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感觉蛮爽的……我们来点雪……”她的双手在打哆嗦。在昏暗的楼道里,她紧张得无法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你来试试……我,我弄不了……”

她的说话声时断时续,越来越不连贯。钥匙从她手中掉了。我俯下身子摸索着把它捡起来。我终于成功地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电灯是开着的。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一盏灯那里泻下来。床上凌乱不堪,窗帘拉上了。她坐在床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搜寻着。她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子。她叫我吸那种被她称为“雪”的白色粉末。过了片刻,那东西就让我产生一种神清气爽和轻松自如的感觉。我坚信在大街上侵袭我的恐惧和迷茫的感觉可能永远也不会在我身上再现。布朗西广场的那个药剂师说我血压降低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必须坚强地挺住,同我自己做斗争,努力地把自己控制住。我对此毫无办法。我在严酷的环境中长大。要么往前走,要么一命呜呼。假如我倒下了,其他人还会一如既往地走在克里希大道上。我不应该对自己心存幻想。但是,从今往后,这种情况可能会发生变化。此外,这个街区的街道和边界突然让我觉得极其狭窄。

克里希大道上的一家文具书店一直营业到凌晨一点钟。马德。橱窗上很简单的一个名字。是老板的名字吗?我一直都不敢向那个棕发男子打听,他留着小胡子,穿着一件浅色细方格花呢外套,自始至终地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读书。每每有顾客购买明信片或者一本信笺的时候,总会打断他的阅读。我去那里的时间段,几乎没有顾客,只是时不时地有几个人从旁边的“夜半歌声”中走出来。常常是,书店里只有我们,他和我。橱窗里陈列的总是原来的那些书,我很快就发现那是些科幻小说。他建议我阅读这些书。我还记得其中几本书的名字:《天上的一颗石头》、《秘密通道》、《海盗船》。我只留下了一本,书名叫《会做梦的宝石》。

右边,靠近橱窗的书架上摆放着一些天文学方面的折价书。我找到一本黄色封面被撕去一半的书:《无限之旅》。

这本书我也收藏着。我想,买下它的那个礼拜六晚上,我是书店里惟一的顾客,几乎听不到林荫大道上的喧嚣。橱窗后面,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些灯光招牌,甚至那个蓝白相间的“世界上最美丽的裸体画”招牌,但是它们显得那么遥远……我不敢打搅坐在那里埋头读书的那个人。我在寂静中站了十来分钟,他才把头转向我。我把那本书递给他。

他微微一笑:“这书非常好。非常好……《无限之旅》……”

我准备把书款给他时,他抬起了手:“不用……不用……我把它送给您……我希望您也有一段愉快的旅程……”

是的,这家书店不只是一个避风港那么简单,它也是

我人生中的一个阶段。书架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更确切地说那是一张高梯凳。我坐在那里浏览那些书籍和画册。我心想他是否意识到我的存在。几天之后,他一边读他的书,一边问我这样一句话:“那么,您找到您的幸福了吗?”后来,有人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人惟一想不起的东西是人说话的嗓音。可是,直到今天,在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我却经常能听见那夹带巴黎口音——住在斜坡街上的巴黎人——的声音询问我:“那么,您找到您的幸福了吗?”这句话一点也没有丧失它的亲切和神奇。

晚上,从那家书店出来的时候,我又走到了克里希林荫大道上,我觉得很惊讶。我不是很想往下一直走到康特尔。我的脚步把我带到了坡上。此刻我感受到了上坡或者上楼梯的快乐。我数着每一级台阶。数到三十的时候,我知道我得救了。很久之后,居伊?德?威尔让我阅读《消失的地平线》,该书讲述的是一些人翻越西藏的雪峰前往香格里拉寺院学习人生奥秘和智慧的故事。可是,没有必要去那么远。我回想起我的夜游。对我来说,蒙马特就是西藏。我只需爬上考兰古街的斜坡就行了。我走到上面,站在迷雾城堡前面,平生第一次可以畅快地呼吸了。有一天,黎明时分,我从康特尔酒吧里逃了出来,当时我和亚娜特在一起。我们正在那里等候阿加德和马里奥?贝,他们俩想带我们去卡巴素,同行的还有戈丁热和另外一个女孩。我憋得喘不过气来。我瞎编了一个借口到外面去透气。我撒腿跑了起来。广场上,所有的灯光招牌都熄了,甚至连红磨坊的招牌也不亮了。我的心中充满了沉醉的感觉,这种沉醉是酒精或者那雪什么的永远也给不了的。我往上一直走到迷雾城堡。我已经痛下决心永远也不和康特尔酒吧里的那帮人见面了。后来,我每次与什么人断绝往来的时候,我都能重新体会到这种沉醉。只有在逃跑的时候,我才真的是我自己。我仅有的那些美好的回忆都跟逃跑或者离家出走连在一起。但是,生活总会重占上风。当我走到迷雾街时,我深信有人约我在此见面,这对我来说又会是一个新的起点。再往上去一点,有一条街,我非常愿意在将来的某一天回到那里。那天早晨,我就是从那条街上走过。那里一定就是约会的地点。但是,我不知道那栋大楼的号码。那也无妨。

我等待着一个信号为我指路。到了那里,街道豁然通向浩瀚天空,俨如在悬崖边上。我轻松自如地往前走着,这种轻松自如的感觉有时会在梦中出现。你感到无所畏惧,任何危险都不在话下。假如情况真的朝恶劣的方向发展,你只需醒过来就是了。你变得不可战胜。我一直走着,急切地想走到尽头,那里除了蔚蓝的天空和无边无际的空旷外,什么也没有。我的精神状态能够用哪个词来表达呢?我的词汇量非常贫乏。是沉醉吗?是狂喜

吗?是心醉神迷吗?反正,这条街和我亲密无间。好像以前我就走过。我很快就会抵达峭壁的边缘,我会纵身跳入空中。飘浮在空中,终于找到我一直在寻寻觅觅的那种失重的感觉,那该是何等的幸福啊!那天早晨,那条街道和街道尽头的天空依然历历在目……

然后,生活在继续,时起时伏。在一个心情沮丧的日子里,我在居伊?德?威尔借给我的那本《不存在的路易丝》的封面上,用圆珠笔把那个名字换成了我的。《不存在的雅克林娜》。

这是法国神父让?马亚尔1713年出版的一部传记。不存在的路易丝本名叫露易丝?德?贝莱艾尔?杜?特隆西埃,出生于1639年,属于法国安茹最大的贵族,集财富、美貌和智慧于一身。很长时间里,她一直在结婚计划和慈善事业之间徘徊,35岁的时候一个讲道者的讲道使她遭受良心危机的折磨,使她处于疯狂的边缘。她被关进疯人院后,过着非人的生活。几名神父把她从地牢里救了出来,她开始护理疯子和穷人,献身上帝,成了修女。

那天晚上,我们像是在转灵动桌玩招魂术。我们相聚在居伊?德?威尔的办公室里,他事先熄了灯。或者,只是停电了。我们听见他在黑暗中的声音。他给我们复述了一篇文章,他本来可以在灯光下把这篇文章念给我们听的。不,我这么说对他是不公平的,居伊?德?威尔要是听见我把这次活动说成“转灵动桌”,他会瞠目结舌的。我们的活动比转灵动桌要有价值得多。他会用略微责备的口气对我说:“瞧您说的,罗兰……”

壁炉上有一个枝形大烛台,他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然后重新坐到办公桌后面,那个女孩、我,还有一对四十岁上下的夫妻,我们坐在他对面的座椅上,那对夫妻非常注重仪表,那副神气很像中产阶级,我是第一次在那里遇见他们。

我朝她转过头去,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了。居伊?德?威尔微微俯下身子,一直在说话,但语气很自然,差不多是日常说话的语调。每一次聚会,他都要念一篇文章,过后他还会把文章油印给我们。我留下了那天晚上的油印资料。我有了一个参照依据。她跟我说了她的电话号码,我用红色圆珠笔把号码记在了那张纸的下面。

“最大程度的聚精会神在双目紧闭躺下之后才能获得。外面一点点风吹草动,精力就开始分散。站着的话,双腿会耗去一部分精力。睁开的眼睛会减弱集中的精力……”

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忍住没爆笑起来,我记得当时的情景,更因为此前我还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情况。可是,蜡烛的亮光让他的朗读充满庄严肃穆的气氛。我经常与她的目光交汇。从表面上看,她不想笑。不仅不想笑,而且恰恰相反,她显得毕恭毕敬的,甚至还担忧自己听不懂那些话的意思。她的这种严肃认真终于也感染了我。我为自己刚才出现的反应感到羞愧。我想都不敢想,要是我刚才大笑起来的话,会造成怎样的混乱和难堪。从她的目光中,我好像看出了一种求助,一个疑问。我在你们中间够格吗?居伊?德?威尔把手指交叉在一起。他的语气更加庄重,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仿佛只对她一个人说话。她惊呆了。也许她担心别人出其不意地问她一个问题,类似这样的问题:“您怎么想呢,我好想听听您对这个观点的看法。”

电灯又亮了。我们在那间办公室还待了好一阵子,跟往常不一样。平常,聚会总是在客厅里举行的,总会有十来个人到场。但那天晚上,我们就四个人,德?威尔也许更喜欢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待我们,因为我们人数太少。而这天晚上的聚会一开始只是一个简单的约会,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邀请,这种邀请可以在你的住所收到,或者假如你是维嘉书店的常客,有人就会在那里把请帖转交给你。正如我保留了一些油印资料一样,这些请帖我也保存了一些下来,昨天我就随手翻到了其中的一张:

亲爱的罗兰居伊?德?威尔非常高兴地欢迎您大驾光临时间:一月十六日星期四晚上八时地点:卢旺达广场5号左边二号楼左边四楼白色的请帖,相同的尺寸,金属丝字母预示着这可能是一场上流社会的聚会,鸡尾酒会或者生日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