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1 / 2)

转眼便到了秋天。天冷了,新泽西的树叶也由绿变黄,一夜间叶子都掉了。星期六,我驾着车去看鹿。但我连车门也未出,因为站在铁丝网边风太大。我望着那些鹿,在朦胧的暮色中奔驰。稍一会儿,甚至大自然的事物,树木、云霞、草地、杂草都勾起我对布兰达的怀念,我驱车赶回纽瓦克。我们已经互通了一次信件,一个深夜我还给她打了电话。但通过书信和电话我们要真正了解对方有些困难,我们不习惯这种交往方式。那天晚上,我又打电话给她。她同楼的人说她外出不在,要很晚才回来。

刚回到图书馆,斯格培罗先生就来问我关于高更的书。一个颚骨突出的男人写来了一封讨厌的信,告发我的鲁莽之举。我只能以愤慨的声调胡诌一通,来为自己解脱。实际上,我甚至把事情颠倒过来了,斯格培罗先生一边向我道歉,一边领我到新的岗位,管理百科全书、自传、索引和入门书籍等。我的讹诈使自己也感到吃惊,我猜测我这种本领可能部分是从帕丁金先生那儿学来的,那天早晨,我听他在电话中声色俱厉地把格罗斯曼训斥了一顿。或许我比自己估计的更像个生意人。也许我能轻而易举地学会做帕丁金那样的人……

光阴荏苒,我再也没有见到那个黑孩子。一天中午,我看了一下书架,发现高更的书不翼而飞了,显而易见,最后是被高颚骨的人借走的。我想,如果那天黑孩子发现高更的书已不见了,那将会是怎样的情景啊!会哭起来?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他一定会责怪我的,但我立即又意识到我把梦中所见与现实生活互相混淆起来了。事实上他找到了其他人,如梵·高、维米尔的作品……但他们不是他所需要的那种艺术家。很可能他已放弃了在图书馆的努力,回到大街上像威里·梅斯那样打棒球了。我认为他这样更好。如果你出不起路费,头脑中却做着大溪地的美梦,这又有何意义呢?

让我们看看,我还干了些什么呢?吃饭、睡觉、看电影、把破损的图书送到装订所——把以前自己干过的事再干一次,但现在的每一个活动都被屏障所包围,孤零零的,我的生活则是从一个屏障跳到另一个屏障。再也没有生活的活力,只有布兰达才能给我活力。

布兰达来信说她将来这里度过一星期后的犹太人节。我兴高采烈、简直想给帕丁金夫妇打电话,一吐我心中之快。然而一到电话机旁,刚拨头两个号码,我就知道对方肯定默然无声,即使对方有什么回答,那也一定是帕丁金夫人的话:“你要什么东西?”而帕丁金先生则也许早已把我的名字抛到九霄云外了。

那天晚饭后,我吻了格拉迪斯舅母,并劝她不要太劳累了。

“不到一星期便是犹太新年了,他认为我该休假,我一共有十口人。你以为鸡自己会把自己洗干净吗?上帝之恩,一年一度才有这么一个节日,我年纪未老却已像个老太婆了。”

其实格拉迪斯那时总共是九口人。布兰达来信两天后,又打来了电话。

“我的上帝,”格拉迪斯舅母喊道,“长途电话。”

“喂,”我说。

“喂,是我的宝贝吗?”

“是啊!”我说。

“怎么回事?”格拉迪斯舅母拉了一下我的衣服。

“怎么回事?”

“打给我的电话。”

“谁来的电话?”格拉迪斯舅母指着电话机话筒问。

“是布兰达。”我说。

“你说什么?”布兰达问。

“是布兰达?”格拉迪斯舅母说,“她干吗打长途电话,我的心脏病都要发了。”

“因为她在波士顿,”我说,“格拉迪斯舅母,请……”

格拉迪斯舅母走开了,口中喃喃地说:“唉,这些年轻人……”

“喂,”我对着话筒又说了起来。

“尼尔,你好吗?”

“我爱你。”

“尼尔,我有一个令人不快的消息告诉你。这星期我不能来了。”

“但是,亲爱的,那是犹太人的节日啊。”

“我的宝贝。”她哈哈大笑。

“你不会是找借口吧?”

“我星期六做实验,写论文,你也知道,如果我回家的话,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你能做的。”

“尼尔,我实在来不了。我母亲要我去犹太会堂,我连看一看你的时间也没有。”

“啊,上帝!我的布兰达。”

“怎么样,我的宝贝?”

“怎么啦?”

“你能不能到我这里?”她问道。

“我要上班。”

“是犹太人的节日。”她说。

“亲爱的,我不能啊。去年我没休假,我不能——”

“你可以讲你已信教了嘛。”

“除此以外,我舅妈要全家在节日共进晚餐,你知道另一方面我父母——”

“来吧,尼尔。”

“我实在不能休假两天,布兰达。我刚被提拔,加了薪——”

“见鬼的加薪。”

“宝贝,这是我的饭碗。”

“你准备一直干这差事?”她说。

“不。”

“那就来吧,我已订好了旅馆。”

“是给我订的吗?”

“给我们俩订的。”

“你能那样做吗?”

“可以,也不可以,人们是那样千的。”

“布兰达,你在引诱我。”

“就接受这引诱吧。”

“我星期三下班后立即乘火车赶来。”

“你可以一直住到星期天晚上。”

“布兰达,我不能,星期六必须返回工作。”

“你连休息日也没有吗?”她问道。

“我星期二休息。”我闷闷不乐地说。

“上帝啊!”

“还有星期天。”我加了一句。

布兰达又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些话,但我都未听见,因为格拉迪斯舅母喝道,“你长途电话要打一天?”

“别作声。”我大声回敬一句。

“尼尔,好吧?”

“他妈的,就这样吧。”我说。

“你生气了吗?”

“我可不生气,我准备来。”

“一直到星期天。”

“以后再说吧。”

“不要难过,尼尔。听上去你有点难过。这是犹太人节日,我的意思是你应该休假。”

“对了,”我说,“不管怎么说,我是个正统的犹太人。我应该充分利用这一点。”

“这就对了。”她说。

“六点左右有火车吗?”

“每小时都有。”

“那我乘六点的那班火车。”

“我在火车站接你,”她说,“那我怎么认出你呢?”

“我装扮成一个正统的犹太人。”

“我也照此办理。”她说。

“晚安,爱你。”我说。 当我将离家去欢度犹太人新年的消息告诉格拉迪斯舅母时,她哭了起来。

“我还在忙着为你们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呢!”她说。

“您就继续准备吧。”

“我怎么对你的母亲去说呢?”

“我自己会告诉她的,格拉迪斯舅妈。您不必为此而感到不安……”

“等你有一天组成小家庭时,就会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

“我现在就有家庭。”

“怎么回事啊,”她擤擤鼻子说,“那个姑娘连假日期间也没有时间去看望她的家人?”

“她在学校念书,所以不能——”

“如果她真正热爱自己的家庭的话,她就会挤出时间。我们总不可能活六百岁。”

“她很热爱她的家庭。”

“总有一天,你将咬紧牙关去探望家庭的。”

“格拉迪斯舅妈,你不理解我。”

“那是很自然的,”她说,“要是我也二十三岁的话,一切就可理解了。”

我走去与她接吻,但她说:“走开,你快去波士顿……”

第二天早上,我了解到斯格培罗先生也不想让我在犹太新年时休假,然而我使他气馁了,因为我对他暗示,对我休假两天的冷淡态度就是不公开的排犹主义,但总的说来他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午饭时,我散步到佩恩车站,买了一张去波士顿的火车时刻表。接下去的三个晚上,我睡前都在床上研究这张表。 她看上去不像布兰达了,至少第一眼看上去不像。可能在她看来我也不像以前的我了。但是我们还是互相亲吻和拥抱。手触到对方很厚的外套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在出租汽车里她说:“我在留长发。”事实上,她就说了这寥寥几句。我扶她出车门时才注意到她左臂戴着一块薄薄的金色箍带,闪闪发光。

我在登记表上填写“尼尔·克勒门夫妇”时,布兰达留在后面,漫不经心地在大厅里踱着。随后我们又来到房间里互相接起吻来。

“你的心在怦怦直跳。”我对她说。

“我知道。”她说。

“你激动吗?”

“不。”

“你以前这样干过吗?”我问。

“我读过玛丽·麦卡锡的书。”

她脱下外衣,没有把它放进橱里,而是搁在椅子上。我坐到床上,她没坐下。

“怎么回事啊?”

布兰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口,我想现在最好还是什么也别问——好让我们习惯于对方的沉默。我把我们的衣服挂在空衣橱里,把我的和她的箱子放在床边。

布兰达跪着,背靠在椅子上,两眼凝视着窗外,仿佛窗外便是她向往的地方。我走到身后,抱住她的身体,手捧着她的乳房。一阵凉风吹过窗台,我意识到自从我伸出双手拥抱她,在她的背上触摸到她跳动的小翅膀的第一个热烈的夜晚以来已有很长时间了。接着我意识到了来波士顿的真实动机——这是我久已有之的夙愿。我们的婚姻不能停留在开开玩笑的阶段。

“有什么事吗?”我问。

“有。”

她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并不真正想得到什么回答,仅想以关心去安慰她的激动和不安。

我又问:“什么事?为什么在电话里不提?”

“因为这事今天才发生。”

“在学校里发生的?”

“在家里。我们的事已被他们发现了。”

我把她的脸转向我。“没关系。我已告诉我舅妈我也要到这儿来。这有何区别?”

“关于夏天。关于我们一起睡觉的事。”

“啊?”

“是的!”

“……罗纳德?”

“不是。”

“你是说那天晚上,朱丽叶她……”

“不,”她说,“不是别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布兰达起身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我坐在椅子上。

“我母亲已发现了那东西。”

“是子宫帽吗?”

她点点头。

“什么时候?”我问。

“我猜想是在另外一天。”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她的皮夹,“这里有两封信,你按收信先后的次序读一读。”她把边缘已又脏又皱的信封抛给我,好像信已从她口袋里摸出摸进多次。“这一封是今天早上才收到的。”她说,“是挂号信。”

我取出信就读了起来。信笺抬头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