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第十二章(1 / 2)

伯纳德只能在门外叫喊,野人就是不肯开门。

“可是所有人都在等你哪!”

“让他们继续等。”从门里传来嗡嗡的声音。

“可是,约翰哪,你完全清楚,”(用最高的声音去劝服别人,是何等困难哪!)“我是特意邀请他们来拜访你的呀!”

“你应该首先问问我,我愿不愿意跟这些人见面。”

“可是,约翰,你以前都是愿意的呀。”

“正因如此,我又不想去了。”

“请让我高兴高兴吧,”伯纳德吼叫着、恳求着,“难道你不愿意让我高兴吗?”

“不愿意。”

“你真的这么想?”

“我就是这么想。”

伯纳德绝望地悲叹起来,“可是我该怎么办呀?”

“你去见鬼吧!”门内那个恼火的声音吼叫着说。

“可是,今晚连社群首席歌唱家都来了呀。”伯纳德已经欲哭无泪。

“哎吖嗒咵,”看来只有用祖尼语言,野人才能准确表达他对社群首席歌唱家的感想,“哈匿!”他想想又加了一句,然后说(那是何等的冷嘲热讽啊),“怂斯哎索帖那。”便朝地上吐口痰,像珀毗可能会干的那样。

最后,伯纳德只得灰溜溜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向已经等得不耐烦的贵宾们通知此消息,那野人今晚不来了。众人听完义愤填膺。

男人们因感到被欺骗而暴怒,伯纳德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人,他们居然对他彬彬有礼呢,他不过是个声名狼藉、满口异端思想的家伙罢了。社会等级越高的贵宾,其憎恨感也就越强烈。

“居然敢耍我,”社群首席歌唱家一遍又一遍地说,“耍我!”

至于妇人们,她们娇怒地感觉自己来错了地方,那个可怜兮兮的矮矬小子,其胚胎瓶中定是误放了酒精,长得就跟一个副γ人一模一样的小体格。简直是个羞辱,她们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大。其中尤以伊顿公学女校长最是言语尖利。

列宁娜一言不发。她一脸苍白,蓝色眼睛里笼上一层罕见的哀伤之雾,她独坐一隅,因某种无法与他人分享的情感,而远离众人。她来到此晚会,原本满怀一种既焦虑又狂喜的怪异情绪。当她走进大门的时候,她自言自语道:“只要过几分钟,我就会见到他,与他说话,并且告诉他(她已经毅然决然了),我喜欢他——超过所有我认识的人。那时,他也许会说……”

可是他究竟会说什么?血液涌上了她的双颊。

“那天晚上看感官电影,他为什么会那么奇怪?真的好怪异。然而我毫不怀疑,他确实喜欢我。我可以确定……”

就在她喃喃自语的时候,伯纳德进来宣布了消息,那野人不会来晚会现场。

瞬间,列宁娜感到了在进行“激情替代治疗”开始时所感觉到的所有情绪:可怕的空虚感、令人窒息的恐惧、恶心眩晕。她的心似乎停止了跳动。

“也许那是因为他不喜欢我。”她自言自语。约翰不来晚会现场,证明了这一点。约翰拒绝来见她,是因为他不喜欢她。他不喜欢她啊……

“实在是太过分了,”伊顿公学的女校长对火葬场兼磷回收工厂的总裁说道,“我本以为我真的可以……”

“对的,”范妮·克朗的声音传过来,“关于酒精的那个事情,现在是千真万确了。我认识一个朋友,她认识一个曾在胚胎商店工作过的人,这个人告诉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告诉了我……”

“太糟糕了,太糟糕了,”亨利·福斯特安慰着社群首席歌唱家,“不过,如果您感兴趣,我倒是可以告诉您,其实,我们的前任主管本来马上就要把伯纳德这家伙给送到冰岛去的。”

众人所说的每句话,都如针刺,伯纳德原本开心、自信,其自我就像个饱满的气球,现在因为针刺露出成千小孔,慢慢漏气瘪下去。他面色苍白、心烦意乱、可怜兮兮、焦虑不安,穿行于贵宾之间,含糊不清、结结巴巴地道歉,再三保证下次野人一定会到场,请求他们多坐坐,尝尝胡萝卜素三明治或维生素A小馅饼,喝一杯代用香槟。众人照样吃喝,却不理他,或者当着他的面言辞粗鲁,或者与别人讨论他,声音又高,态度凶狠,完全当他不存在一般。

“现在,我亲爱的朋友们,”社群首席歌唱家说道,用他那一贯漂亮响亮的声音(他可是用这声音主持过“主福特纪念日”呢),“现在,我亲爱的朋友们,我想恐怕时间已经到了,……”他站起来,放下酒杯,从他紫色的纤维胶马甲上掸去许多的点心屑,向大门走去。

伯纳德一个箭步跑上前,拦住了他。

“您真的必须走吗,首席歌唱家阁下?……天还没怎么黑呢,我很希望您能……”

列宁娜曾偷偷告诉他,如果发出邀请,他愿意接受邀请来看看野人。他可没有想到他真的来了。“知道吗,首席歌唱家是非常可爱的一个人呢。”她曾给他看首席歌唱家赠送给她的T字形的金拉链扣,这是歌唱家为了和她在兰贝斯[1]共度周末给的纪念品。

“坎特伯雷社群首席歌唱家将与野人先生会晤,欢迎共同见证。”伯纳德在派发请柬时,用这样的文字宣示自己的成功。可是就在这个夜晚,那野人千不该万不该,单单选择这个夜晚把自己关在房子里,还叫喊着什么“哈匿”,甚至还说那么长的一句“怂斯哎索帖那”(伯纳德幸亏不懂祖尼语言)!在伯纳德整个人生中,这个夜晚本该是他的加冕时刻,却不幸成为他人生最大的羞辱。

“我是如此如此地希望您……”他结结巴巴地又说了一次,抬头看着这个尊贵的大人物,眼神中满是恳求,却难免躲躲闪闪。

“我年轻的朋友,”社群首席歌唱家用洪亮、庄重肃穆的声音说道——此时屋内一片安静,“且让我给你一个忠告,”对着伯纳德,他摇晃着手指,“在一切还没有变得不可挽回之前,一个忠告。”此时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阴森森的,“矫正你的行为,我年轻的朋友,矫正你的行为。”他朝伯纳德头上做了一个T字手势,转身离去。“亲爱的列宁娜,跟我一起来。”他换了一个口气叫着列宁娜。

列宁娜顺服了,但是一脸冰冷,并无兴高采烈(她倒是完全不知道首席歌唱家阁下赐予的是何等的荣耀呀),尾随着歌唱家离开。其他宾客表达完对他的敬意,稍等之后,也鱼贯而去。最后一个人砰的关上门。伯纳德现在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被刺伤了,彻底泄气了,他一屁股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啜泣起来。几分钟之后,他想了又想,拿出了四片索玛。

在楼上,野人在阅读《罗密欧与朱丽叶》。

列宁娜和社群首席歌唱家踏上朗伯斯宫的天台,“快点,我亲爱的朋友,我是说,列宁娜。”歌唱家在电梯口不耐烦地喊着她。而列宁娜,滞留于天台,在看那月亮,一会儿之后,她低下了头,匆忙跑过天台,到了歌唱家身边。

穆斯塔法·蒙德刚刚看完一篇名为《生物学新发现》的文章,他坐了一会,皱着眉头沉思着,然后拿起笔,在标题旁写下如此几句:“作者用数学方法处理目的这个概念,看来新鲜、很有创意,其实却是异端邪说,考虑到维持目前社会秩序,这些说法乃是危险的,具有潜在的颠覆性,不允许公开出版。”他在如下几句话下面划了着重线:“必须把作者监视起来,如有必要,将之关到圣赫勒拿岛[2]的海洋生物学研究站。”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想,真是一个可怜虫。文章倒是写得呱呱叫。可一旦有人试图依据目的来解释事物,就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后果了。就是这类想法,极易破坏那些高级族群中驯化尚未彻底的脑袋瓜,使他们放弃对“至善者幸福”的信仰,转而相信“目的”在另外什么地方,远离目前人类生活的世界,而生活的“目的”并非维持幸福,而是对自身意识的加强和改善,以及对知识的拓展。元首以为,这或许很有道理,但在目前形势之下,却是不能容许的。他再次拿起笔,在“不允许公开出版”字样下划了第二道线,比第一道线更粗、更黑。突然他叹了口气,心中想道,“如果不必在乎幸福,那会多么有趣。”

约翰闭着眼睛,面庞因狂喜而发亮,他对着虚空温柔地陈辞:

啊!她停歇于黑夜的双颊

却比火炬更明亮

好似照耀黑人的珠宝耳坠

佩戴时太过美丽

对大地来说又太过珍贵[3]

列宁娜胸脯上,T字型的金拉链扣闪闪发亮。社群首席歌唱家嬉戏一般地抓住它,把玩不休。列宁娜突然说话了,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我想,我最好吃上两三克的索玛。”

此时,伯纳德睡得很死,在睡梦中,他因自己身处私密的天堂而微笑。微笑着,微笑着。但是,每过三十秒,他床头的电子钟的分针都要无情地向前跳一格,伴着轻微至极的嘀嗒声。嘀嗒,嘀嗒,嘀嗒,嘀嗒……转眼便是清晨。伯纳德不得不回到充满痛苦的现实中。当他乘坐出租直升机前往驯化中心工作时,情绪极其低落。成功带来的陶醉感已然烟消云散,他不过是旧日那个平凡的人,与过去那几周里他那膨胀如气球一样的自我相比,旧我似乎前所未有的沉重,压过周遭的环境。

听着伯纳德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约翰说:“你现在更像是在玛尔普村的模样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的时候吗,就在那个小房子的外面?你现在比较像那时的样子。”

“这是因为,我又一次感觉不到快乐了。这就是原因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