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第十七章(2 / 2)

“可是价值并不取决于个人喜好,”野人说,“它既取决于人之判断,也取决于其自身宝贵与否。[8]”

“少来了,少来了,”穆斯塔法·蒙德反驳道,“你扯得也太远了,对吗?”

“如果你容许自己想到上帝,你是不会让你自己因风流淫亵的勾当而沉沦的,相反,你会有理由耐心地容忍万物,充满勇气地处理事情。在印第安人中,我就看到了这一点。”

“我肯定你确实看过,”穆斯塔法·蒙德说,“可是这里的人并不是印第安人啊,在这里,一个文明人没有任何必要去忍受那些极其扫兴的事物。至于‘做事情’嘛,我主福特早就禁止人们头脑里有这个概念了。如果人们各行其是,大做事情,这个社会的秩序就会被颠覆。”

“那么自我克制又怎么说?如果你有一个上帝可以信仰,你不就有理由自我克制了吗?”

“但是工业文明的前提是,人们不会自我克制。医药和经济的发达要求人的放纵达到社会可以容忍的顶点,否则,社会的车轮将会停止旋转。”

“你总得为贞节保留一个理由吧!”野人说,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都有点红了。

“可是贞节意味着激情,意味着神经衰弱;而激情和神经衰弱则意味着不稳定;不稳定又意味着文明的结束。为了持久的文明,必须要让民众充分享受风流快活。”

“可是上帝是所有高贵、美好、英雄的事物存在的理由啊,如果你信仰上帝……”

“我亲爱的小老弟,”穆斯塔法·蒙德说,“文明世界是根本不需要什么高贵品质和英雄主义的。只有当政治缺乏效能的时代,这些东西才存在,而在一个像我们这样组织良善的社会里,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显示出高贵和英雄主义。当我们的社会驯化工作完全不顺畅时,这些东西倒会冒出来。比如,战争发生的时候、党派纷争的时候、抵抗诱惑的时候、争夺或保卫所爱之物的时候,这样的情形之下,很显然,容易滋生高贵品质和英雄主义。但是当今社会天下太平;而且我们已经付出巨大努力,阻止狂热恋爱的发生;党派纷争也不存在;每个人都经过了驯化,他们顺其自然做他们该做的事情——这些自然而然做的事情总体上来说都是令人愉悦的。当一个人诸多的自然冲动都可以任意发泄,还存在什么诱惑需要我们抵抗呢?然而一旦不幸的情况发生,人们遭遇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又何必去抵抗烦恼呢,因为有索玛,可以让人们一下子远离糟糕的境况,等于去度假了。索玛会平息一个人的愤怒,使你与敌人握手言和,使你忍耐力增强,可以抵御长久的折磨。过去,拥有这样的自我控制力需要巨大的努力,需要经历长期而艰苦的道德训练,而现在,只需吞上两三粒半克大小的药片,你就万事大吉了。现在,所有人都可以是正直无畏的。只需随身携带一个索玛药瓶,你就携带了至少一半的道德性。无畏无惧的基督精神,不就是索玛提供的吗?”

“可是眼泪怎么能缺少。你忘记奥赛罗所说的了吗?‘倘若狂风暴雨之后必然跟随海清河晏,那便一任狂风呼啸,直到吹醒死者吧。[9]’曾经有一个印第安老人告诉我这么一个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名叫玛萨琪的姑娘,想娶她的人需要在她的花园里耕耘一个早晨,事情听来容易,但是花园里到处飞着富有魔力的苍蝇和蚊子,绝大部分年轻人都不能忍受蚊虫的叮咬,只有一个人忍受这些痛苦,就是他,最后获得了姑娘的芳心。”

“迷人的故事!可是在文明国家里,”元首说,“你想要姑娘的话,可不需要给她们耕耘土地,也绝无苍蝇蚊子来叮咬你,几个世纪以前,文明就将这些蚊虫悉数消灭干净了。”

野人点头承认,却还是皱眉,他说:“你们消灭了蚊虫,不错,你们正是干这号事的人。你们会消灭任何令人不悦的东西,而不是学会忍受它们。‘无论是在精神上忍受狂暴命运投掷的石头和箭羽,或者全副武装抵抗无数的困苦,以反抗终结它们……[10]’可是你们什么都不做,既不忍受,也不抵抗,你们只是让投石和箭羽消失。这未免太容易了。”

他突然间沉默了,想起了母亲。在三十七层公寓她的卧室里,琳达漂浮在一个声光色香俱全的海洋里,越漂越远,远离时空,远离她记忆的牢笼,远离她的习惯,远离她衰老浮肿的身体。而托马亲,这个孵化场及驯化中心的前主管,仍在度他的索玛假期,以此远离屈辱和痛苦,在他的索玛世界里,他不必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嘲笑之声,多么美丽的世界啊……

“你们需要的,”野人继续说,“是某种带眼泪的东西,可是,我看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与眼泪的价值相匹配。”(先前野人也讲过这个观点,当时亨利·福斯特反驳说:“价值?一千二百五十万美元够吗?一千二百五十万美元啊,这就是我们新的驯化中心的造价,一分钱都不能少。”)

“‘纵使为一个蛋壳,也敢于挺身而出,以凡人无望之身,抗拒命运、死亡、危险。’[11]这句话里不是深有意义吗?”他抬头看着穆斯塔法·蒙德问道,“虽然上帝遥远,但上帝必定是这精神的源泉。难道冒险而活就没有价值?”

“其实有很高的价值,”元首回答说,“男男女女必须时不时地刺激一下肾上腺素嘛。”

“什么?”野人不解地问道。

“这是保证完全健康的条件之一。因此我们强制规定所有人都要进行V.P.S.治疗。”

“V.P.S.?”

“就是激情替代治疗,基本上是一个月一次。治疗时,我们让人体整个系统都充满了肾上腺素,从生理上说,这就等同于让人经历恐惧、愤怒等极端情绪。于是,我们感受到杀死苔丝狄蒙娜或被奥赛罗杀死的刺激,却无需承担真正的折磨。”

“可是我喜欢折磨。”

“但我们不喜欢,”元首说,“我们更喜欢舒舒服服地完成事情。”

“但是我不喜欢舒服。我想要上帝,我想要诗歌,我想要冒险,我想要自由,我想要慈悲,我也想要罪孽。”

“其实,”穆斯塔法·蒙德说,“你要求的,不就是痛苦的权利吗?”

“不仅是痛苦的权利,我还想要变得老丑无能的权利,患上梅毒癌症的权利,食不果腹的权利,败衣破絮的权利,朝不保夕恐惧不安的权利,患上伤寒的权利,还有被所有其他难以言尽的痛苦折磨的权利!”话音落下,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申请这所有的权利。”野人最后说道。

穆斯塔法·蒙德耸耸肩。“你会如愿以偿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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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师主篇》,中世纪著名的天主教灵修书籍。

[2]《宗教经验之种种》是威廉·詹姆斯出版于1902年的著作。

[3]枢机主教纽曼,即约翰·亨利·纽曼(1801—1890),十九世纪英国重要的宗教人物,牛津运动(英国基督教圣公会重整教义礼仪的一场运动,起源于1833年牛津大学,故而得名)的领导者,并创建了爱尔兰天主教大学。

[4]语出莎士比亚悲剧《约翰王》第三幕。

[5]曼恩·德·比朗(1766—1824),法国哲学家,神秘主义的神智论者。

[6]弗朗西斯·赫伯特·布拉德利(1846—1924),英国唯心主义哲学家,新黑格尔主义代表人。

[7]语见《李尔王》第五幕。此处对话,情节背景如下:格劳斯特伯爵之长子埃德加与伯爵私生子埃德蒙对话,埃德蒙陷害其父,其情妇里根(李尔王次女)使其眼瞎。

[8]语见《特洛伊罗斯与克瑞西达》第二幕。

[9]语见《奥赛罗》第二幕。

[10]见《哈姆雷特》第三幕。

[11]见《哈姆雷特》第四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