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跟随福斯特进入仓库的新人们,却感到在这暧昧的暗色环境中,事物仍是可见的,而且皆镀上深红色。这种黑暗感,极似人们夏日午后闭目时所感到的那种。在仓库里,一排排延伸下去的货架和一层层堆着的瓶子,鼓鼓囊囊地排列在过道两边,一切皆闪耀,如无数红宝石般绚烂;男男女女暗红的身影穿行在这些红宝石的阵列中,如幽灵一般,他们皆有一双紫色的眼眸,浑身皆显出红斑狼疮的症状。在这环境中,唯有机器的轰鸣,或许能略微搅动这沉闷的空气。
“福斯特先生,告诉来客一些数据。”主管说,他已然倦于多谈。福斯特则再高兴不过了,他喜欢列出数据。他说,这里长有220米,宽有200米;又指着天花板说,高则达到10米。如小鸡啜饮时旁观周边的那股劲头,新人们顺着福斯特手指的方向去看那远处的天花板。这里一共有三层货架:地面长廊、一阶长廊、二阶长廊。
蜘蛛网一般的钢铁架构,连接着错综交叉的走廊,却都在远处的黑暗中隐没。就在他们旁边,有三个红色的人影正忙碌着,沿着一架自动扶梯,卸载一个又一个坛子。
这架自动扶梯,往上通向之地,正是命运规划局。
装瓶的卵子可以放在十五个带轨道的货架上,每个这样的货架,均以每小时三十三又三分之一厘米的速度缓慢传动(慢到常人都感觉不到),也就是一天移动八米,每年移动二百六十七天,这样全部加起来,所有货架每年要移动的距离是两千一百三十六米。这样的货架轨道,一条在地下一层,一条在一阶长廊,还有半条在二阶长廊。就这样历经二百六十六天,直到那第二百六十七天清晨的到来,倒瓶室里终于洒满了阳光,人们称这一天为卵子的独立日。
“其实在此过程中,”福斯特总结说,“我们已经做了无数工作,真的可说是倾尽全力了。”他笑起来,这是见证者的笑容,也是成就者的笑容。
“我欣赏的就是这股劲头!”主管再一次表示了赞赏,“让我们继续转转,福斯特先生,你可以告诉他们所有的事情。”
遵循指示,福斯特确实讲了许多。既告诉他们胚胎如何在腹膜制成的胎床上成长,又让他们舔了舔胚胎们的营养品——数量极其庞大的血液替代品,还解释了为什么胚胎需要胎盘素和甲状腺素的刺激;接着又谈及如何提取黄体[6];又指示给新人们看喷嘴,在货架移动过程中,从开始移动算起,移动到两千零四十米,其中每移动十二米的距离,都要通过喷嘴自动往瓶子中注射相关物质;在第一百一十二米行程抵达时,在每个瓶子中人工设置母体环境;在最后的九十六米行程,往瓶子里注入的脑垂体溶剂逐日增量。然后指给新人们看红色的“蓄水池”——里面是血液替代品;以及离心泵——它保证了血液替代品在胎盘中的运转,并实现人工肺部的血液循环;以及人体废物过滤器。此外还提及胚胎有贫血的危险倾向,指责胚胎那猪一样贪婪的营养摄取量,为此,他们不得不为胚胎提供小马驹的肝脏。
复又描述道,在货架移动的过程中,每经过一个八米的距离,其中最后两米的距离,都要同时抖动所有胚胎,以使其习惯运动性;又暗示胚胎会感受到“倒瓶创伤”(其实乃是重力作用的结果),为此需提前采取措施,通过对瓶中胚胎的适度训练,使这种受惊感降到最低;在移动到二百米左右,会对胚胎进行性别检测。还解释了标签含义,“T”表示胚胎为男性,一个圆圈表示女性,一个黑色的问号(写在白底纸上)则表明该胚胎为自由马丁[7]。
福斯特说:“当然,在绝大部分情况下,繁殖力太盛也令人烦恼,其实一千二百个卵巢中只保留一个就足够我们使用的了,但我们也希望所做的决定更聪明、更有回旋余地,所以,肯定总是要保持更高的安全系数,于是,在性别检测环节,我们保留百分之三十的女性胚胎,允许它们正常发育;剩余的女性胚胎,在余下的行程中,每过二十四米距离,则要被注射男性荷尔蒙,结果,它们倒瓶之后,成为特殊的胚胎——结构正常却没有生育功能,这是务必要保证的。当然,这些胚胎未来难免偶尔会长出几根小胡子。”他继续说,“如此一来,人类终于不再像奴隶一般遵循自然,而是自行创造生命,想想看,这样的世界将会多么有趣!”
说到这里,他高兴地搓起手来。可见,福斯特先生和他的同仁们可不是因为能孵化胚胎而大感得意的——这种成就,就是一头母牛都做得到。
“我们决定胚胎的命运,我们也为他们的发展提供条件。我们塑造我们的胚胎成为各种各样的人,比如α族、ε族,比如未来成为污水工人或……”他本来是准备说“世界的统治者们”,却立刻改口为“孵化场的主管先生”。
主管微微一笑,很是受用这段奉承。
一行人经过了第十一货架,它的行程目前是三百二十米,一个年轻的副β机械工正拿着螺丝刀和扳手,忙于通过血液输送泵把血液替代品输入一只胚胎瓶中。当他拧着螺母旋转时,发出时断时续的声音,与泵体的马达声合并一处。往下拧!往下拧!……还有最后那一拧,看看转速计,终于大功告成。他沿着轨道又走了两步,在下一个离心泵处开始相同的工作。
“这是为了降低转速,”福斯特解释说,“血液替代品因此可以旋转得慢些,如此一来进入肺部循环时流速较慢,胚胎因此获得的氧气也更少。要知道,只有缺氧才能确保一个胚胎活性降低呢!”说到这里,他又一次兴奋地搓起了手。
此时一个新人很幼稚地问道:“可是为什么你们要让胚胎的活性低于正常水平?”
一时众人愣住了。
“蠢材!”总管叫道,总算打破这过长的沉默,“难道你就想不到,ε族胚胎必须有ε族基因并且必须生存于ε族的环境吗?”
这个愣小子自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依然是一头雾水。
“种姓越低,摄氧越少。”福斯特解释了,氧气少了,头一个受影响的就是大脑,其次是骨骼,如果只能摄取百分之七十的标准氧气量,人就会变成侏儒;如果低于百分之七十,就会变成一个瞎子,同时变成一个怪胎。“这样的人当然毫无用处。”福斯特总结道。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自信而热切,“然而,倘若有人能发明一项技术,可以缩短胚胎的成熟期,对于社会来讲,那将是多么巨大的成功,多么伟大的贡献啊!”
“想象一匹马。”
新人们便去想象。
一匹马在六岁的时候成熟,一头大象的成熟是在十岁。而人呢,到了十三岁,还没有性成熟,只有到了二十岁,才算彻底成熟。这不是生生耽误了人类的发展与智力的进化吗?
“但是,对于ε族人,”福斯特大义凛然地说,“我们可不需要他们的智力。”既不需要,也从不曾索取。可是,即使ε族人的大脑十岁即成熟,他们的身体却只有到了十八岁才适合工作,这么长的成熟期完全是多余的,实在是浪费严重。假如能加快身体的发育速度,可以让ε族人像头牛一样发育迅速,想一想,这将节约多少资源,对社群又是何等伟大的贡献啊!
“确实太巨大了!”新人们喃喃自语,深表赞同。福斯特的激情是富有传染力的,但他也能快速转换成一个专家的角色。他又提到,由于内分泌系统不正常,男性发育过于迟缓,他假设原因在于生殖的突变。那么,有没有可能扼杀这种突变呢?能否通过适当的技术处理,使任何ε族胚胎回复到狗或者牛的正常状态呢?这就是问题所在,而这个问题甚至差一点点就解决了。
蒙巴萨的专家皮尔金顿,曾经创造出一些个体,四岁性成熟,六岁半身体发育完成。这实在是科学的巨大成就,可是却无法推广。因为六岁的男人和女人,实在太蠢笨,甚至连ε族人的工作都完成不了。这种实验其实是孤注一掷的,要么彻底失败,要么一步成功,彻底改变人类的发育模式。专家们仍在耗费精力寻求完美的方案,使六岁的成年人与二十岁的成年人没有本质的差距,迄今尚未成功。说到这里,福斯特叹口气,摇了摇头。
在深红色的微光中,他们继续前行,此时到了第九个货架所在的一百七十米的节点附近,从此节点往前,第九货架被封闭起来,其中的瓶子像是在隧道中走完剩余的路程,只是常被一些两三米宽的开口阻断路途。“在这些开口,要对货架加热。”福斯特解释说。
其实,温度的调节是冷热交错进行的。在X光的强照射下,凉爽的温度变化也只是给胚胎带来痛苦,当胚胎一旦被取出,它们对低温就会很恐惧,因此,它们就命定为在热带地区工作,做一个矿工,或者醋酸丝纺织者,或者钢铁工人。此后,还要对它们进行思想灌输,使其完全认可身体的特性——虽然这其实是别人下的结论。
“我们设定环境,使它们在热带气候中成长,”福斯特说,“我那些楼上的同仁们也会教育它们,去热爱热带的生活。”
主管简练地插了一句话:“对你不得不做的一切,必须去热爱——这就是幸福与美德的奥秘所在。所有的环境训练目的同样如此:让人们热爱自身被限定的命运,无人可以逃脱。”
在两条隧道的中间,有一个缺口,众人见到一个护士正细致认真地用一根长长的注射器戳进瓶子,瓶中乃是一团胶状的黏稠物。新人们和他们的向导沉默着,驻足观看这个护士,花了些时间。
护士终于忙完注射的事情,挺起身子,此时福斯特突然向她打了声招呼:“你好,列宁娜。”女孩吃一惊,转过身来。尽管光打在身上像是得了红斑狼疮,还有紫色眼睛,但她依然极其动人。
“是亨利!”女孩笑起来,牙齿闪着红光——她的牙齿是珊瑚色的。
“多迷人啊,多迷人啊!”主管嘀咕着,轻轻拍了几下这女孩,而这女孩则报之以恭恭敬敬的微笑。
“你在往瓶子里注射什么?”福斯特问道,装出一副专业性的样子。
“啊,那是常用的伤寒和嗜睡病菌。”
福斯特于是向新人们解释:“在一百五十米的节点,这些未来的热带工人们就被注射疫苗了,此时胚胎仍然有腮,我们就给这些鱼状的胚胎做好免疫,使其未来不怕人类的疾病。”说完又转向列宁娜,说:“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五分,我们照例楼顶上见,不见不散。”
“太迷人了。”主管再一次说,在大家都离开之后,他还不忘最后拍了下列宁娜。
第十货架,装的是下一代化学工人,这些胚胎正受训练,以忍受铅、烧碱、柏油、氯气的侵害。第三货架,第一批二百五十个飞行器工兵的胚胎正经过一百一十米的节点,通过一套特别的机械程序,这批胚胎正在容器中经受持续的旋转。“这是为了让它们提升平衡感,要知道,在半空中为火箭进行维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当它们位置处于正上时,我们就让其体内的血液循环放缓,使它们处于半饿的状态;但当它们位置颠倒时,我们就把血液替代品的流量增大一倍。如此,它们将会把颠倒状态视为幸福,老实说,只有倒立时,它们才会感到真正的快乐呢!”
“现在,我要让你们看看增α族胚胎,它们未来是知识分子,它们的成长环境非常有趣。看,它们就在地面长廊的第五货架上,有一大批呢。”福斯特先生说,他叫住了两个男孩,他们正准备从走廊下到第一层来。“这些知识分子如今约在九百米的节点,可是只有当它们的尾巴褪掉,我们才能做些有用的事情,设计出知识分子的胚胎环境。跟着我。”
此时,主管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五十分了,”他说,“恐怕没时间参观知识分子胚胎了,我们现在要到婴幼托管所去,赶在幼崽们午睡结束之前。”
福斯特甚是不快,“至少要去看一眼倒瓶室吧。”他恳求道。
主管对其很是溺爱,他笑了笑,“好吧,好吧,那就看一眼。”
<hr/>
[1]作者赫胥黎以美国汽车大王亨利·福特推出福特T型车并第一次在汽车工业中引入流水线作业的1908年,作为“新世界”的开元之年。故此,福特纪元632年等于公元2540年。
[2]α、β、γ、δ、ε都是希腊字母,系第一到第五个字母,在本书中指“新世界”里的克隆人等级。
[3]波氏程序,原文为Bokanovsky’s Process,是作者虚构的一种克隆人程序。历史上并无研究克隆术的所谓Bokanovsky其人。有观点称赫胥黎在书中用此名字,是影射一个名为Maurice Bokanovsky的法国官僚,此人极力鼓吹对社会进行高效率的管理。
[4]波茨纳普技术,波茨纳普是英国作家查尔斯·狄更斯的长篇小说《我们共同的朋友》中的反面角色。作者以他的名字命名加速卵子成熟的技术,有讽刺的性质。
[5]桑葚胚,指一个受精卵经过多次分裂,形成数十至数百个细胞组成的早期胚胎。
[6]黄体,排卵后由卵泡迅速转变成的富有血管的腺体样结构。
[7]自由马丁,本是兽医学用语,原指异性双胎雌性牛犊。90%以上的异性双胎雌性牛犊不育。此处指不育的女性克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