含糊糊地说。“看这墙板的颜色,太妙了,我们象是给关进了核桃壳里。”
他站着,摸着自己的短胡须看她,身体稍稍向后靠着,敏锐的目光凝视着她,他此时完全被激情驱使着,这激情象一种厄运。
她走过去,好奇地在窗前蹲下。
“啊,可这——”她禁不住痛苦地叫了起来。
眼前是一座封闭的山谷,上方是苍穹,巨大的黑岩石山坡上覆盖着白雪,顶头是一堵白墙,象是地球的肚脐,暮色中两座巅峰在熠熠闪光。正对面是沉默的雪谷,两崖畔是参差不齐的松树,就象这谷地四周的毛发。这雪谷一直伸延到尽头,那儿积雪的石墙和峰顶剑一样刺向天空。这儿是世界的中心、焦心和肚脐,这儿的土地属于上天,纯洁、无法接近、更无法超越。
这幅图景令戈珍心驰神往。她蹲在窗前,痴迷地双手捧住脸向外面看着。她终于来了,来到了她向往的地方,她在这儿结束了她的冒险,象一块水晶石没入了白雪中。
杰拉德弯下腰来从她的肩膀上向外看着。他感到孤独。她远去了,彻底离他而去了。于是他感到心头笼罩着冰冷的霜雾。他看着那大雪覆盖着的雪谷和苍穹下的山峰,这儿是穷途末路。别无出路。可怕的寂静和寒冷、暮色中耀眼的白光包围了他。可她仍旧蹲在窗前,象圣殿中的幽灵。
“喜欢这儿吗?”他声调漠然、陌生地问。她至少应该意识到他和她在一起。可她只是把她柔和、冷漠的脸扭开一点,以此避开他的目光。他知道她眼里噙着泪水。她的泪水是她那奇特的信仰所至,在她的信仰面前他一钱不值。
突然,他的手托起她的脸,让她看着他。她睁大了蓝色的眼睛,泪水盈盈地看着他,似乎她受到了惊吓。透过泪帘,她惊恐地看着他。他淡蓝色的眼睛射出锐利的目光,他的瞳孔不大,神情异常。她张着嘴,困难地呼吸着。
激情一下又一下地冲撞着,就象铜钟,敲打着他的血管,那么强烈、那么固执、不可抗拒。他的双膝变得铜钟一样坚硬。他凝视着她柔和的脸。她的双唇开启着,双目圆睁着,似乎受到了侵犯。她的下巴在他手中变得极为柔和、光滑。他感到自己象严冬一样强壮,他的双手就象活生生的金属一样不可战胜,别想扳开他的手。他的心象钟一样敲响着。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柔软、没有生气、一动也不动,她含泪的眼睛一直无可奈何地大睁着,好象被什么迷住了似的,他异常强壮,似乎体内注入了超自然的力量。
他托起她来,搂住她,她的身子柔软无力,瘫在他身上,这情欲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铜一样的肢体上,如果他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他就会被压垮。她的身子抽搐着要离开他的怀抱。顿时他心头燃起冰冷的怒火,于是他象钢铁一样的手臂钳住了她。就是毁了她也不能让她拒绝自己。
他那强壮的力量是她无法抗拒的。她松软下来,软瘫瘫的,昏昏然地大口喘息着。在他看来她太美了,太让人销魂了,他宁可一辈子受折磨,也不愿放弃一秒钟这样无比美妙的享受。
“天啊,”他的脸扭曲着问,“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静静地躺着,神情象个孩子,黑黑的眼睛看着他。她此刻茫然得很。
“我将永远爱你。”他看着她说。
可她没听到。她躺着看他,就象看一个她永远也不懂的什么东西:就象一个孩子看一个大人,不希望理解,只是屈从。
他吻她,吻她的眼睛,为的是不让她再看他。他现在渴求什么,希望她承认他、对他有所表示、接受他。可她只是沉默地躺着,疏远他,就象一个孩子,屈服了他但仍无法理解他,只是感到迷惘。他又吻了她,算放过她了。
“咱们下去喝点咖啡,吃点蛋糕好吗?”他问。
暮色已经转暗,弥漫向窗边。她闭上眼睛,关上了单调幻境的闸门,又睁开眼睛来看日常的世界。
“好吧。”她打起精神,简单地回答。说完她又走到窗前。蓝色的夜影笼罩着雪谷和山坡。可耸入云端的山峰顶端却呈现出玫瑰色,象超验的花朵在天际闪烁着耀眼的光焰,那么可爱又那么遥远。
戈珍欣赏着这美丽的景色,她知道,蓝色的天光下这一朵朵玫瑰样的雪中花朵是永恒的,永远这么美。她看得出这有多美,她懂,可她不属于这美景。她与这无关,她的心被排除在这美景之外。
她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拨弄自己的头发。他已经打开行李等着她,看着她。她知道他在看她,这弄得她手忙脚乱的,很不那么从容。
他们走下楼来,目光炯炯,那神情看上去象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似的。他们发现伯金和厄秀拉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长桌前等他们。
“他们看上去是多么好、多么纯洁的一对儿呀。”戈珍想到此不禁生起妒意。她羡慕他们那自然的举止,人家象孩子一样满足,可她就达不到这一点。在她看来他们是两个小孩子。
“多好的蛋糕啊!”厄秀拉贪婪地叫着,“太好了!”
“是啊,”戈珍说。然后又对服务员说:“我们要咖啡和蛋糕。”
她坐在杰拉德身边,伯金看着他们两个人,感到很心疼他们。
“杰拉德,我觉得这地方着实不错,”他说,“光彩夺目、神奇、美妙、不可思议,德文的形容词全都可以用来描述这儿。”
杰拉德微笑着说:“我喜欢这儿。”
厅里三面都摆着桌子,木头桌子已擦出了白木茬。伯金和厄秀拉背靠油过的木墙坐着,而杰拉德和戈珍则坐在他们边上的墙角中,挨着火炉。餐厅还算不小,有一个小酒柜,就象在乡间酒馆中一样。不过,这儿设施很简陋,房间显得空旷。这房子的四壁、房顶和地板都是刷着明漆的木板做的。仅有的家具就是三面环列看的桌子、板凳和一只绿色的大炉子,酒柜和门在另一面。窗户是双层的,没挂窗帘。都傍晚了。
咖啡来了,热气腾腾,很不错,还有一块圆蛋糕。
“整个儿的蛋糕!”厄秀拉叫着,“他们给你们的这个比我们那个多!我们得瓜分你们一点儿。”
这里还有另外十个人。伯金发现,他们中有两个艺术家,三个学生,一对夫妇,一位教授和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德国人。而他们四个英国人是新来的,坐在有利的位置上观察他们这几个德国人。德国人在门口偷偷看了一下,对服务员说句什么就又走了。现在不是吃饭时间,所以他们没到厅里来,而是换了靴子到娱乐厅去玩了。
英国人听得到偶然传来的齐特拉琴声、胡乱敲出来的钢琴声和说笑、喊叫及歌声,不过听不大清。整座建筑都是木制的,似乎一点都不隔音,就象一面鼓一样。不过声音扩散以后倒不会象鼓声增大,而是减小。所以齐特拉琴声听起来很弱,象是在远方微弱地响着。钢琴声也不大,没准儿是一架极小的古钢琴吧。
喝完咖啡时店主来了。他是悌罗尔省人,膀大腰圆,面部扁平,苍白的脸上长满了麻子,胡须很重。
“愿意到娱乐厅来跟别的女士和先生们见见面吗?”他弯下腰笑着问,露出一口又大又硬的牙齿。他的蓝眼睛迅速地在人们脸上扫视着,他不知道这些英国人是怎么想的。他感到难堪,因为他不会说英语,也拿不定主意是否用法语说话。
“咱们去娱乐厅跟别人见见面吗?”杰拉德笑着重复道。
人们犹豫了片刻。
“我想咱们还是最好——最好主动点。”伯金说。
两位女士红着脸站起身。那宽肩膀黑甲壳虫般的店主低三下四地引路向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他打开门把这四位生客引进娱乐厅。
房间里突然沉静下来,那群人感到不知所措。新来的人感到几张白净净的脸在冲着他们。店主向其中一位精力充沛、蓄着大胡子的小个子低声说:“教授先生,可以让我来介绍一下吗?”
那教授先生立即有所反应。他冲这几位英国人鞠了一大躬,表示友好地笑了。
“先生们愿意跟我们一起玩吗?”他很友好地问。
四个英国人笑着,在屋子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杰拉德代表大伙儿表示他们很愿意加入他们的游戏。戈珍和厄秀拉激动地笑着,她们感到所有的男人都在看她们,于是她们昂起头目空一切,感到象女王一样。
教授介绍了在场人的姓名。大家相互鞠躬致意。除了那对夫妇,别人都在场。教授的两个女儿个子都很高,皮肤光洁,很象运动员。她们身着样式简单的墨绿外罩和深草绿色裙子,脖子修长而壮硕,目光清澈,头发梳理得很精细。她们羞红了脸鞠个躬,然后退到后面去。那三个学生谦卑地深深地鞠躬,希望给人留下有着极良好修养的印象。随后上来一个瘦子,他皮肤黝黑,眼睛很大,怪里怪气的,象个孩子又象个侏儒一样敏捷,显得不那么合群。他微微欠了欠身算尽了礼数。他的伙伴是个皮肤白净净的大个子青年,衣着讲究。他鞠躬时脸都红到了耳根子。
见面礼算结束了。
“洛克先生刚才正为我们用科隆方言背诵呢。”教授说。
“请原谅,我们打断了他的朗诵。”杰拉德说,“我们非常想听听。”
于是大家又是鞠躬又是让座。戈珍和厄秀拉,杰拉德和伯金坐在靠墙根厚厚的沙发中。屋里四壁都是油过的镶板,跟旅店里别的屋子一样,屋里摆着一架钢琴,几对沙发、椅子,几张桌子上摆着书和杂志。除了那蓝色的大炉子,再也没有什么装饰,这样反倒显得屋里十分舒适宜人。
洛克先生就是那个小男孩似的矮子,他的头长得很圆,看上去很机敏,一对老鼠眼滴溜溜地打转。他迅速扫了这些陌生人一眼,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请继续往下背诵吧。”教授温和地说,但语气中透出点权威的味道。洛克弯着腰坐在钢琴凳上眨眨眼没有回答。
“我们将感到不胜荣幸。”这句话厄秀拉已经用德语准备了好几分钟了,终于说出口来。
听到这句话,那毫无表情的小矮子突然转过身来向原先的听众大讲特讲起来。他这是在嘲弄地模仿一位科隆老妇人同一位铁路看道工吵架的情景。
他身体单薄,发育不全,确象个男孩儿,可他的声音很成熟,带着嘲弄的口吻。他的动作很灵活有力,表明他对事物透彻的观察。戈珍对他的独白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她却出神地看着他。他一定是一位艺术家,别人是不会象他那样模仿得维妙维肖、独具匠心。德国人听他模仿得离奇古怪,方言说得妙不可言,直笑得前仰后合。在抽疯般的狂笑中,他们尊敬地看看他们的英国客人。戈珍和厄秀拉也随他们乐起来。满屋子的欢笑声。教授的两个女儿那蓝色的眼睛中笑出了泪水,光洁的脸蛋儿笑得绯红起来。她们的父亲更是笑得让人心惊胆战。那几个大学生笑弯了腰,头都扎到双膝中去了。厄秀拉惊奇地四下环顾,忍俊不禁。她看看戈珍,戈珍再看看她,两个人对着大笑起来。洛克睁大眼睛扫视大家。伯金也嘿嘿地笑了。杰拉德。克里奇腰板挺直着坐着,脸上闪着愉快的光泽。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人们抽疯般地笑着,教授的两个女儿笑得浑身打颤,要死要活的。教授脖子上的筋都暴了起来,脸都笑紫了,笑到最后只会抽搐而没了声音。那几个学生突然喊了几声,还没喊完就让一阵狂笑声给顶回去了。突然艺术家停止了滔滔不绝的话语,人们的笑声随之开始减弱,厄秀拉和戈珍在擦笑出的泪水。教授大叫:“太好了,太好了!”
“确实太好了。”他的女儿们有气无力地附和着。
“可我们听不懂啊。”厄秀拉叫起来。
“噢,遗憾,真遗憾!”教授大叫着。
“你们听不懂吗?”大学生总算和陌生人说话了,“真是太遗憾了,尊敬的夫人,你知道——”
大伙儿总算打成一片了,新来的英国人象新添的佐料一样加入了聚会,屋里的气氛热烈起来了。杰拉德又恢复了原样,洒脱、兴奋地聊着天,脸上放着奇异的光彩。甚至伯金也谈笑风生起来。他原先一直腼腆、拘谨,但他一直在注视着人们。
应教授的要求,大伙儿都要厄秀拉唱一首《安妮。罗丽》①。人们静静地、极为尊敬地期待着。她一生中还没受过如此这般的抬举。戈珍坐在钢琴前,凭记忆为她伴奏。
--------
①著名的苏格兰民歌。
厄秀拉天生一副好嗓子,可就是没有信心,总是唱不好。但今天晚上她感到自豪、无拘无束。伯金在做她的后盾,因此她表现得很好。在座的德国人让她感觉良好,信心十足,她自由自在,非常自信。她感到自己象一只翱翔的小鸟,歌声飞扬,自己象鸟儿欢快地乘着歌声随风飞舞。观众们热切地注视着她,于是她的歌声越发有感情。她非常高兴,带着自豪感和力量唱着,歌声感染了别人也感染了她自己,自己感到满意,她对德国听众也充满了感激。
一曲终了,德国人都被这甜美忧伤的歌儿打动了心扉,他们轻声地赞叹,敬佩之情难以用语言表达。
“太美了!太动人了!啊,苏格兰式的痛苦表达得那么真切。夫人的歌声真是无与伦比。夫人是个真正的艺术家,了不起的艺术家!”
她睁大眼睛,神采奕奕的,就象朝阳下绽开的鲜花。她感到伯金在看她,似乎他妒忌她,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热血沸腾起来。她就象喷薄而出的太阳,心中感到非常幸福。在座的人个个儿春风满面,皆大欢喜。
晚饭后,厄秀拉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景色。大家都劝她别去,因为外面太冷了。可她坚持要去,她说就去看一眼。
四个人穿得厚厚实实的,来到一个朦胧、虚幻的世界中。这儿是黯淡的积雪和鬼影绰绰的世界。的确够冷的,冷得彻骨、可怕、出奇。厄秀拉不相信自己的鼻孔吸入的是否是空气。这种寒冷是上天故意造成的,极为恶毒,冻熬人。
可这太美妙了,太令人陶醉了。雪野悄无声息,在她和闪烁的繁皇之间设下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她可以看见猎户星座斜向上升,它太美妙了,几乎要让她高声大叫起来。
四周全是积雪。但脚下的雪却很坚实,寒气穿透了鞋底。冷夜静悄悄。她想她可以听到天上的星星在絮语,听到星星奏着乐在附近翱翔。而她自己就象这和谐运动中的一只小鸟在飞呀飞。
她紧紧地偎着伯金。突然她意识到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的心在何方。
“我的爱!”她停住脚步来凝视他。
他脸色苍白,目光漆黑,上面闪烁着几点星光。他发现她柔和的脸正向他仰视着,离他极近。于是他温柔地吻了她。
“怎么了?”他问。
“你爱我吗?”
“十分爱。”他平静地说。
她又偎近了他。
“不够。”她请求道。
“爱得过分了。”他几乎有点忧伤地说。
“我是你的一切,难道这还不能让你高兴起来吗?”她思忖着问。他搂紧她,吻她,用微弱的声音说:“不,我感到象个乞丐,穷透了。”
她不语,看看星星,然后又吻他。
“别当乞丐呀,”她渴求道,“你爱上了我,这没什么丢人的。”
“可感到贫穷则是丢人的事,对吗?”他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问。他不答,只是站在从山顶上刮下来的凛冽寒风中用双臂默默地搂着她。
“没有你,我就无法忍受这个寒冷、永恒的地方,”他说,“我无法忍受它,它会毁灭我的生命。”
听到这话,她又突如其来地吻了他。
“你恨这儿吗?”她迷惑不解地问。
“如果我无法接近你,如果你不在这儿,我就会恨这儿。
我无法忍受这种现实。“他回答。
“不过这儿的人还不错。”她说。
“我指的是这寂静,这寒冷,这冰冻的永恒。”他说。
她猜测了一会儿。然后她的思绪与他的想法合拍了,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偎进他怀中。
“是啊,不过我们在一起这么温暖,这不是很好吗?”她说。
说完他们开始往回走。他们看到旅馆那金黄色的灯光在寂静的雪夜中闪烁,象一簇簇黄色的小浆果。让人觉得那是黑暗的雪地上燃烧着的一团团火花。旅馆后面是一片巨大的山影,象魔鬼挡住了群星。
他们快到旅馆时,看到有个人手执灯笼走出黑暗的房子,那金黄色的灯光为他那双蹚雪的黑脚镶上一圈光环。这人的身影在雪地上显得很渺小。他拉开外屋的门,里面涌出一股热烘烘的牛肉味道,直刺入寒冷的雪夜中。他们刚可以瞥见里面的牛栏里有两头牛,门就关上了,一丝光线也透不出来。这副情景令厄秀拉想起家,想起玛斯庄,想起童年的生活,还想起到布鲁塞尔去旅行,甚至奇怪地想起了安东。斯克里宾斯基。①
--------
①《虹》中厄秀拉的情人。
啊,上帝,那已经没入深渊的过去怎么让人承受得了?她能承受过去的一切吗?!她环视这寂静的雪原,空中寒星闪烁。而在一幕幻灯上则映出另一个世界来,虚幻的光芒照耀着玛斯庄,考塞西和伊开斯顿,还有一个影子般的厄秀拉,这全是一出虚幻的皮影戏,象幻灯一样虚假,被一个框子圈着。她希望这些幻灯片全都粉碎,永远消逝。她不要过去。她只想从天上下到这儿来,和伯金在一起,而不想艰难地从童年的泥沼中爬出。她感到记忆给她开了一个肮脏的玩笑。为什么人要记忆,这是怎样的神旨啊!为什么不清清爽爽地洗个澡,把过去生活的记忆和污点全洗掉,从而人可以获得新生?她这是和伯金在一起,她刚刚步入生活,就在这儿,在这背负星空的雪原上。她同父母和祖先有什么关系?她知道她是一个新人,不为任何人所生养,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与过去毫无关系。她就是她自己,纯洁无瑕,她只属于她和伯金组成的整体。他们俩共同弹奏着强壮的音符,震响了整个宇宙和现实的心脏——他们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甚至戈珍在厄秀拉的新世界中也是个与她无关的个体。那个影子般的世界,那个过去的世界,哦,让它滚开吧。她展开新的翅膀起飞了。
戈珍和杰拉德没有来。他们到门前的峡谷中去了,而不象厄秀拉和伯金上到右边的小山上。戈珍受着一种奇特欲望的驱使,只想不断地向前走,直走到雪谷的尽头。然后她想攀登那白色的绝壁,翻过这绝壁,爬上那耸立在世界中心的花瓣一样的峰巅,那冰雪覆盖着的神秘的峰巅。她感到,在这奇特可怕的雪崖后面,在神秘的世界中心,在最高的群峰之间,在峰峦叠嶂的怀抱中,有她尽善尽美的福地。只要她能独身到那儿去,进入永恒的雪山、永恒的雪崖,她就会与一切溶为一体,她就会化作永恒的寂静,成为万物之沉睡、永恒、冰冻的中心。
他们回到旅馆,又来到娱乐厅里。她好奇地想看看里面的人在干什么。里面的男人们激起了她的好奇心,让她活跃起来。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新生活的体验,他们对她很崇拜,一个个充满了活力。
屋里的人们正在狂舞。他们跳的是悌罗尔省的休普拉腾舞。这是一种拍手舞,跳到高潮时要把舞伴抛到空中。这几个德国人中多数来自慕尼黑,都是舞迷。杰拉德也跳得不错。墙角中有三把齐特拉琴一直响着,屋里人们舞成一团。教授把厄秀拉拉进跳舞的人群中,又是跺脚又是拍手,高潮中又以极大的热情和力量把她抛向高空。高潮到来时,甚至伯金也象个男子汉一样把教授的一位漂亮健壮的女儿抛了起来,那女孩高兴极了。大家都在跳,跳得一片欢腾。
戈珍在一旁兴高采烈地观战。男人们的鞋后跟敲得坚实的木地板嘭嘭作响,拍手声和齐特拉琴声在空中震荡着,吊灯四周飞舞着金色的尘土。
人们突然停止了跳舞,洛克和大学生们跑出去买饮料。随之屋里响起人们的嘈嘈话语和杯盖碰撞的声音,大家大叫“干杯——干杯!”洛克到处转游起来,一会儿向女人们敬酒,一会儿又和男人们逗趣儿,弄得招待们迷迷糊糊、不知所措。
他非常想同戈珍一起跳舞。第一眼见到她,他就想跟她搭个茬儿。戈珍凭本能对此有所察觉,一直在等他采取主动。但由于她总绷着脸,所以他无法接近她,反倒让戈珍以为他不喜欢她。
“夫人,跳舞吗?”洛克的那位身材细高、皮肤白皙的伙伴问。戈珍觉得他太柔弱、过于谦卑了,可她又想跳。这位名叫雷特纳的白净青年很帅,但显得很不安,很可怜,这正表明他心中有点害怕。于是她同意跟这小伙子结伴跳。
齐特拉琴又响了,人们又开始起舞。杰拉德笑着和教授的一个女儿率先起舞。厄秀拉和一位大学生跳,伯金和教授的另一位女儿跳,教授同克莱默夫人跳,其余的男人结成一帮跳,尽管没有女伴,照样跳得热情奔放。
因为戈珍是在同身材匀称、舞姿优雅的小伙子跳舞,洛克更加生气,妒火中烧,看都不看她。戈珍对此很生气,她为了掩饰自己,又请教授一起跳。这位教授象一头成熟、正在发情的公牛,浑身都是野劲儿。说实话,她真没办法忍受他,可她又乐意让他带着飞速跳,愿意让他用力把自己抛向空中。教授也极高兴这样,他蓝色的眼睛奇怪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欲火。她恨他这种发情但又带点父爱的动物目光,可她喜欢他那一身力气。
屋里一片欢腾,充满了强烈的兽欲。洛克无法接近戈珍。他想跟她说话,可又象隔着一道刺篱,因此他对那个年轻的伙伴恨之入骨。雷特纳一文不名,全靠他呢。他尖刻地嘲弄他,把雷特纳损得满脸通红,不敢反抗。
杰拉德跳得很顺了,又和教授的小女儿跳上了。那小姑娘激动死了,她觉得杰拉德太英俊、太了不起了。他征服了她,她就象个欢蹦乱跳的小鸟,在他手中扑楞着翅膀。当他要把她抛向空中时,她开始抽搐着要摆脱他,这副样子把杰拉德逗笑了。最终,她简直爱他爱得发狂,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伯金在同厄秀拉跳,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奇特的小火花,他似乎变得恶毒、若隐若现、爱嘲弄人、挑动色情、毫无礼貌。厄秀拉怕他但又迷着他。她梦幻般地看着他,她可以看出他嘲弄的目光放纵地盯着她,他象个动物那样毫无感情、微妙地向她移过来。他那双陌生的手迅速而狡猾地触到她乳房下的要害部位,然后凭着一股情欲的力量把她托向空中,似乎没有用力,而是用某种魔法。她几乎要吓昏过去了,她一时间感到很厌恶,这太可怕了。她要破他的魔法。可还未等她下定决心,她又屈服了,她吓坏了。他一直明白他的所做所为,这一点她可以从他那微笑、炯炯的目光中看得出来。这是他的事,她只能随他去。
当他们独处在黑暗中时,她就会感到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猥亵的力量向她袭来。她感到不安、厌恶。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怎么了?”她害怕地问。
他不言语,只是看着她,脸上的光泽令人无法理解,令人害怕,却颇具吸引力。她真想用力反抗,摆脱这张嘲弄人、无礼的脸。可她已经神魂颠倒,她只能服从他,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对她干什么。
他既迷人又令人反感。他眯着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嘲弄和色迷迷的眼神让她不敢正视,她想躲开他,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看他。
“你怎么这样?”她突然鼓起勇气,愤愤然地问。
他一双眼象一团火凝视着她。他又垂下眼皮,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然后他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她垮了,由他去吧。他那副猥亵的样子令人讨厌又让人着迷。可他得为自己的所做所为负责,她要拭目以待。
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爱怎样就怎样——她上床前意识到了这一点。任何可以满足人欲的东西都不应排除在外。什么叫堕落?谁在乎这个?堕落的东西的确有,可那是另一回事。现在他是那样毫无羞耻、毫不拘谨。一个男人,平时如此有思想、有情操,现在这样是不是太可怕了?她不再想、不再追忆了,但她又觉得他这样太象个野兽了。野兽,他们俩都是!这就是堕落!她怕了。可为什么不呢?她又高兴了。为什么不象牲口一样体验一下全过程呢?她是头牲口。真正地感到羞耻该多么好!没有什么羞耻的事她没有体验过的。她才不感到丢人呢,她就是她。为什么不呢?她是自由的,一旦她什么都经历过了,也就没什么可怕、可羞耻的事了。
戈珍在娱乐厅中看着杰拉德,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他可以占有他能够占有的一切女人——这是他的本性。如果说他遵循一夫一妻制那才叫荒唐——他本质上是个乱来的人。这是他的天性。”
她是不由自主这样想的。连她自己都感到有点震惊。她似乎看到墙上写着危险!危险!这是真的。有个什么声音清晰地对她这样说了,于是她相信这是圣灵在说话。
“这是真的。”她又对自己说。
她知道她相信这话是真的,但她一直秘而不宣,连对自己都保密。她必须保密。这是她自己独家的秘密,甚至自己都不肯承认。
她决心跟他斗。一定要决一雌雄。谁会胜呢?她心中充满了信心。一经下了决心,她自己心里都觉得好笑起来。她现在对他怀有一种半恨半怜的柔情,她觉得自己太残酷了点。
人们都早早地歇了。教授和洛克到一个小休息间去喝酒。
他们看到戈珍扶着扶梯上楼去。
“漂亮妞儿。”教授说。
“对!”洛克简短地肯定。
杰拉德迈着大步穿过卧室来到窗前,猫下腰向外眺望。然后站起身走到戈珍跟前,目光炯炯,若有所思地笑了。戈珍觉得他个子很高,她发现他的眉心在闪着白光。
“喜欢吗?”他问。
他似乎心里在笑,不知不觉中流露出一丝笑意来。她看着他,觉得他是个怪人,而不是个普通人:一个贪婪的动物。
“很喜欢。”她说。
“楼下那些人中你最喜欢哪一个?”他问。他人高马大地立在她面前,闪闪发亮的头发竖了起来。
“我最喜欢哪一个?”她重复着。她想回答这个问题,可又觉得难以开口。“我不知道,我还不怎么熟悉他们,说不上来。你最喜欢哪一个呢?”
“呃,我无所谓,我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谁。对我来说无所谓。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可这是为什么呢?”她问,她的脸色变得很苍白。杰拉德眼中的一丝笑意愈来愈凝聚起来。
“我想知道。”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