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安娜·普莱斯(2 / 2)

那是我从我所嫁的那个男人那儿听到的最后消息,一个会哈哈大笑(甚至还会自嘲睡猪槽这段插曲)、会叫我“蜜犊子”、相信好运带来的奇迹的男人。我至今仍能想象那个年轻的士兵支在床上写信的情景,透过眼罩和绷带微微笑着,给护士看他漂亮新娘的相片。相片上,一簇簇三角洲地带的棉花从我的头发里冒出来。结果,那是他这辈子享受到的最后的快乐时光。他还不知道连队的战友都发生了什么事。几天后,消息传到科雷希多岛。从岛屿要塞的地道里传来恐怖的风声,一个过于恐怖、都没人敢大声说出口的消息——那耳语般传递的密讯要到多年后才会昭示于天下,特别是昭示于我。而它会让一个战士的心像皮鞋上的硬皮一般永远地皱缩起来。

那天晚上,炮击开始的时候,拿单被击中,两眼一抹黑踉踉跄跄地跑进了黑暗中的猪圈。连队接到命令快速行军至巴丹半岛。他们准备隐藏在那儿的丛林里,整队后伺机回击,重新夺回马尼拉。这是过度自信的指挥官做出的错误决定,对历史来说只是区区小事,却在那些人的生命中铸成大错。他们都被困在了半岛上,饥饿、恐惧,最终在刺刀的威逼下被包围、驱拢到一起,往北进发。他们顶着酷热穿越稻田,筋疲力尽,身罹重疾,艰难前行。之后,他们手脚并用地膝行,因饥渴与肆虐的疟疾而极度消瘦,乃至产生幻觉。只有为数不多的人来到了一座战俘集中营,最终活下来的人就更少了。拿单所在的连队全都死在了巴丹死亡行军途中。

二等兵普莱斯在科雷希多岛得到了撤令,之后没几周,麦克阿瑟将军放弃了这个阵地,并留下了那句有名的话,说他还会再回来的。但对那些巴丹半岛的士兵们来说,他是不会回来了。而我嫁的那个士兵也不会回来了。他归家的时候,太阳穴上有一道半月形的伤疤,左眼视力极弱。他一直陷在对自己懦弱胆小的怀疑中,从未恢复过来。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强烈地感受到了上帝对他的看顾。他从我的热吻和挑逗抚摸中扭身而走,质问我:“你难道不明白主正看着我们吗?”

我努力告诉他我们很幸运。我相信战争只会在我们的人生计划中烙下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印痕。拿单变了,我能看出来。但他似乎只是变得更虔诚,很难看清他心中的废墟究竟是什么样的。终于,我实现了跨越州界的梦想,作为牧师的妻子开始旅行。

主满是仁慈,我深有体会——密西西比、亚拉巴马、佐治亚。我们从长满矮棕榈树丛的沙地上越界而过,沿着高速公路疾驰,经过免费食物救济所、焦灼的人群,以及排着队等待灼热的拯救之言的灵魂。拿单的目标是炙烤出一条同谢尔曼③ 留下的焦土同样宽广的道路。由于没钱,也没有时间定居,我们每季都会住各种各样破破烂烂的小村舍或寄宿屋。直到我怀上蕾切尔,这样的游牧状态才显得不堪忍受。一天晚上,我们随便选择了地图上都找不到的佐治亚州的伯利恒。靠着好运,或是上帝的眷顾,我们的旅行车竟真的开到了那么远,而伯利恒还是福音派浸信会有待争取的自由市场。当时我们的处境实在让人想笑——男人带着他肿胀的妻子,而旅店早已客满。④

拿单并未因这大有希望的比照而笑起来。事实上,他第一次打了我。我记得当时我坐在厨房里一把椅子的边缘,脚边放着尚未拆包的行李,我用双手撑着自己硕大的身躯,和他一起听收音机。有个男人一直在读长篇战争故事,那时候经常有这种节目:朗读亲历者叙述的战俘集中营和艰难行军的故事。故事里的士兵绝望地挣扎着,掉队后,便在夜幕下转瞬即逝的橘黄色枪火中凋亡。我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拿单说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些人里没一个人能看到姓自己姓的孩子。你却胆敢在基督面前为你那根本就不配得到的祝福而沾沾自喜。”

在那天晚上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拿单内心深处的细节,也不清楚他依然逃避着的究竟是什么。

我的几次怀孕让他极为窘迫。从他的思维方式来看,那是不应得的祝福。甚至每次怀孕都会再次让上帝注意到我有一个阴道,他有一根阴茎,以及我们同床共枕怀上孩子的事实。但上帝明白,事情从不是那么简单。拿单被性弄得魂不守舍,事后都会战栗不已。他会大声祈祷,并指责我竟如此淫荡。如果说他的负罪感使他成了人前的暴君,那也使他成了上帝面前的稚子。不是只知哀告的无助的孩子,而是暴躁的孩子。这种类型的粗鲁男孩对爱所知甚少,极易为自己的错误而指责他人。这种类型的男孩长大后会一门心思地想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能干出什么名堂。我认为,他内心里是想拯救更多的灵魂,比始于巴丹的死亡行军途中的凋亡者更多的灵魂,比曾踏足其他所有毁灭之路上的凋亡者更多的灵魂。

我,名叫奥利安娜的女孩或者说女人,当一而再再而三地走过那些道路、穿州过界之时,究竟身在何方呢?身体与灵魂已被拿单的使命吞噬。身不由己,仿佛由某种异己的力量控制着。我的外表依然未变,这点我敢肯定,就如同他的外表仍旧跟那个出发上前线的男孩一样。只是如今我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已嫁给了拿单的计划。他那宏伟的意志。征服就是这样发生的:总是有一个计划比另一个计划更宏大。我很想去做妻子应该做的事,比如去出租屋的水槽旁,把白衬衫和黑袜子分开洗净。一顿又一顿地炸小玉米饼。我们布道的那些小镇几乎看不到青壮年,毕竟仍在战时,而这却更猛烈地煽起了拿单内心的折磨之火。当他望着眼前那些会众,却不见一名士兵时,他一定是见到了那群正在往北进发的幽灵。在我而言,我看到的只是在我英俊的丈夫,那位主的士兵面前,那些被剥夺了爱情的年轻姑娘胸脯起伏波动得厉害。(我真想大喊:快去引诱他吧,姑娘们,我是真累了!)要不然,我就在家等他。他到家之前我会先喝四杯水,这样,不管他吃什么东西,我在旁边看着时肚子就不至于咕咕叫了。我怀着双胞胎的时候,极度的饥饿让我有时晚上竟会手膝并用地爬出去,到花园里吃土。在那两年都不到的孤独岁月里,我竟然生了三个孩子。我实在不相信地球上还有哪个女人会像我一样,交媾得那么少,却生了这么多的孩子。

三个孩子太多了,我能通过自己的身体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当第三个孩子出生时,她脑袋不会转动,甚至都不能正常地嘬奶。那就是艾达。此前,当我得知自己怀了双胞胎时,哭了好几天。如今我夜夜无法入眠,猜疑是不是我的绝望毒害了她。拿单执着于负罪感和上帝责罚的情绪感染了我。艾达是上帝派来给我的,或者是惩罚,或者是奖赏。世界自有其看法,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医生对她不抱什么希望。不过有个护士很友善,她告诉我配方奶是最好的东西,是现代的奇迹,但我们买不起双份。于是,我就让贪婪的利娅到我的胸口喝我的奶,让艾达喝昂贵的奶瓶,两个人同时喂奶。有了双胞胎,两只手能学会做任何事。注意了,还不仅仅是双胞胎,还有个浅色头发的女娃,她的皮肤似乎极薄,稍有不适就会哭闹。每次只要尿布一湿,蕾切尔就会尖叫,像个闹铃,惹得另两个孩子也哭成一片。长乳牙的时候,她也叫得特别厉害。此外,艾达是因挫折而号,利娅是因噩梦而叫。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那六年来,我就没好好睡过一个不受打扰的觉。情况就是这样。你会问我为什么不揭竿而起,反抗拿单呢?我太安于现状,这就是原因。我只向前挪移,每天清晨醒来后都会再一次觉得,最糟糕的状况已成为过去。

拿单特别相信一件事:主会留意这世间的公义,并加以奖赏。我丈夫根本不会接受其他可能性。所以,如果我们在伯利恒小小的平原的小房子里受苦,那就是我们中的一人丧失了美德之故。我很清楚丧失美德的那个人就是我。拿单憎恨我的吸引力,仿佛纤细的腰肢和蓝色的大眼睛都来自我刻意的选择,好吸引别人关注我似的。他要我明白,上帝的眼睛洞察一切。如果我在后院晾晒床单,一动不动地站定那么一会儿,感受湿漉漉的青草在我光脚板下的刺痒,那主的眼睛就会注意到我正无所事事。无论何时,只要我不留神讲出从父亲那儿学来的咒骂的字眼,上帝就会听见。他会注视我洗澡,让我不敢享用热水。甚至在我擤鼻子时,依然能感受到自己正受到注视。好像是为了补偿我老是被注视,拿单会习惯性地将我忽视。如果我抱怨我们的生活,他就会一边吃着饭,一边老练地别过头去。就像孩子存心把洋娃娃弄坏,哭闹说没东西可玩时,大人不去理睬他一样。为了从疯癫的边缘拯救自己,我已学会穿着软鞋走过硬地,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如果我体内还存留着那个异教姑娘的漂亮影子,仍旧会像飞蛾为月光吸引一般因崇拜而倾倒,如果她的心仍然会因佐治亚的夜及夜间路渠里传来的蛙声而狂跳不止,那她定然会对她的现状目瞪口呆,不知该如何替自己文饰美言了。偶尔,拿单外出参加布道会,我就会锁上家门,对着镜子顾影自怜,抹上红色唇膏做家务活,但这种情况极少。我与自己的灵魂相遇得越来越少了。待到露丝·梅出生时,我们已搬入了黑尔街上的牧师住宅,拿单则已完全掌控了曾经名为奥利安娜·沃顿的那片国土。我将主视为我个人的救世主,因为他终于给我带来了一台美泰克洗衣机。我休憩于此等平和之中,且称之为幸福。在那些日子里,我的生活就是那样度过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自己付出了多么不堪的代价,甚至上帝都不得不承认自由的价值。你们怎么对我说,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去 ?那时候,我栖居于黑暗之心,彻底被婚姻的形状束缚,几乎看不到竟然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和玛土撒拉一样,我也在自我的囚笼中畏葸不前。尽管我的灵魂向往群山,但也和玛土撒拉一样,我发现我没有翅膀。

这就是个中原因,小兽。我失去了翅膀。别问我是如何夺回翅膀的——那故事太让人难以承受。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沉醉于虚假的安慰之中。当男人谈起国家利益,说那也是我们的利益时,我就信以为真地以为我们大家都应该这么去做。结果,我的命运就和刚果铸在了一起。可怜的刚果,男人的赤脚新娘,男人允诺给她一个王国,却拿走了她的首饰。

<u>①基督教徒聚于帐篷内召开的布道会。</u>

<u>②“棉花国王”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口号,南方邦联要求退出美国,靠棉花出口成立美利坚联盟国。这里泛指棉花生产。</u>

<u>③威廉·谢尔曼(1820-1891),美国将军。1864 年在美国内战中担任西部联邦军总司令, 率领 6 万人横越佐治亚州,采取了故意破坏所过之地的策略,摧毁敌方士气,击溃邦联军队。</u>

<u>④这是圣母马利亚诞下耶稣时的处境:因旅店客满,马利亚便将耶稣生在了马厩。故后文说“大有希望的比照”。</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