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2 / 2)

小小小小的火 伍绮诗 5653 字 2024-02-18

“我是给别人代孕的,为一对夫妇代孕。”米娅试图解释:瑞恩夫妇,他们多么善良,多么想要孩子,生下孩子后他们会多么高兴……她想让父母知道,自己多么努力地帮助他们,仿佛这是一项慈善事业,完全没有私心,等同于向穷人施舍食物和收留流浪狗。可她母亲马上就明白了。

“这个瑞恩家的人,”她说,“你是完全出于好心才帮助他们的?”

“不,”米娅承认,“他们会付我钱,等孩子出生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围巾和帽子还没摘,一道灰色的泥水沿着靴子流到油毡地面上。

她母亲转身走向门口。“我受不了了。”她说。走进客厅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来到楼梯脚下,她母亲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嘶叫,好像一条毒蛇朝米娅吐出信子:“你弟弟死了——死了,你知道吗?你就这个样子回家?”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跺脚声。

米娅瞥了一眼父亲。过去,每当她打破东西或者用母亲给她买衣服的钱买了胶卷的时候,她母亲会怒气冲冲地回自己房间去,把米娅和她父亲留在客厅,父亲会捏捏她的手,小声说“我们可以买新的”或者“让她冷静一小时,然后你再去道歉”。有时则更简单:“修好它。”可这一次,父亲没有握住她的手,也不和她说“修好它”,反而凝视着她的肚子,好像不肯看她的脸,他的眼睛是湿的,紧咬着下巴。

“爸爸?”她终于说,在如此持久而锋利的沉默中,她宁愿大声喊叫出来。

“我不相信你竟然会卖掉自己的孩子。”他说,然后便离开了房间。

他们没有让她离开,但当她把外套挂进门厅的衣橱,把行李放在她的旧卧室之后,他们也没对她说话。晚饭时,她坐在桌边的老地方,母亲在她面前搁下一只盘子和一把叉子,父亲给她盛了一碗邻居送来的炖菜,但他们始终不主动和她说话。当她问:葬礼什么时候举行?他们看过沃伦了吗?父母的回答也极尽简略。米娅最终放下了一直拨弄着面条和金枪鱼的叉子。冰箱里还有一大锅炖菜和好几盘锡纸包好的烤箱菜半成品,都是邻居们送来的,他们似乎希望通过这种最务实的方式表达对死者家属的同情,给予他们最实用的慰问,但他们进来时,似乎没人敢看沃伦在窗边留出的那个空位。

关于葬礼的操办,父母没有询问米娅的意见,比如该摆什么花,放什么音乐,选择什么样的棺材:核桃木、蓝色丝绸衬里的。他们含蓄地告诉米娅,她现在一定觉得很累,所以最好不要出门,他们不希望她在冰上滑倒,但她明白,父母其实不想让邻居看见她。米娅为沃伦找出一件衬衫和一条领带,他被迫穿正装时总会拿出这两样,她母亲却选了另外一套白衬衫和红条纹领带——沃伦进入高中时她给他买的,沃伦曾说他穿着就像个股票经纪人。父母虽然没有进一步地点明米娅如今的尴尬状况,但他们表示,假如她能够不出席葬礼,将是最好的安排——“我们不想让任何人产生误会。”她母亲这样说,米娅只得让步。葬礼的前一夜,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从柜子里找出了她的旧行李袋,拿走了床上的被子和几条旧毛毯,踮着脚尖穿过前厅,来到沃伦的房间。

他的床依然没有铺,她甚至怀疑母亲再也不会进来整理,或者只会扯下床单,清空整个房间里的家具,把墙壁刷成白色,假装一切都不曾发生。他们会怎么处理沃伦的东西?米娅想。把它们送人?打包收进阁楼?任由它们变旧、发霉、褪色?在沃伦房里的留言板上,她看到一张照片,正是她申请美术学院时提交过的那一张:她和沃伦的蚀刻轮廓,两个孩子手拉着手爬上煤渣山。她摘下照片,放进包里,又在他桌子上发现了她一直在找的东西:沃伦的车钥匙。

她父母已经睡下,母亲晚上都会吃安眠药来舒缓紧张的神经,主卧室的门底下一片漆黑,并没有光线透出。引擎启动时,“兔子”发出低沉的喉音,“像保时捷发出来的声音,”沃伦曾这样告诉她,“大众车的特点。”她必须把驾驶座向前拉一大段才能踩到离合器踏板,这说明他的腿已经比她的腿长了许多。她握住换挡杆,摸索了片刻,将车倒了出去,赖特家的房子逐渐变小,退出她的视野。

她开了一整夜车,日出时分抵达了上西区,她以前从来没在曼哈顿停过车,开着“兔子”,在街区里转了十分钟,才挤进第七十二街的一处车位。回到公寓,她躺在借来的床上,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心中清楚,可能要过很长时间,她才会再次舒舒服服地躺在真正的床上睡觉。当她醒来时,黄昏的斜阳即将沉入哈得孙河,她得动身了。只有那些必须带走的属于她的东西才会进入她的行李袋:现在穿已然太紧的衣服、她在慈善商店买来的几件穆穆袍、几床旧被子、一些褪色的床单、几件餐具、一文件盒负片,还有她的相机。她把瑞恩太太送的那件高级孕妇裙叠好,放回了棉纸购物袋。

收拾停当之后,她拿着一支笔和一张纸坐下来,从匹兹堡开车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考虑该怎么说,最终决定撒个谎。“我很难过,”她写道,“我失去了宝宝,觉得很惭愧、很抱歉,你们什么都不欠我的,更没有违反合同,但我亏欠你们,这些钱用来偿还你们为我支付的医疗费,希望数额足够——我只能拿出这么多。”一共九百美元,是她存下来的工资,她把纸条搁在一摞钞票上,把它们塞进装孕妇裙的购物袋里。

白班门房已经下班,米娅身上裹着大衣,夜班门房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大肚子,也没有看她的脸,就收下了她交给瑞恩夫妇的包裹。米娅回到停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兔子”上,孩子踢了她一下,随后翻了个身,像是睡着了。

她又开了一宿车,穿过新泽西和宾夕法尼亚,绵延数百英里的公路被她甩进身后的黑暗中。太阳再次升起时,她在伊利市郊区下了高速路,一直向前开,找到一条安静的乡村小路之后才停下来,爬到后排座,裹起旧被子,打算睡一觉。她以为旧被子会有洗涤剂的味道,会让她有回到家的感觉,可过去的一年里,这条被子一直在她的床上没有动过,什么味道都没有,甚至也没有尘土味。她把被子蒙到头上,挡住刺眼的阳光,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开了整整一星期的车,像个疯子一样:一直开到疲劳不堪时才会强迫自己停下来休息,睡饱了再起来开车,完全忽略了时间和日夜黑白。经过城镇时,她会停留片刻,买些面包、花生酱和苹果,填满自己的水壶。她在行李中藏了两千美元,这是她从来到纽约开始积攒下来的打工收入,就放在负片盒里,负片盒在仪表板上的储物柜里,用文胸上拆下来的一个罩杯套着。就这样,她穿越了俄亥俄、伊利诺伊、内布拉斯加、内华达,最后,水波汹涌的旧金山蓦然映入眼帘,太平洋翻滚着灰蓝色的波涛,溅起白色的泡沫,她再也没法往前了。

米娅在桑赛特找了一处公寓,那里有个房间出租,墙壁是海盐色的,房东是个严肃的老女人,盯着她的肚子,只问了一句话:“过几天你丈夫不会半夜来我家砸门吧?”在孕期最后三个月里,米娅走遍了整个城市,在环绕金门公园的潟湖散过步,爬上了科伊特塔,在大雾中穿过金门大桥,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能听到密集的车流从耳旁呼啸而过。大雾像极了她当下的精神状态,她觉得仿佛在自己的大脑里漫步,脑中有一团无形却无所不在的情绪阴霾,尽管无从把握,但始终缠绕着她,她想定睛看个真切,却发现到处都是白色,不知该看向哪里。虽然在走廊上或者厨房里遇到米娅时,房东德莱尼太太从未对她笑过,但米娅回家以后,经常会在烤箱里发现一盘食物,柜台上的纸条上写着:剩菜,不想浪费。

一个暖和得出奇的五月的下午,在医院里遭受了十四个小时的折磨后,米娅生下了珀尔,从护士手中拿到了出生证明。几个月来,她一直在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把自己认识的人和高中读过的书里的人物名字都考虑了一遍,觉得都不合适。最后,她想到了《红字》,那个最合适的名字出现在脑子里:珀尔(Pearl),让人联想到圆润洁白的珍珠,念起来也朗朗上口,当然也暗示这个孩子来之不易,像珍珠一样经受了长久的磨砺。在出生证上的“母亲”一栏,她写下“米娅·沃伦”,然后把床边摇篮中的孩子抱在怀里。

回到出租屋的第一夜,珀尔哭个不停,手足无措的米娅也愁得哭起来。她很想知道,假如自己此时拿起电话打给纽约的瑞恩夫妇,承认自己撒了谎,告诉他们“孩子在这里,快来接她”,他们会怎么做。她觉得,他们很可能登上最早的一班飞机,来到她的门口,二话不说,直接把珀尔带走。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设想究竟称得上可怕还是诱人,或许两者都有。她和珀尔同时哀号着,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地敲了敲门,严肃的德莱尼太太伸着胳膊出现在门口。“把她给我,”她说,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米娅想都没想就把孩子交给了她。“躺下休息一会儿吧。”德莱尼太太说,关上了门。屋里一下子静下来,米娅倒在床上,立刻睡着了。

醒来之后,她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又来到起居室,发现德莱尼太太坐在灯下,轻轻摇晃着熟睡的珀尔。

“你休息过没有?”她问米娅,米娅点点头,德莱尼太太说,“很好。”她把孩子放进米娅怀里,“她是你的了,”德莱尼太太说,“好好照顾她。”

接下来的几周,米娅仍旧过得晕头转向,但改变已然发生。无论珀尔哭得多厉害,德莱尼太太再也没有直接把孩子抱走,她会在夜幕降临后送来一碗热汤、一块奶酪三明治或者肉馅糕,并且总是叫它们“剩菜”,但米娅知道这是礼物,也明白德莱尼太太进门时生硬地嘟囔“星期四该交房租了”或者“别把泥巴带进门厅里”都是过来送礼的掩饰。

珀尔三周大时——脸还是皱皱的,像个小老头——米娅脑子里的迷雾刚刚有了退散的迹象,梅尔的电话就打来了。

安顿下来之后,米娅给波琳和梅尔写了一封信,附上她的新地址和电话号码。“我很好,”她告诉她们,“但我不会回纽约了,如果需要,你们可以在这里找到我。”现在,梅尔的确需要和米娅联系,她告诉米娅,几个星期前,波琳开始头疼,还出现了奇怪的症状。“她看到了光环,”梅尔说,“说我像个天使,周身有一圈光环。”经过扫描,医生发现波琳脑子里有个高尔夫球大小的肿块。

“我觉得,”停顿了很久,梅尔说,“假如你想看看她,最好马上来。”

那天晚上,米娅订了一张机票,这是她买过的第二张机票,花掉了大部分积蓄,但坐长途车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到纽约。她背着一个包来到波琳和梅尔的公寓,怀中抱着珀尔。波琳体重减了二十磅,干瘪瘦削,比原来瘦了一大圈。

她们一起度过了整个下午,梅尔和波琳围着珀尔,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逗弄她,米娅在波琳家的客房里过了一夜——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珀尔躺在她身边。第二天,她早早起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给珀尔喂奶。

“别动。”波琳说,她的眼里冒出近乎狂热的光,米娅想站起来扶着她,但波琳摆摆手,让米娅继续坐着,然后拿起相机。“拜托,”她说,“我想把你们两个拍下来。”

她用光了一整卷胶片,一张接一张地拍,梅尔从厨房走出来,端出一壶茶,在波琳肩膀上搭了一块披肩,波琳这才放下相机。米娅差点儿忘记自己当晚就要飞回旧金山,她抱着珀尔和主人告别,波琳拥抱了米娅,告诫她:“一定要尽你所能。”她第一次亲吻了米娅的脸颊,“我期待你做出了不起的成就。”她用了现在时态,仿佛这只是一次平常的告别,仿佛她已经预见到了米娅未来几十年的艺术生涯。米娅说不出话来,只能更用力地抱住波琳,嗅着她身上特有的薰衣草香和桉树树皮的味道,然后在波琳看到她流泪之前转身离开。

一周半之后,梅尔再次打来电话,米娅已经猜到发生了什么。十一天,她想,虽然她知道这事会很快发生,但波琳十一天前还是活着的。天气仍然温暖,六月尚未结束,日历甚至也还没有掀到下一页。又过了几周,邮递员送来一个包裹。“她挑了这些送给你。”附言上写着,是梅尔瘦长的字迹。包裹里有十幅8厘米×10厘米的黑白照片,每一张似乎都发着光,米娅仿佛再次看到波琳是如何拍下它们的。米娅抱着珀尔;米娅把她举过头顶;米娅给珀尔喂奶,衬衫的褶皱恰好挡住了苍白的胸部。每张照片后面都有波琳的签名。包裹里还有一张名片,上面别着一张便条:假如你需要钱,安妮塔可以帮你卖掉这些照片。等你准备好,把你的作品寄给她,我已经嘱咐她等着你了。落款是P(波琳)。

自此以后,米娅又开始拍照,带着一种近乎解脱之感的热情。她再次走上旧金山的街头,经常一转就是好几个小时。她用一件旧丝绸衬衫做了一副婴儿背带,把珀尔背在身上。她现在已经花掉了大部分积蓄,每一卷胶片对她而言都弥足珍贵,每按下一次快门,她都会想起波琳。春天来临时,她已经拍出了七张可能“有点儿意思”的作品,波琳总是这么形容。

安妮塔可不觉得它们只是“有点儿意思”,收到这些照片后,她在给米娅的答复中写道:“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但不是现在,还要再等等。”米娅把波琳为她和珀尔拍的第一张照片寄给安妮塔,安妮塔表示:“我需要更多的时间,请耐心等待,不要把我的名字告诉任何人。”经过一场角逐激烈的拍卖会,安妮塔为米娅赚到了足够生活两年的钱(即使扣除了百分之五十的佣金)。后来,为了支付珀尔治疗肺炎的费用,米娅又拜托安妮塔为她出售过波琳的一张照片。过了不到一年,米娅又给安妮塔寄出一套她自己的作品,主题是记录事物随时间推移衰变的过程:一棵死去的三叶杨、一座废弃的房屋、一辆生锈的汽车。

“恭喜,”一个月之后,接到米娅打来的电话,安妮塔告诉她,“我卖出其中一张,有汽车的那个,四百美元,虽然不是很多,但是个好的开始。”

米娅把这件事当成一个征兆。她接下来的拍摄目标是沙漠、仙人掌和晚霞映红的天空,新的图像已经在她心中形成。“再过一两周,我会打电话给你,”她告诉安妮塔,“告诉你把钱转到哪里。”

德莱尼太太站在起居室窗前,看着米娅把行李搬进“兔子”的后备厢,把珀尔的摇篮固定在副驾驶座前面的空当里。米娅把房间钥匙还给德莱尼太太时,房东竟然出其不意地给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她吃了一惊。

“我从来没对你提过我的女儿的事,对不对?”德莱尼太太说,声音有些闷闷的,但米娅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拿过钥匙,快步跨上门前的台阶,关上了铁门。

对于房东太太的举动,米娅开着车想了一路,直到抵达普罗沃的郊区,她才停下来,这里是她与珀尔流浪生活的第一站。这一段漫长的路上,摇篮中的珀尔始终在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未来的旅途上即将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