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姊妹(2 / 2)

我们飞 彼得·施塔姆 4777 字 2024-02-18

海蒂有些犹豫,可对方把她当作艺术家,这多少让她有点自豪。她打开画夹。苏萨在她的身边坐下。“这是三姊妹,”海蒂说,“那山就叫这名儿。这是贡岑山,这是萨尔甘斯城堡,我母亲,这是一个同事。”苏萨说:“这是你。画得都很漂亮。”“对,是我。”海蒂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那是什么?”“我凭想象胡乱画的。”海蒂说。苏萨笑道:“它们看上去像屄屄。”海蒂停止翻动画稿,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苏萨说:“让我看看,现在才带劲儿呢。”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画稿抽出画夹。“别。”海蒂说,可苏萨已经开始翻看了。“全是屄屄。”她很是失望。她说,她得想办法多睡一会儿,不能让自己明天看上去太难看了,说着便爬上梯子,躺下睡了。

海蒂把画稿收拾好,小心地放回画夹,又把画夹放到装有衣物的小背包旁,连衣服也不脱,就躺下了。她还在为自己羞愧。她画那些画的时候,压根就没去想会画成怎样,只是信手画来。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再现或复制,而是在创造新的事物,那是一种异常轻松而美妙的感觉,线条一根接着一根,好像是自己长出来似的,她当时想,都是些器官,某些生物体的器官。即使现在,她也看不出那些似乎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东西,她可能过于幼稚。她想象那些画如何摆在考官们的面前,那些专家看到它们会怎么想。她仿佛看见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群老男人组成的评委面前,其中一个指着她的私处说,这看起来真像一只屄啊,其他人猥亵地笑了。

火车放慢了速度,然后再次加速。车厢里有些热。海蒂拿出背包里的水,喝了一小口。她想起蕾娜特和她的生活,一个小镇上的美术教员,在闲暇之余画些画,每两年在天晓得哪个展厅,一个咖啡馆或一座办公楼的楼厅里展一下。海蒂曾经去过蕾娜特的画展开幕式,甚至连她都察觉到了那种活动有多么可笑。一个为当地小报撰稿的记者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跟蕾娜特的艺术有关的话,蕾娜特涨红着脸给红葡萄酒开瓶,为那几个同海蒂一样是局外人的客人斟酒,听他们说自己的作品有多棒。奇怪的是,海蒂之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蕾娜特,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老师的画是不是真的不错,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蕾娜特的判断。她不禁想起在图书馆翻阅过的那些大师作品,她的彩色铅笔画又是什么呢?儿童画?

火车驶进站台,冷色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遮光帘的缝隙射进车厢。海蒂看了看表,两点二十分了。她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背包和画夹,冲进走道。卧铺乘务员正站在敞开的车厢门口跟一个铁路员工说话。“我要下车。”海蒂说。“我们才刚到因斯布鲁克。”乘务员说。“我要下车。”海蒂重复了一遍。乘务员不甚友好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慢慢地走进乘务员车厢,像是故意似的慢慢翻找装着旅客证件的信封,然后掏出海蒂的护照和车票,递给她。外面响起了哨声。海蒂刚跳下车,列车便开动了,那个铁路员工也不见了,站台上空无一人。

海蒂在那儿站了许久。她又累,又迷茫,不知何去何从。她在火车时刻表上找到一辆反方向的列车再有几分钟就会开往瑞士,但她还不能回家。她拿起行李离开车站,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这座城市沉重的建筑和狭窄的街道显得阴森可怖。灯光,和人的说笑声零星地从酒馆传出,偶尔夹杂着音乐声。可海蒂不想待在人群里,她无法忍受人们好奇的目光,无法忍受喧哗声和夜不归者酒醉后的欢乐。她走到因河河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她冷得发抖,从包里取出毛衣穿上。

海蒂是在那天晚上认识雷纳的。他正跟几个朋友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她坐在河边长椅上。她后来问他为何上来跟她搭讪,他说,因为担心她会干傻事,一个女人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在河边,难免让人这么想。海蒂说,不会的,这种念头,她想都不想。雷纳的朋友们保持一定距离等了一会儿,催促了几声之后,便走了。

雷纳在海蒂的身边坐下。她告诉他自己的经历,却没有提苏萨和蕾娜特说的关于那些画稿的话。他看上去对她的画一点不感兴趣。他把她带回了家,他们毕竟不能在外面待上一个晚上。他非常友善,可之后,还是突然一把抱住了她,抚摸她。她没有怎么挣扎,她已经累得没有气力,脑子空空如也。或许,她就想这样让痛苦和耻辱来惩罚自己的怯懦,来让它们为自己的失败加冕。海蒂不由想起蕾娜特,想到她的不同之处,她更加从容自信,却细心而善解人意。

雷纳站在窗前。海蒂诧异地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背,不禁对他和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恶心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她,也没想要用什么东西遮挡一下身子,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九岁。“你没胡说吧?”他比她大十岁。

海蒂在雷纳家待了三天。他在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当售货员,每天早上九点出门,商店关门后才回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思绪茫然。有一次,她取出画具,却在白纸前呆坐了一个小时,一笔也画不出来。她坐在暮色中等着雷纳回来,忐忑不安,却无法离开。她感觉自己是他的囚徒,可他给了她一把房门钥匙。有几次,她在房门口站了好几分钟,却无力打开房门。雷纳回家后就再也不想出去了。他买了面包、奶酪、熏肉和酒,吃喝完毕后,雷纳开始为她解衣,她也不反抗。他长得健壮,比她高出一头。他由着性子把她翻过来,倒过去,还让她做一些令她难堪的动作,可她却从没觉得这都跟她有什么关系。他好像离得非常遥远,只钟情于自己和自己的欲望。这让人宽慰,他在利用她。她毫无感觉,连快感都没有。也许,更是她在利用他。她这样旁观自己时,不禁奇怪了起来。

海蒂记不得刚到家后的那段时间了。她悄悄地溜进自己的房间,谁都不搭理。她听见父亲站在床边大声说:“你可以回办事处从头再来。”他走了,又回来,默默地站在那儿,低头望着她。母亲把吃的送进屋里,在床沿坐下,不知所措地说些什么,或者抚摸海蒂的头。有几次,她哭了,说:“你不能老躺在那儿,得吃点东西,你倒是说句话呀。”到了晚上,海蒂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她望着月光下的山峰,那变成了石头,既吸引她,又让她害怕的三姊妹。医生被难住了,做了各种检查,海蒂都默默承受。她坐在医疗台上,只穿着内衣,医生在病历卡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在调得过低的转椅上把身子转向她,说:“一切正常。”却做出一副好像什么都不正常的表情:“不过,你怀孕了。”

她请医生不要告诉父母,可很快便瞒不下去了。先是母亲注意到了,然后告诉了父亲。父母的反应倒是平静得出奇,他们问海蒂谁是孩子的父亲,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奇怪的是,海蒂还从没想过要通知雷纳,好像孩子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海蒂在父母的敦促下,还是给雷纳打了电话。他周末的时候来了,海蒂去车站接他。他着实打扮了一番。她还发现他已经思考了一遍,把前因后果都解释通了。他们在火车站附近的餐厅喝了咖啡,雷纳小心翼翼地打探海蒂怎么看待这件事,她能不能想象跟自己一块儿生活。他们同海蒂父母共进午餐时,一切已成定局。

雷纳同海蒂的父母很合得来。他有一种能够立刻将自己置于他人之下的本事,这很讨海蒂父亲的喜欢。他替雷纳找到了一份工作,还帮小两口找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海蒂能从公寓的阳台上看到三姊妹和铁路轨道,如果天气允许,她还能听到火车和扬声器报站的声音。星期天,雷纳和海蒂去她父母家吃饭,大家弄得好像孩子都已经出生,归他们所有似的。海蒂话不多,她预感到这一切都会过去,等着她的将是另一样她还不甚明了的生活。婚礼上,海蒂的父亲发表了一番演说,取笑自己的女儿带着艺术家的梦想出门,却怀了一个孩子回来。雷纳神情尴尬,海蒂却像捧着奖杯似的,微笑着把孩子举到空中。

海蒂在过去几年里常去因斯布鲁克,却从没去成维也纳。雷纳不喜欢那座城市,更不消说那里的居民了。还有,他说他不想让海蒂又萌发愚蠢的念头,跑去美院报考。

一列火车驶进站台,海蒂很快站起身,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闲坐在那儿,好像无所事事似的。她去了超市,然后回家,按响了邻居的门铃。西里尔还不想回家,他想继续跟莉娅玩。女邻居说:“如果你们同意的话,他可以在这儿吃饭。”“今天不了。”海蒂说。“西里尔,”她一边尖声呼道,一边把头绕过邻居探进门里,“西里尔!”

做晚饭时,她又在废物回收箱边看到了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她认识其中的一个女孩,她在面包店当学徒。那个女孩上班时穿一条直筒筒的围裙,可在街上,只能看见她穿着超短裙和露出肚脐的无袖吊带衫,戴着让她已经足够丰满的乳房显得更大的丰胸胸罩。“她还是个孩子。”雷纳这样说过,语气让海蒂起了疑心。他常常这样评论别的女人,似乎除此之外,他对女人就没有别的评价了。海蒂在和他一起生活的这几年里失去了对他的尊重,她拒绝他的游戏,只要可能,就拒绝他的要求。他提议去接受治疗,还拿了一些情侣班广告小手册回家。“绝不,”海蒂说,“我绝不,也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谈这种事情。”因为恶心,她连碰都没有碰一下那些小册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雷纳早上出门,西里尔送去幼儿园后,海蒂又开始画画了。她每天傍晚从厨房窗口观察面包房里的那个女售货员,看着她在男孩面前挺起胸脯,扭着屁股走来走去。海蒂想请她当模特儿,却不敢下去打招呼。于是,她开始凭记忆画她,想象她摆出各种姿势的样子,裸着身子,穿着衣服,背面,正面,蹲着,坐着,站着,扭过头去,一只手插在头发里。

海蒂脱光了衣服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根据自己的身体画那个女孩。那是一个属于跟父亲和母亲都长得很像,说不上哪里长得跟谁更像的孩子的身体。她把画藏在卧室衣柜的纸盒里,现在应该已经有几百来张了。

她有时问自己,如果她当初去了维也纳,交了画夹,又会怎样。也许,她根本不会获得考试资格,或者不会通过考试,或者通过考试,也完成了学业,现在成了某座小镇上的美术老师。西里尔不会来到这世上,这是肯定的。她已经无法想象生活中没有他,尽管有时她会希望他从未来到这个世上,自己是自由独立的,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极想向蕾娜特倾诉一切,想让她看自己的新作。但自从回家以后,她一直回避那位老师。她想到那个晚上,想到蕾娜特的气味,她赤裸着的脚,她的手,她古铜色的皮肤和自己白色的皮肤。她感到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私底下,也有点把发生的一切归罪于她的意思。她也从来没有回谢过蕾娜特在西里尔出生后寄来的贺卡和毛绒玩具,她觉得那是老师在取笑她。

海蒂开始做晚饭。收音机里正在报道新闻,西里尔在客厅听童话磁带,他把音量调得很大,童话故事和新闻报道混成了一组奇怪的蒙太奇。窗外,卡门在同龄人面前炫耀着。海蒂把自己想象成那个走来走去,自信地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展示身体的女孩。海蒂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对男孩不感兴趣,她只是在跟他们游戏而已。她跟卡门攀谈过,请她喝了咖啡,同她一起逛街,买了衣服和一些她只有雷纳不在家时才会穿的内衣。她让卡门为自己化妆,做发型,然后用卡门的手机拍照,拍小电影,玩化装舞会,玩游戏,想起什么就玩什么,她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了这个女孩,想象她会如何放肆地大笑着四处炫耀她们的小电影。海蒂期待着卡门能够抬头看她一眼,但她没有,她也在跟她游戏。

海蒂想象雷纳会如何在她不见后发现那些画。总有一天,在寻根问底时,他会去翻看她的东西,他会打开那只纸盒,看到那些画和照片。她还是个孩子,他会这么说,然后摇摇头,什么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