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娅·普莱斯·恩甘巴(2 / 2)

身为金沙萨的一名白人妇女,我对这里的人而言意味着各种可能性。但哪怕是一名黑人妇女,只要拿着和我一样的手包、穿着和我一样的皮鞋走在马路上,也会有人接近。我永远都无法适应这种情况。上星期,一个年轻人走上前,直截了当地问我要三千扎伊尔币,又一次让我大跌眼镜。

“蒙黛莱 ,他不是真的问你要三千扎伊尔币。”伊丽莎白平静地说道,当时我们已经把话题转换到有多么多么想吃菠萝。他是在打开一扇交易的大门,她这么解释道。他有东西要出售,也许是内幕消息、黑市商品,或未经认证(因而价格也更便宜)的长途电话接线员的名字。这种事她已跟我解释过不下十几次,但只有当我亲眼见识到,我才恍然大悟。在金沙萨,任何人想要任何 东西,无论是一次肾结石手术还是一张邮票,都得为之精打细算、讨价还价。刚果人早已习惯这一套,还衍生出了上千种捷径。他们通过研究彼此的穿着和性格来归纳对方的期望,讨价还价的流程早在说话之前就已开始筹备。如果你对这种微妙的交谈一无所知,那一旦开标,比如“夫人,我想问你要三千扎伊尔币”,你就会被惊得目瞪口呆。我听说过外国访客抱怨刚果人贪婪、天真、效率低下。可见,他们什么都不懂。刚果人是生存方面的行家里手,其洞察力更是敏锐得难以置信,那些不够敏锐的老早就夭折了。适者生存。

我想,很久以前,我其实就从阿纳托尔那里了解到一些这方面的情况了,在他解释为什么要翻译父亲的布道词那会儿。那根本不是什么充分无遗的传教热情,而只是向可能入教的会众打开交易的平台。那一天,我对阿纳托尔的智慧有了十倍的认识。如今回首往事,我也得对我认识的每一个人重新做一番理解。每天缠着我们要钱要食物的孩子并非蠢笨的叫花子。他们早已习惯把多余的物品拿出来分发的观念,所以根本摸不透我们为什么会只顾自己。提议娶我姐姐的酋长当然不是指望父亲真会交出他那只牢骚满腹的白蚁!我认为塔塔·恩杜是在温和地暗示,在这几近饥荒的时刻,我们已成为他的村子的负担。当地人容留这种负担的办法是重组家庭。如果我们觉得这个想法毫不靠谱,那还是另寻高就为好。塔塔·恩杜下起命令来当然是颐指气使的,甚至还要求村民在教堂投票,以羞辱我的父亲。但在事关生死的场合,我现在才发现,他却有着难以理解的礼貌。

扎伊尔人如此高的天分和外交手腕只能消耗在基本的生存上,而钻石和钴矿中的财富却每天都在从我们的脚下溜走,这着实令人悲从中来。“这不是一个贫穷的国家。”我提醒儿子,直到这句话融入了他们的睡眠之中,“这只是一个穷人的国家。”

晚上当然没看见工资的影子,更别提什么补助金了。但阿纳托尔回家的时候却因全体罢课而兴奋不已,晚餐时他一直用平静的语调说着这件事,仍像往常那样,用的是代号和假名。任何对这类信息的知情都会危及孩子们。但我相信今晚,就算是珍珠港事件也会绕开他们,毕竟他们在如此专心致志、狼吞虎咽地大嚼木薯呢。为了能多吃一会儿,我用左手掐下一小块一小块,再用右手喂马丁。他每咽下一口,我都能感受到他有多想吃。

“最近我要抽一天时间,”我宣布,“带上我的弓箭,从宅邸⑩ 的栅栏溜进去。”蒙博托在金沙萨的宅邸坐落在一座公园之中,几匹斑马和一头可怜的大象就待在公园里扒草吃。

帕斯卡一听就来了劲儿。“哦,妈妈!我们去把那头大象杀了吧 !⑪ ”

帕特里斯清醒地提醒我们,他认为弓箭是射不穿大象皮的。

帕斯卡才不管呢。“你见过它吗?妈妈的箭会把它射翻的,啪!库发⑫ !”

伊丽莎白则思虑周详地问:“蒙黛莱,你要怎么煮大象肉呢 ?”

我们能吃的就是木薯、木薯、木薯。无论是带番茄皮的粉色木薯,还是带水芹叶的绿色木薯,终究还是木薯。如果能弄到大米或大豆,就不但能解馋,还可以平衡我们的氨基酸,否则,我们的肌肉组织就会消化自身——这个过程还有个独特的名字,叫夸希奥科。当我们刚刚搬到基兰加的时候,我记得自己还以为当地的孩子肯定吃得太多了,因为他们的肚子全都胀鼓鼓的,往外凸着。现在,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的腹肌太弱,没法让肝脏和肠子待在原来的位置。我在帕特里斯身上看到了这种苗头。在金沙萨,任何食物要到达我们手上,都必得从内陆乘着破烂的卡车穿越根本无法通行的路面,所以即便你能找到吃的,那价格也贵得离谱。有时候,阿纳托尔会提起我们很久以前的一次谈话,当时我想解释清楚在我们家那里是怎么种庄稼的,如何在远离消耗食物的人群的地方,耕种成片成片的田野。如今我理解了他为什么不安。这个主意很糟糕,至少对非洲来说是如此。这座城市是外国人所谓的“效率”错植于这片土壤上的产物。这是个很糟糕的主意。住在这里,没人会怀疑这一点。这里是饥饿、传染病、绝望的聚集区,却伪装成了一片机遇之地。

我们甚至没法自己种庄稼。我的确尝试过,就在我们家后门的金属门框旁边,晾衣绳的下方。帕斯卡和帕特里斯帮我清出了一小块地,最后终于产出了几束苍白的、脏兮兮的芹菜和豆子,却在一夜之间就被邻居家的山羊啃了个精光。那户人家的孩子看上去太饿了。(那山羊也是。)我无法为这样的赠予感到遗憾。

至少,我们还有余地,我们还可以离开。在内心深处,我始终觉得,我们可以去亚特兰大再做尝试。为了阿纳托尔能在这儿教书、组织当地人进行一些活动,我们留在了这儿,靠清汤寡水的工资度日,但我们仍然拥有邻居们无法理解的优势。我带儿子去美国打了疫苗,这种疫苗在扎伊尔无论什么地方连个影儿都见不着。我看着他们全都活着来到这世上,而且谁都没有因天花或肺结核夭折。我们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然而在这里,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是窗外的风景。城市是一座尘土色的阴郁家园,让我患上了想念内陆生活的思乡病。在比柯基和基兰加,至少我们总能从树上摘到点东西。没有哪一天,我们没见过花朵。时疫有时候会将村子毁灭,但它们总会终结,不会传播得太远。

我有时会好好地笑话一番以前的自己。记得我和姐妹们曾神经过敏地列出我们能指望的家底:橙子,面粉,甚至鸡蛋!即使在传教生涯最低潮的时期,照基兰加的标准,我们仍富有得不可思议。难怪我们不小心搁置在门廊上的任何一件家什都会在晚上找到一个新家。难怪当我们抽出口袋内衬表明自己有多穷时,邻居的女人们都会在我们家门口紧锁眉头。镇上的人甚至连口袋都没有。他们看着我们时的感受,就好比我此刻站在蒙博托童话般的宫殿门口对他怒目而视,而他则耸耸肩,把双手深深地埋进被他夺来的亮闪闪的矿脉之中。

“我记得你说过,刚果人不信独享财富那一套,他们相信自己的东西用不完就应该分享出去。”有一次,我对阿纳托尔这样说,想要来场辩论。

但他只是哈哈笑了起来。“你想说谁,蒙博托吗?他现在甚至都不算是非洲人。”

“好吧,那他是什么?”

“他就是个供白人摆布、人尽可夫的女人。”

阿纳托尔是这么解释的:如同故事里的公主,刚果生来富有,却招来嫉羡,引得各地的男人纷纷垂涎,都想在她身上予取予求。美国现在成了扎伊尔经济的老公,却不怎么讲道理。又是大肆剥削,又是装作高人一等,还美其名曰要使她免受本性里的道德沦丧之累。

“哦,我完全了解那是种什么样的婚姻。”我说,“我从小就亲眼见识了这么一桩。”

但我到现在才恍然明白,母亲最后将我们家的每一件物品搬到屋外,是作为告别基兰加的礼物。有这样的妻子,也有那样的妻子。我们中间只有身为异教徒的母亲才懂得何为救赎。

我们其他人大概都是后来才明白的。上帝让我们活得够长,就是为了让我们惩罚自己。一月十七日,卢蒙巴与露丝·梅之死 ,那天仍旧是令我们家黯然神伤的日子。阿纳托尔和我无语凝望着远方,望着自己内心的悔恨,如今这悔恨再也不会与我们分开了。一月的晚上,我常被噩梦惊扰,我伸展开身体悬在水面上方,试图保持平衡。当我回望岸边,那儿的一排鸡蛋却倏忽成了饥饿孩童的脸蛋。然后我又坠入忧郁的绝望,不得不将一座在我手中崩塌的山脉移走。我惊醒的时候已然浑身湿透,发现阿纳托尔的身子就在自己身边,这才如释重负。但即使是他的忠诚也无法卸去我肩头的重荷。“神啊,求你按你的丰盛的慈悲怜恤我 。”在半梦半醒间,在我彻底清醒,进入这没有父亲、也无法指望慈悲的世界之前,我念起了祷词。

阿纳托尔说,反复做梦是得过恶性疟疾者的通病。当我紧张或悲伤时,我也会成为丝虫 ⑬ 的猎物,浑身瘙痒难耐。那是一种微小的寄生虫,会爬入你的毛孔,时不时地发作一番。非洲有成千上万种方式融入你的皮肤之中。

我们在金沙萨的生活其实包含着很多慈悲,比大多数人所能指望的更多。我还不必去干掉蒙博托的大象。曾有一段时期,我甚至还带回家过一份丰厚的薪水。当时我帮美国人干活挣工资,自我安慰说,如此一来我至少可以在城里自己住的那个小角落里向小贩们散点美元。因为可以肯定的是,外国的资金援助无论如何也送不到他们手上。

恩甘巴夫人,英语教师,是我的新身份。结果我发现,这身份就像本笃会的修女服那样让我很恼火。我在美国人聚居区里的一所特别学校教书,那些美国人是来这儿建造英加-夏巴输电线工程的。出资建造英加-夏巴输电线工程,是美国赠予刚果的一份结婚大礼。这条庞大的输电线路穿越一千一百英里的丛林,将利奥波德维尔南边的水电大坝同南方偏远的夏巴矿区连接了起来。项目引入了普渡大学的工程师、得克萨斯州的一帮粗人及其家小。他们全都住在利奥波德维尔郊外一座名为“小美国”的怪异小城里。每天清晨我都要乘巴士去那儿,给这些从事该宏伟工程的人家里毫无诗意的孩子们上课,教他们语法和文学。他们面色苍白,背井离乡,抱怨在这里看不到某些听上去有点可怕的电视节目,那些节目名称里都有邪恶、条子、危险 之类的词儿。说不定,他们离开刚果的时候,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曾真真切切地被邪恶、条子、丛林里蛇患肆虐的危险包围过。这片聚居区犹如监狱,路面和房子整齐划一,最外边围着带刺铁丝网。孩子们也像囚犯似的,只要找到任何尖锐的东西,就会打打闹闹。他们取笑我的着装,叫我“秋葵夫人”。我可怜他们,蔑视他们,默默地希望他们能坐第一班船回家。我时常受到警告,因为校监认为我“态度”有问题。但他只能容忍我,因为找不到人代替。到第二个学期结束时,我就辞职了。

那地方让我毛骨悚然。我会在“一月十七日巷 ”尽头的街角乘上巴士,赶在晨曦初露之前在路上颠簸着打半个小时的盹儿,然后睁开眼睛,进入另一个世界。聚居区内有一排排闪亮的金属房屋和几十家烈酒吧,在拂晓时分金光闪耀,散发着新鲜呕吐物和碎玻璃的光晕。巴士会嘶嘶响着刚好停在大门内,进行怪异的交接仪式:我们这些老师和女佣下车之后,巴士就会载上疲态尽显、蓬头垢面的妓女。刚果女孩,染着漂白的橘色头发,蹦着一两个粗俗的英语字眼,昂贵的美国胸罩的吊带从紧绷的衬衫里滑落至肩头。我想象得出她们回到家后,叠好这身制服,裹上缠腰布,再去集市赶集的情形。就在我们全都站在那儿,彼此眨巴着眼睛,找不着北的时候,聚居区的卡车呼啸着从我们身边驶入丛林,车上载着显然(从妓女可以推断)一刻都没合过眼的男人们。

这一年间,我看着这些粗俗的外国人铺好几千英里的临时路面,以供运载电缆、机床或钣金。这条路沿途的村民们却仍旧过着没有电、机床或钣金的日子。顺便说一句,夏巴省瀑布轰鸣,要自己发电简直绰绰有余。但如果电力源自首都,矿井就可由蒙博托亲手点亮。只要民众有一丝反叛的迹象,他就能拉闸断电。毕竟,加丹加省就曾想分离出去。我在那儿上班的时候,我们都相信,就这项奇异的工程而言,这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离职后,我们了解到了更多情况,足够让我去诅咒自己对英加-夏巴项目做出的那份微薄贡献。它并不仅仅是一项走入歧途的工程。它包藏着祸心。输电线压根儿就没打算架起来过。由于没法维护、检修这横亘于黑暗之心的设施,工程师们只能眼看着这头巨兽刚刚架好了前端,尾巴就崩塌殆尽。整个工程最终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与森林里的树被切叶蚁采集一空如出一辙:螺母,螺栓,任何一种可用于苫盖屋顶的材料都渐渐融入了丛林之中。任何人都能预测到这个失败。但恰恰由于向刚果贷款了十多亿美元架设输电线,世界进出口银行便得到了取之不尽的债权。我们得从现在起就用钴矿和钻石来偿还,直至时间尽头,或至少到蒙博托任期结束。这是个热门游戏,不知会先等到哪个。由于现在背上了几十亿的外债,我们独立的任何希望都被戴上手铐铐入了债务监狱里。如今,黑市倒是要比合法经济市场健康得多。我见过人们把扎伊尔币用作修补墙面裂缝的材料。外国人非法盗矿贩矿的手段不可谓不彻底,我们的邻居法属刚果虽不见一处钻石矿,却也成了世界第五大钻石出口国。

若说还有什么没被送出这个国家,那就得到国王的餐具室里看看了。就算我姐姐蕾切尔和威廉·莎士比亚先生合力创造一个放纵奢侈的专制君主,也无力超越蒙博托。他正在建造一座宫殿,仿照的是他的朋友伊朗国王在其国内的原型。宫殿就建在他的祖籍戈巴多莱。他们说那里四周有高墙护卫,他弄来了肥肥的孔雀在庭院里昂首阔步,还在刻有摩尔式纹样的银盘上啄谷粒吃。点亮宫殿的汽油发电机发出恐怖的咆哮声,日日夜夜从不停歇,将附近地区的猴子全都吓跑了。空调系统必须全天候开启,这样才能避免丛林的酷热损毁他宫殿里枝形吊灯上的金叶装饰。

我都能想象到。宫殿的高墙外,戈巴多莱的女人们蹲坐在各家的院子里,把木薯搁在捡来的车轱辘里烧煮。如果你问她们独立是什么意思,她们会立刻怒容满面,挥棍子把你赶走。还嫌不够烦人哪,她们会说。各个镇子都有了新名字,记都记不住,现在还得互称公民⑭ 了。

在金沙萨市区,许多酒吧都有电视机,每天晚上七点,蒙博托都会头戴豹皮帽,在屏幕上闪烁不歇,为的是将我们国家联合起来。“有多少父亲?”他在电视节目里一而再再而三地问,而他那录像里的观众就会回答:“一个!”

“有多少部族?有多少党派?”他继续提问,“有多少主人?”

每一次,那些忠心耿耿的声音都会尖叫:“穆库!一个!”

图像跳跃闪烁,公民们或是喝啤酒,或是各忙各的。蒙博托说的是自己部族的语言,大多数人根本就听不懂。

<u>①②③⑥⑦⑨⑩⑪⑬⑭原文为法语,下同。</u>

<u>④林加拉语:白人。</u>

<u>⑤“玛氏巧克力”原文为“Mars bars”,其品牌名取自创始人 Forrest Mars 的姓氏,“Mars”亦有“火星”之意。</u>

<u>⑧林加拉语:无所谓。</u>

<u>⑫刚果语:去死吧。</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