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儿女(2 / 2)

我们飞 彼得·施塔姆 5982 字 2024-02-18

他给了曼蒂一份教会为年轻妇女和孕妇准备的指南小册子,他这方面的知识也都来自于它。他让曼蒂来参加圣经辅导课和做弥撒,说,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她有许多课要补。

几个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了下来,雪盖住了村子、树林、农田,盖住了一切。冬天在乡间蔓延开来,取暖用的木柴燃烧后散发出的酸味落到了街头。

米歇尔由着性子在乡间散步,从一个村子走到另一个村子,然后穿过那片已经冻得僵硬的宽阔的甜菜地,朝凸地走去。他又一次站立在那儿,高举双臂,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天空变得又高又远。米歇尔等待神迹出现。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天空中没有一颗星星不是之前就已经在那儿了,农田里没有天使显现向他宣示,没有国王,没有牧人,也没有绵羊。于是,他心感羞愧,想:我没有被选中,她,曼蒂,将获得神迹,天使将向她现身。

曼蒂现在每个星期三从W村开着轻骑来上圣经辅导课,每个星期天来做弥撒。她的肚子一天一天地大起来,脸却变得狭窄而苍白。礼拜结束,众人散去后,她会留下,同米歇尔坐在一条长椅上轻声交谈。她说,孩子的预产期是二月。米歇尔心想:怎么不是圣诞时分,或者复活节?圣诞节就要到了,复活节还得等到三月底,到时再说吧。

女管家从门里探出头,问,牧师先生是否有用午膳之意,她辛辛苦苦做好的饭菜也没人夸上一句,一句都没有,还剩了一半。米歇尔说让曼蒂留下一起用餐,反正足够两个人吃的,“不,够三个人吃的。”他说,然后,两人都羞涩地笑了。女管家一边摆第二副餐具,一边说:“我们索性开爿客栈好了。”她砰砰作响地端上饭菜,也不说一句“慢用”,就走了。

曼蒂说父亲折磨她,他想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当听到她回答“亲爱的上帝”时,便暴怒起来。不,父亲没有揍她,只扇了耳光,她说,她母亲也扇了。她想离家出走。两人沉默着吃了饭,米歇尔吃得不多,曼蒂却添了两次。他问:“好吃吗?”她红着脸点点头。他于是说,她可以搬到牧师公馆住,反正地方够大。曼蒂胆怯地看着他。

“那不行。”女管家说,米歇尔沉默了。“我会在这之前搬出去。”女管家说,米歇尔还是沉默,交叉着双臂,他想起《圣经》里描述的伯利恒之夜,心想:这次不行。这个念头让他坚强起来。“那我走。”女管家说。米歇尔缓缓地点点头,心想,这样更好,他早就怀疑管家是共产党了,天晓得她还是什么。她总是说她也只是一个凡人,她有一个异教徒的名字——卡萝拉,他也听说过有关她和自己结过婚的前任的风言风语,说他俩在教堂的法衣室里如何如何。这成何体统。这个女人没有资格教训他,她最没资格了,连饭都做不好。

女管家先是从厨房,然后从公馆消失了,说什么这样做不正派,不合礼数。曼蒂搬进来,成了新任管家。这是同她父母商议好的,他们因此还得到了一笔钱。曼蒂已经有五个月的身孕,肚子大极了,上楼梯时喘得像头奶牛,有一次,她背了一块厚重的地毯到露天晾晒,米歇尔都担心孩子会有闪失。

那天,米歇尔同往常一样散步回来,看见曼蒂在牧师公馆前敲打地毯的灰尘,便说她不能累着了。他的身体不甚强壮,却硬是自己把地毯搬进了屋里。曼蒂说:“圣诞节快到了,之前应该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米歇尔很高兴,觉得这话是好兆头。他向来觉得这女孩不够虔诚,即使在对着圣母发誓,并坚称自己的孩子——用她的话来说——是耶稣小圣婴时也是如此。她曾经说过,自己的教籍是新教,仅此而已。米歇尔曾经因此心存疑念,也为此羞愧。可这些疑念已经生起,侵蚀着他的爱和信念。

米歇尔从现在开始负担起了全部家务,曼蒂继续负责为他做饭,然后,两人坐在光线暗淡的屋里一起用餐,话也不多。米歇尔晚上工作到很晚,研读《圣经》,听见曼蒂从浴室出来时,他会停下五分钟。他欣喜得无法继续工作。然后,他会去敲曼蒂的门,她叫道:请进,请进。她这时已躺在床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他坐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额头或盖着她肚子的被褥上。

有一次,他问她都做些什么梦。他一直在等待神迹出现。可曼蒂不做梦,她说自己向来睡得很沉,很酣。他于是问她可是真的从没交过男朋友之类的,是否除了来月经,就从没在床单上发现血迹。他觉得这样同她说话很是尴尬,心想,如果她真是新圣母,那我这可算是怎么回事。曼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哭着问他是不是不相信自己。他把手放在被单上,他的眼睛湿润了。他说:“我们被称为神的儿女,我们也真是他的儿女。世人所以不认识我们,是因未曾认识他。”“谁未曾认识他?”曼蒂问。

一次,她拉开被子。她穿着薄薄的睡衣,躺在他的面前。之前,米歇尔的手放在被褥上,现在,他把手抬了起来,悬空在曼蒂的肚子上方。“他在动。”曼蒂说着,用两只手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压住。米歇尔的手抬不起来了。那只手久久地放在那儿,沉重得像一桩罪孽。

圣诞节过去了。曼蒂平安夜去了父母家,可第二天就回来了。来教堂的人不多。村里已经有人开始议论米歇尔和曼蒂,好几封信写到了主教那儿,主教那儿也回了好几封信,还打来了一个电话。之后的某个星期天,主教的一名心腹来到村里,同米歇尔吃了饭,谈了话。曼蒂那天在厨房里独自用餐,她很是不安。客人走后,米歇尔却说不用担心,主教很清楚乡间人情险恶,老共产党人还在继续攻击教会,挑起纠纷。

时间一天天过去,胎儿一天天成长,曼蒂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甚至在米歇尔早以为它不可能再大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停止,好像那肚子不是长在那人身上似的。这时,米歇尔会把手放在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上,感到幸福。

一天下午,米歇尔又准备去散步时,一件可怕的事发生了。走出不到半个小时,他发现忘了带《圣经》,于是调头往牧师公馆方向走去。他悄悄地进屋,悄悄地上楼,曼蒂现在也常常在大白天睡觉,他不想吵醒她。可当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时,却看见曼蒂赤裸裸地站在屋里,站在那面镶在大衣柜门背后的大镜子前观察镜子里的自己。她侧着身子站在镜子前,也就是米歇尔的面前,暴露无遗。曼蒂也已听见他上楼的声音,把身子转向他。两人于是就这么对视着。

“你来我房间做什么?”米歇尔一边说,一边希望曼蒂能用手遮挡一下身子。可她没有这么做,两只手像两片树叶似的垂落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她说,她的屋里没有镜子,她想看看自己的肚子大成什么样了。为了能够不用再望着她,米歇尔朝曼蒂走去。于是,他的双手就这样触摸到了她的,就因为他同曼蒂,曼蒂同他在一起,他再也无法思想。米歇尔的手于是就这样搁在那儿,像一只刚刚从伤口里诞生的——兽。

然后,米歇尔睡着了。醒来时,他想,上帝啊,我都做了些什么。他蜷缩在床上,用手遮住自己深重的罪孽,曼蒂的血是她的见证和他的证据。他诧异为何没有烈火来销化那些有形质的,为何天不崩,地不裂,也没有闪电或其他东西来处死他,惩治他。什么也没有。

即使当米歇尔已经走在通往W村的林阴道上时,天也没有为他而开。他要去田里的那片凸地。他匆匆忙忙,磕磕绊绊地跨过一道道冻得僵硬的犁沟。出门时,曼蒂,那个寄他篱下的曼蒂已经睡了。

他到了凸地,在雪地里坐下。他又累,又伤心,又失落,他站不住了,他要待在这儿,再也不走,让他们,让春天来这儿纵欲的农场主和他的女人为他收尸吧。

天暗了,变冷了,夜幕降临了。米歇尔坐在凸地的雪中,潮气湿透了大衣。他感到寒冷,于是冷静了下来。他心想:我们相爱,不要只在言语和舌头上,而是要在行为上——所以,为了让他们相爱,上帝把曼蒂带到了他的身边,把他带到了曼蒂的身边。她十八九岁,已经不是孩子了。不是说,这将无人知晓吗?不是说,主的日子要像贼来到一样吗?于是,米歇尔想道:我无法知晓。如果上帝之子降孕于她是上帝的意愿,那她接纳了他,就也是上帝的意愿——他难道不也是上帝的作为和造物吗?

米歇尔透过树丛的枝叶只能稀稀落落地看见几颗星星,可当他走出树丛,走进田野时,却能够将寒冷之夜所能显现的星星尽收眼底。在来到这里之后,他第一次不再畏惧这片天空,他庆幸它是如此遥远,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农田里,自己渺小得连上帝都得多看一眼才能找到他。

他很快回到村里,狗狂吠起来。米歇尔朝着院子的大门扔石块,模仿它们愚蠢的狂嚎和大叫,狗们被激怒了,叫得愈加疯狂。米歇尔哈哈大笑,笑得直到无法自制。

牧师公馆里亮着灯,米歇尔进了屋,闻到曼蒂做饭的香味。他正在脱下湿漉漉的鞋子和厚重的大衣,这时,曼蒂走到厨房门口,胆怯地望着他。他说,天变冷了。她说,饭做好了。米歇尔走到曼蒂跟前,吻了一下她的嘴——嘴唇笑了。晚饭时,他们为孩子起了一个名字,然后又起了一个。道晚安时,他们握了握对方的手,回到各自的房间。

一月,天一天一天变冷,老式牧师公馆怎么生火也暖和不起来,于是,一天晚上,曼蒂从客房搬进了主人温暖的卧房。她抱着自己的被子,米歇尔一言不发地挪到一边,她躺到了他的身旁。那天晚上,以及之后的每个晚上,他们就这样躺在同一张床上,一天比一天了解对方,更爱对方。米歇尔见到了一切,而曼蒂也不因此感到羞愧。

这可是一种罪孽?但谁又会在意?曼蒂不是已经用自己的血见证了那个成长中的胎儿是神洁净的孩子吗?可是,洁净能够存在于不洁之中吗?

当米歇尔早已不再相信自己的劝诫能够触动这个村子里的居民和共产党人时,他们却不知怎的被这个奇迹触动了,现在来敲门的也是他们。他们话不多,递上随身带来的东西。女邻居送来了一个蛋糕,说,反正一样是烤,多烤一个,少烤一个没什么区别——还有,曼蒂一个人可应付得了?

又一天,餐馆老板马柯来打听什么时候临产。米歇尔把他请进客厅,叫来曼蒂,然后去厨房沏了茶。三人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么坐在桌边,一语不发。马柯拿出一瓶科涅克白兰地,放到桌上,说,他当然知道这东西幼儿不宜,可孩子咳嗽时,难说用不上。接着,他想听个原委。米歇尔叙述时,马柯不可思议地望着曼蒂和她的肚子,问,你肯定吗?米歇尔说,这没人知道,谁都无法知晓。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马柯说。他拿起那瓶科涅克白兰地,看了看,有些犹豫的样子,然后把酒放回桌上,说,三颗星,这是最好的牌子了,可不是给客人喝的那种。他显得有些尴尬,站起身,挠挠头,说,今年夏天,你还跟我一块儿骑摩托车呢,随即笑了:还真有这种事,他们一大帮子人去F村附近的湖里游泳,谁又能料到呢。

马柯告辞时,施密特太太已经走到前院花园了。她给孩子织了一些衣物,陪她一起来的是敬老院那位米歇尔原以为是共产党人的乌拉护士,她也带了礼物,是一件玩具,她还想让曼蒂触摸自己。

人们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来了。客厅的桌上堆满了礼物,柜子里又新添了十瓶或更多的烧酒。孩子们带来画着曼蒂和孩子的画,有时,画里也有米歇尔,还有一头驴和一头牛。

不久,开始有人从W村和邻近的村子来探望将为人母的曼蒂,询问她对一些日常琐事的建议。曼蒂做出回答,抚慰他们,有时,她把手放在他们的手臂或头上,一言不发。她是如此宁静安详,连米歇尔也觉得她焕然一新,不同于从前。一切变得井井有条。村里的一些纷争在这些日子里平息了,米歇尔现在上街时,连狗似乎也不那么野蛮了,一些房屋的窗户和门上重又挂起了圣诞节时用麦秆做成的星星和花环——整个村子沉浸在愉悦之中,仿佛圣诞将近。大家心照不宣。

一次,那位克劳斯医生也来探望。他敲门时,米歇尔却没有去开,他和曼蒂在楼上,安静得像两个孩子,他们望着窗外,直到医生离去。

第二天,米歇尔去W村拜会那位医生。医生斟上烧酒,问,那个曼蒂现在情况怎样。米歇尔滴酒未沾,只说,一切都好,不需要医生。那么,那些故事何从讲起?米歇尔答道:“那从地而出的,属于地,而且所说的也属于地。”“总之,”医生说,“这孩子会在尘世,而非天上出生。如果需要帮忙,拨个电话,我马上就到。”于是,两人握了握手,便无话可说了。米歇尔回到村里,却先跑去敬老院找到了乌拉护士,她有四个孩子,知道生孩子是怎么回事。护士答应到时帮忙。

二月到了,是时候了,孩子出生了。米歇尔和被他叫来的乌拉护士成了曼蒂的助产士。消息传开后,村里人聚集在屋外的街上,静静等候那一刻的到来。那一刻到来,孩子降生时,夜幕已经降临。乌拉护士走到窗前,把孩子高高举起,好让窗外的人都能够看到。可是,那是一个女婴。

米歇尔坐在曼蒂的床边,握着她的手,望着孩子。“长得不好看吧。”曼蒂说,其实是在问。乌拉女士问初为人母的她,现在不能靠替牧师做家务挣钱了,她想带着孩子去哪儿。这时,米歇尔答道:“娶了新妇的,便是新郎。”然后吻了曼蒂,好让女护士能够看到。护士后来是这样告诉大家的:他承诺了。

这个女婴现在不能叫“耶稣”了,于是,他们现在就管她叫桑德拉。村里人相信,这个孩子是为了他们降临人间的,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是女孩呢?于是,人人高兴,个个满意。

孩子出生后的那个星期天,教堂里还从未如此满座。曼蒂和孩子坐在最前排的长凳上,风琴开始演奏。乐音平息后,米歇尔走上布道坛,开始宣讲:“这个孩子是不是如同世人盼望已久的那样,我们不知道,也无法知晓。而你们自己也已经听到了:主的日子来临,就像夜里的贼来临那样。——主的日子就这样来临了,但你们,兄弟姐妹们,却不在黑暗之中。因为睡了的人是在夜间睡,醉了的人是在夜间醉,但我们既然属乎白昼,就应当谨守。从肉身生的,就是肉身;从灵生的,就是灵——但我们,蒙爱的人啊,都愿是神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