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 / 2)

小小小小的火 伍绮诗 6350 字 2024-02-18

米娅到理查德森家干活的事情很快就安排妥当了:每月工资三百美元,职责是每周打扫三次房屋和准备每天的晚餐。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交易——只需每天工作几个小时,每月就能赚到相当于房租的收入——然而珀尔却不太高兴。“她为什么会来问你?”她向母亲抱怨道,米娅强忍着不发火,她提醒自己,女儿毕竟才十五岁。“因为她想对我们表示友好。”她回答,感谢上帝,珀尔没有继续发难,但在内心深处,她并不满意母亲对“她的空间”——理查德森家——的“入侵”行为。她母亲会待在几码开外的厨房里聆听一切、观察一切:她和理查德森家的孩子们躺在沙发上度过的每个下午、她参与的每个玩笑,甚至包括观看《斯普林格秀》的日常仪式——所有好事都会变得索然无味。就在几天前,她才得以鼓足勇气,在崔普取笑她的裤子时拍开他的手——“为什么你的裤子上会有这么多口袋?”他问,“你在里面藏了什么?”说着就去拍打她膝盖两边的口袋,当他的手伸到她屁股一侧的口袋上时,她迅速打掉了他的手,让她欣喜的是,崔普不但没有发火,反而说:“别生气,你知道我爱你。”然后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可现在她母亲进了他们家,她绝对不敢当着米娅的面做这种事,她怀疑崔普同样不敢。

理查德森先生也发现了这一安排的尴尬之处:雇个陌生人来干活倒也罢了,偏偏对方还是熟人——孩子们的朋友的母亲!然而,他看出理查德森太太相当重视此事,自认为是一件了不起的善举,所以,他没有直接抗议,而是在米娅来干活的第一天上午找她谈了谈。

“我们非常感谢你的帮助,”米娅把装清洁用品的桶从水池底下拖出来的时候,他告诉她,“这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米娅冲他笑笑,拿起一瓶清洁剂,什么也没有说。理查德森先生只好另寻其他话题。“你们觉得西克尔怎么样?”他问。

“很不错,”米娅往柜台上喷清洁剂,用海绵抹了一遍,把污物推进水池里,“你也是在西克尔长大的吗?”

“不,只有埃琳娜是在这里长大的,”理查德森先生摇摇头,“遇见她之前,我连西克尔这个地方都没听说过。”两人在丹尼森大学相识后的第一周,他就爱上了这个热情的年轻女人,当时她正满校园收集签名,反对越战征兵。到他们毕业时,他也爱上了西克尔高地,按照埃琳娜的说法,那里是“全国第一个按照规划建立起来的社区,最进步的社区,年轻的理想主义者的最完美居住地”。他家乡的那个小镇就完全不适合理想主义者居住,人们对乐观的想法充满怀疑,可以说,他是在玩世不恭的堕落风气中长大的,但他却保留了“相信世界可以变得更好”的初心。正因如此,他一直渴望离开家乡,这也是他很快被理查德森太太打动的原因。他最初申请的是西北大学,遭到拒绝后,他又选择了能让自己远离家乡的唯一一所大学,并且在那里遇到了埃琳娜,仿佛命中注定一般。与他恰好相反,埃琳娜决心毕业后返回家乡,她对西克尔的描述让他也动了心,所以完成学业后他就顺理成章地和她来到了西克尔。在他眼中,只有这样一个地方才能养育出他理想中的新娘,她总是追求完美,他也乐于跟随她的脚步。

差不多二十年后,他们的职业生涯和家庭已然稳定下来,生活富足安逸。当他给自己的宝马车加最好的汽油、擦拭高尔夫球杆、在孩子们的滑雪度假许可上签名时,那些大学时代的日子也像褪了色的拍立得照片那样逐渐模糊遥远。埃琳娜也变得更加成熟圆滑,当然,她还是会给慈善组织捐钱,给民主党投票,但多年来的郊区生活改变了他们两个,他们身上不再有理想主义者的锋芒,更不会做出激进的举动。虽然他们以前参加过各种抗议、静坐和游行,但现在他们是两座房子、四辆车、一艘小船(停靠在市中心的码头)的主人,每年冬夏两季都要雇人铲雪和修剪草坪。当然也换过许多管家,现在来他们家干活的是最新的一任,没错,就是厨房里这个礼貌而耐心地等待男主人说完话就快走开,她好继续干活的年轻女人。

想起往事,理查德森先生有些腼腆地微笑起来,拿起公文包,走到车库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假如在这里工作给你带来什么不便的话,请告诉我,我们不会介意的,我保证。”

米娅很快制定了一张时间表:每天上午八点半到理查德森家,等他们家的人都上班或者上学去了,她就开始干活,十点钟做完,然后回家搞摄影,下午五点钟回理查德森家准备晚餐。“其实没有必要这样两头跑。”理查德森太太指出,但米娅坚持说,中午是最适合摄影创作的时间,实际上,她是想要观察理查德森家的人,研究他们在家和不在家的两种状态,因为她女儿似乎每天都能从理查德森家学到一点儿新东西,比如表示强调的句子“我真的快要死了”和动作:甩头发、翻白眼。她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米娅一遍一遍地提醒自己,她只是像其他青少年一样,在尝试新鲜事物,可内心深处,米娅的警惕性却越来越高。现在每天下午她都会紧盯着珀尔,观察那些把她女儿迷得神魂颠倒的理查德森家的人;上午的时候,她就在大房子里自由地探索。

清扫房间的过程中,米娅总是观察得很仔细。她发现崔普数学考试不及格,因为他把撕碎的试卷丢进了垃圾桶。正在尝试写歌的穆迪也会把草稿随处乱扔。她知道理查德森家没人会吃烤焦的比萨或者长出黑点的香蕉,莱克西喜欢看八卦杂志,而且(根据她的书架来判断)也喜欢查尔斯·狄更斯。晚上在书房工作时,理查德森先生喜欢吃奶油夹心太妃糖。总之,每天上午十点,结束了一个半小时的打扫之后,米娅会对理查德森家的每一个成员干了什么了如指掌。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某天上午的九点半,米娅在理查德森家的厨房里遇到了从二楼下来溜达的伊奇。

前一天,伊奇刚刚遭到停课处分,理查德森家的人虽然被此事吓了一跳,但并不感到惊讶。据新来的那位副校长说,伊奇在校乐队拉琴的时候,突然掰断了老师的琴弓,还把断成两半的琴弓砸到了老师的脸上。尽管受到校方和家长的轮番质疑和指责,伊奇始终拒绝解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莱克西则认为这是伊奇的老毛病:先是无缘无故地惊慌失措,然后无缘无故地发疯,最后也无法接受什么教训。与伊奇的母亲仓促地见过一面后,校长和愤恨不平的乐队老师决定让伊奇停课三天。伊奇跺着脚走进厨房时,米娅正在清理火炉,虽然伊奇是光着脚的,但跺脚的声音仍然像她穿马丁靴的时候一样响亮。

“噢,”伊奇说,“是你啊,契约女佣,啊,我的意思是,房客兼清洁工。”

米娅从珀尔那里听说过伊奇的一些事。“我是米娅,”她说,“你就是伊奇吧。”

伊奇坐在旁边的吧台凳上:“没错,我就是那个疯子。”

米娅仔细地擦拭柜台。“没人对我说过你是疯子。”她把海绵冲干净,搁到架子上晾着。

她开始清理水池,伊奇却始终没再说话。水池清理完,她又去擦烤箱,然后从面包盒里取出一片面包,涂上黄油,撒了厚厚的一层糖,放进烤箱,直到糖分融化成冒着泡泡的金黄色焦糖,她把另一片面包盖在上面,切成两半,把做好的三明治摆在伊奇面前,仿佛在建议——而不是命令——她吃掉。她经常为珀尔做这种事——在女儿“心情低落”的日子里。伊奇一直沉默而好奇地旁观米娅的举动,尽管仍旧一语不发,她却把盘子拖到了自己面前。在她的经验里,如果有人想要为她做什么事,那一定是出于怜悯或者不信任,但米娅的小小建议却让她感受到了善意和无条件的友好。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舔掉指头上的黄油,伊奇抬起头来。

“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她问。由此,米娅知道了那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乐队老师——彼得斯夫人——普遍不受大家欢迎,她个子很高却瘦骨嶙峋,头发染成不自然的亚麻色,发型让人联想到多萝西·哈米尔。根据伊奇的说法,这位老师“像乐队指挥一样没用”,因为演奏的时候,大家只要跟着首席小提琴手克里·舒乐曼就能知道节奏。多年来,一直有传言说(谣言流传久了,不少人会信以为真),彼得斯夫人是个酒鬼。伊奇以前压根儿不相信,直到后来的一天上午,彼得斯夫人借了伊奇的小提琴,给学生们演示弓法,老师把琴还给她时,伊奇发现腮托上沾了汗水,闻起来有一股毋庸置疑的威士忌味。每当彼得斯夫人捧着她那个装满咖啡的露营保温杯走进教室,学生们会说,彼得斯老师昨晚又去酒吧寻欢作乐了。而且彼得斯夫人本人也喜欢冷嘲热讽,尤其是经常对第二小提琴手极尽挖苦之能事,说人家是“猪脑子”——乐队的一位大提琴手表示,这是他亲耳听到的。总之,伊奇经常在学校里听到关于彼得斯老师的故事和谣言。

伊奇从四岁开始拉小提琴,刚上中学就进了校乐队,成为第二小提琴手,本应对自己的实力充满自信。“你绝对没问题。”乐队的大提琴手曾经这样告诉她,眼睛盯着伊奇蓬松的金色卷发——莱克西说她的脑袋像蒲公英,问题在于,要是伊奇甘愿低下这颗脑袋的话,彼得斯夫人也许会放过她,但伊奇可不是那种愿意低头的人。

惨遭停课的那天上午,伊奇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练习圣-桑的协奏曲中的某处指法难点,这首曲子是她在私人小提琴课上学的,乐队的其他成员都在一旁演奏调试各自的乐器。这时,彼得斯夫人捧着保温杯走进来,纷乱的管弦乐声戛然而止。显而易见,这位老师今天的心情格外糟糕,因为她先是勒令莎妮塔·格赖姆斯吐出嘴里的口香糖,然后厉声呵斥杰西·勒布维茨,杰西因为弄坏了A弦,正手忙脚乱地在琴盒里寻找替换品。“宿醉。”克里·舒乐曼小声对伊奇说,伊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她其实不是很明白“宿醉”的意思。有那么几次,崔普参加完冰球队的派对回家,第二天早晨会无精打采,脚步踉跄,看来连崔普都会受到这种症状的折磨,她只知道宿醉的人会头疼,而且非常容易发火。想到这里,伊奇拿琴弓的尖头敲了敲脚上的马丁靴。

讲台上的彼得斯夫人灌下一大口咖啡。“奥芬巴赫。”她咆哮着举起右手,学生们纷纷翻动乐谱。

奥芬巴赫的《奥菲欧》刚刚演奏了十二个小节,彼得斯夫人就扬起了胳膊。

“有人跟不上节奏了,”她用琴弓指着坐在第二小提琴手身后的德雅·约翰逊,“德雅,从第六小节开始拉。”

大家都知道德雅非常害羞,她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抬头看了老师一眼,开始拉琴,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她的手在打战。彼得斯夫人摇摇头,拿琴弓敲打着讲台。“弓法不对,下,上——上,下,上。再来。”德雅战战兢兢地又拉了一遍,学生们敢怒而不敢言。

彼得斯夫人又呷了一大口咖啡。“站起来,德雅。这次给我态度端正点,大点声,让大家都听听不应该怎么拉。”德雅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哭出来,但她还是把弓放在弦上,再次开始。彼得斯夫人又摇了摇头,声音比小提琴高音还要尖厉:“德雅。下,上——上,下,上。难道你听不懂我说话吗?需不需要我用黑人英语再给你解释一遍?”

就在这时,伊奇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把扯住彼得斯夫人的琴弓。

可她说不出——哪怕对米娅讲述事件经过的时候——自己为什么反应如此强烈,也许部分原因是德雅·约翰逊总是愁眉苦脸,好像时刻担心天会塌下来。大家都知道,德雅的母亲是护士,她和塞丽娜·王的母亲在克利夫兰市立医院上班,她父亲是西区某处仓库的经理。校乐队里其实并没有多少黑人小孩,德雅的父母来看女儿表演时,都是坐在没有几个人的观众席后排,他们也从来不和其他家长聊天,谈论滑雪和春假之类的话题。自德雅出生起,他们一家就住在西克尔最南端的一座舒适的小房子里,人们开玩笑说,别看德雅在西克尔从幼儿园一直上到高中,但每年说的话全部加起来都绝对不会超过十个字。

因为伊奇刚入校就成了第二小提琴手,许多拉小提琴的孩子都嫉妒她,说她的坏话,阴阳怪气地叫她“新来的”,但德雅从不掺和这种事。伊奇进校后的第一周,学生们有天从乐队练习室里出来,德雅看到伊奇的书包拉链开了,立刻跑过去帮她拉好。过了几周,伊奇急匆匆地在书包里翻找卫生棉条,却怎么也找不到,坐在过道另一侧的德雅伸过胳膊,往伊奇手里塞了个东西,“给。”她说,摸到手心里的塑料包装,伊奇立刻感激地明白了那是什么东西。

对伊奇而言,看到彼得斯夫人当着所有学生的面找德雅的麻烦,堪比眼看着有人把一只小猫拖到街上,举起砖头砸猫的脑袋。她只觉得心脏猛地揪了一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臂已经先行一步,抓过彼得斯夫人的琴弓,搁在膝盖上掰成两截,又把断掉的琴弓扔到了老师脸上。彼得斯夫人突然爆发出一声粗嗄可怕的号叫,挥手打掉了眼前的断弓(中间还有一截马毛做的弓弦连着),手中的保温杯也滑落在地,溅了她一身咖啡。练习室里一片哗然,偷笑声、尖叫声、嘘声此起彼伏,连脖子上都滴着咖啡的彼得斯夫人抓住伊奇的胳膊肘,拖着她去了校长室。在校长办公室等母亲过来时,伊奇只想知道德雅现在的心情是高兴还是尴尬,她很想看看德雅的表情。

虽然很肯定米娅能够完全理解自己的做法,但伊奇不知道如何把每个细节都转换成语言,她只能说:“彼得斯夫人是个贱人,她没有权利对德雅说那种话。”

“然后呢?”米娅说,“你打算怎么办?”

以前从没有人问过伊奇这样的问题,她已经习惯了忍气吞声。入校第一周,读过T. S. 艾略特的作品后,她在学校所有的公告牌上贴了几句艾略特的诗:“我曾用咖啡勺衡量过我的生活”“我有没有勇气吃一个桃子?”以及“我有无勇气打扰这个宇宙?”。这首诗让她想到自己的母亲:理查德森太太喜欢拿标准容量的茶匙量奶油,看到伊奇咬没洗过的苹果,会担心女儿农药中毒,她给每一件事都定了规矩。这首诗也让她想到自己的哥哥姐姐,当然也包括那些与莱克西和崔普相似的人。其实,伊奇觉得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和她的哥哥姐姐相似,他们都非常重视穿正确的衣服、说正确的话、与正确的人交朋友。她想象过学生们看到告示牌上的诗句时会有什么反应——“是谁贴的?”“这些话都是什么意思?”她希望大家都能注意到它们,有所思考,有所触动,看在上帝的份上,是时候醒过来了。然而,第一节课间休息时,同学们都赶着去上下一节课,有的匆忙穿过楼梯间,有的在交换课堂笔记或者对答案,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告示牌上的诗句。第二节课刚结束,她就看到有个板着脸的保安撕掉了印着诗句的纸片,公告板上只剩下“青年慈善会”“模拟联合国”和“法语俱乐部”之类校园社团的广告。入校第二周,贝拉米老师请学生们在课堂上背诵一首诗,伊奇选的是菲利普·拉金的《这就是诗》,她(作为一个只有十四岁半的孩子)认为这首诗相当准确地总结了人生为何物。然而,还没等她背完第一句“他们弄糟了你,你的妈咪和爹地——”,贝拉米老师就专横地打断了她,让她坐下,并且给她打了零分。

她究竟打算怎么办?她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自己不只可以躲起来生闷气,还能实实在在地做点什么,这让伊奇感到震惊。

就在这时,莱克西开车回来了,她快步走进家门,书包斜搭在一侧肩膀上,身上有股烟味和CK香水味。“感谢上帝,它在这儿。”她高兴地说,拿下柜台上的钱包。理查德森太太常说,假如脑袋不是必须安在脖子上的,莱克西甚至会把她的头搁在家里忘记拿。“放假在家舒服吧?”她揶揄地对伊奇说。米娅敏锐地发现,刚刚在伊奇眼中燃烧起来的小火苗瞬间暗淡了下去。

“谢谢你的三明治。”伊奇对米娅说,然后就滑下凳子,上楼去了。

“上帝啊,”莱克西翻了个白眼,“这姑娘真是让人搞不懂。”她看着米娅,仿佛很期待米娅能赞同地点一下头,然而米娅没有遂她的愿,只是告诉莱克西“小心开车”。莱克西捏着钱包,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外面很快传来“探险者”引擎发动的声音。

伊奇虽然天生就是个激进分子,但她只有十四年的生活经验,而且是在保守的美国中西部郊区长大的,这意味着:以她有限的想象力,所谓的“反抗”无非是拿鸡蛋砸窗户、往别人包里塞狗屎之类的幼稚行为。

三天后的那个下午,珀尔和穆迪在起居室看里琪·雷克主演的电视剧。突然,他们看到伊奇平静地大步跨进走廊,每只胳膊底下都夹了六卷厕纸,两人匆忙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便心照不宣地追了出去。

他们在休息室截住伊奇,并且成功地把她堵进了厨房里,“你这个超级大笨蛋。”穆迪说。多年以来,每当伊奇做了什么蠢事,都是他给妹妹收拾烂摊子,尽管如此,这一次他还是觉得妹妹蠢出了新高度:“你打算用厕纸把她家的房子围起来?”

“反正都是那个贱人收拾,”伊奇说,“她会气疯了的,气死她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