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2 / 2)

我们飞 彼得·施塔姆 4124 字 2024-02-18

“对不起。”

“不必。”

他说了一些“我尊重您啊”之类的奇怪的话。我们沉默许久,然后,他说,下雨了,现在,漂亮的雪就要全部融化了。我说,我不喜欢雪,却忽然变得连自己也不那么肯定。我不喜欢雪,是因为一下雪,孩子们就都穿得厚厚的,我得花上整整半个小时帮他们脱掉外套。还有,他们的靴子会弄脏屋子。我小时候喜欢过雪,那时,我喜欢过许多东西。我觉得自己整个晚上都在抱怨这,抱怨那,他说他喜欢什么,我讲我不喜欢什么。他一定觉得我是一个消极颓废、愤世嫉俗的老处女。我也许真是这样。我说,我不喜欢城里下雪,因为一下雪,马上就会有人在街上撒融雪盐,然后就……我想象同帕特里克一起滑雪橇的情形,他坐在我的背后,大腿紧贴着我的身子,我能感到它们的温暖。他用双臂抱住我,抱得很紧,他把脸探进我的头发,我的脖子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他在我的耳边喃喃细语。突然,他毫无上下文地说我是一个非常出色的女人,他很高兴能够认识我。这是我没料到的。

“我们明天能见面吗?”

“周六是我探望父母的日子。”

我说,如果愿意,他可以星期天来我家吃晚饭,我无所谓给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做饭。我还补充了一句,我喜欢做饭。至少还有一件事情是我喜欢的。道别时,他又吻了我的手。

我无法入睡。我听见他来回走动,梳洗,上厕所。他友善,细心周到,很有礼貌,可他笑的时候,让人有点害怕。人们总是怀疑善良的人,这实在可悲。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头疼,嘴里有一股苦涩的味道。吃早饭时,我便已开始翻阅菜谱。我说了我会做一些家常便饭,可现在,我想给他留下深刻一点的印象。现在这个季节,商店里买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蔬菜大多是从老远的地方运来的,肯尼亚的豆角,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吃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还不如买速冻蔬菜。傍晚的时候,我因为一件小事同父亲吵了一架。

星期天,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在厨房准备晚饭。楼上没有一丝动静,帕特里克也许出去了。六点整时,门铃却响了。他送了我一大束鲜花,又吻了我的手。我希望这不是他惯用的什么花招。我没有大得能够装下那束花的瓶子,就先把花放进浴室的一只塑料桶里了。很少有人送我鲜花。其实,从来没有人送花给我,我自己也不买,很多鲜花是从第三世界国家运来的,农药会使采摘鲜花的男人失去生育繁殖能力。现在,我非但不感谢他送花给我,反倒又变得如此消极悲观。

吃饭时,他一再地说饭菜如何美味,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起来。菜确实做得不错,我挺会做饭。您还很会做饭,他说我太完美了。我差点笑出声来。我没法把他的恭维当真,那听起来总像是有人在学舌,在重复一些从大人那儿听来的话。但我好像真的打动了他,只是,我无法想象这从何而来。我每次开始说话,他都会停止用餐,睁大眼睛看着我,他还记得我说过的每一件事。他知道那么多我的事情,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

后来,我们坐在沙发上,他笨手笨脚地把酒洒了,我差一点拍了他一巴掌,就像看到孩子淘气时那样,幸好,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我一边走进厨房去取盐和矿泉水,一边想象怎样把他的裤子扒下,狠狠地抽他的屁股,揍上他一顿。

那块酒渍当然去不掉了,永远也去不掉了。买白颜色的沙发也真够愚蠢的,可我就是喜欢我的白颜色的沙发。沙发是我在弟弟死后买的,它多少跟他有些关系。帕特里克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吃力地把酒渍弄干净,他千道歉,万道歉,说会给我买新的沙发套,但我还是非常生气,很快便说,我得睡了,明天还要上班。他站了起来。在门口时,他又用一种难过之极的眼神看着我,道了最后一声歉。行了,行了,我说,都过去了。我们没有提再见面的事,他什么都没说,我还是有些怏怏不乐。

我问自己,他是不是也能那么清楚地听到我的声音。现在淋浴时,我会突然觉得自己赤条条的,上厕所时也会锁上门,有时,为了不让他听见我的声音,我也不抽水。我的肾脏不好,必须多喝水,所以得经常上厕所。总之,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有多大。比如,我会穿着鞋子在屋里走动,吸尘时会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有时还会自言自语地训斥自己,或者哼唱童谣。这些毛病,我必须马上统统改掉。我买了一双软底拖鞋。失手将一只玻璃杯掉到地上砸得粉碎时,我静静地听了好几分钟,看楼上有没有动静。可上面静悄悄的。

他离我那么近,天知道他都会做些什么来窃听我的行踪,这让我无法忍受。我开始经常出门,去咖啡馆,或者去散步。天气又重新转冷,我得小心别感冒了。去年,我得了膀胱炎,康复得慢,还得服用抗生素,好几天上不了班。事后,雅娜柯和卡琳还风言风语地说是膀胱炎啊。她们的脑子里只会想到这一件事情。

三天过后,我刚回到家,帕特里克便按响了门铃,他之前一定是在等我。他拿着一个新的沙发套和一只包着礼品纸的盒子。帮我一起换沙发套时,我们的手碰到了一块儿。盒子里是一只煎鱼用的平底锅。上次吃晚饭时,我说过还缺只煎鱼锅,他就给我买了一只。这种款式的锅子可不便宜。

“你疯了吧,真的没这个必要。”

“为了弥补我给您带来的麻烦。”

他微笑了。然后,我们接吻了。这是第一次,我也说不上是谁主动,就发生了。他的吻有些贪婪,他用嘴唇套住我的嘴,然后一闭,一合,像要吞了我似的。他一直牢牢地抓着我的双臂,我感觉到他的力量,无法动弹。我说,他不该那么用劲,他立刻松开我说对不起。事实上,他一直不停地在为这为那道歉。我们接吻这件事似乎让他有些尴尬,我觉得他没有接过很多次吻。我想象他如何脱下我的衣服,如何在新铺了套子的沙发上跟我做爱,精液留下的痕迹可永远去不掉。我怎么尽想些如此无聊的事情呢。可他只是看着我。

他已经回到楼上,我还在想他。我对他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屋里的摆设是不是属于他的,他是在这儿常住,还是暂居。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年龄有多大,做什么工作。他似乎不缺钱花,能送我那么贵重的礼物。我在想,雅娜柯和卡琳如果看见我们在一起时,她们都会说些什么——她现在彻底疯了,或者——她本来就无药可救,或者——她花钱养他,他在利用她。可我却总是有利用他的感觉。

我们现在每隔两三天见一次面,有时他下楼,有时我上去,我们总是能马上知道谁回家了。有时,我们也会在电话上聊几个小时,这时,我会突然无法确定是通过话筒,还是透过天花板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觉得我们共进晚餐时,酒总是喝得很多,可我却从没见他醉过。我们像相识已久的朋友那样交谈,只有在告别时才亲吻。这几乎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是我主动舌吻,主动抚摸他,然后,他也开始抚摸我,但只是用指尖抚摸我的臀部和我的腰。我的腰有时会隐隐作痛。有一次,我把他的一只手放到我的胸前,手一动不动地在那儿滞留了一会儿,然后缩了回去。我想,他还需要时间,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当然没有这么说。我说话时已经变得小心翼翼。我观察他。我竖耳倾听。

他有时一整夜都不回家,那时,我便无法入睡,我留神倾听,第二天早晨就累得要命。我讨厌自己这样,却无法自制。我们下一次见面时,他却会主动告诉我自己去了哪儿,父母的家,或者他从未跟我提过的朋友家。他一定察觉到了我的疑心。

上班时,雅娜柯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病了,我看上去很累。我只说了一句没睡好,就不再多言。我瘦了,提不起胃口。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雅娜柯说,她想跟斯特凡分手,这是她的另一个新年计划,他还不知道。她向我倾诉烦恼,谁都爱跑到我这儿诉苦,可当我想给她们一些忠告时,她们就又不爱听了,说,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卡琳的心情糟透了,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实在让人受不了,对孩子也这样,直到一个孩子哭了起来,她也跟着一块儿哭。

帕特里克说,他真的很喜欢我,他根本配不上我,然后,再次吻我,身体却跟我拉开了距离。我心想,他的身体是不是有问题,他看上去挺结实,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现在,失去性能力或性能力衰退的男人越来越多了,精子的质量也越来越差,这都要怪那些从塑料瓶进入瓶装水里的雌性激素。

我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如果他到月底还下不了决心,我便全身而退。可是,下什么决心呢?我连自己都不知道我期待什么。期待他撕下我的衣服,把我推倒在沙发上?肯定不是。期待他敞开心扉,向我倾诉,哪怕就几句,也够了。

第二天回到家,我听到楼上传来莱昂纳尔·里奇的专辑《你好》,音量比平常大。我给帕特里克放过一次这张唱片,他肯定也买了。他在等我,这是他迎接我的方式。我期待着他现在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来我这儿。我听见他离开房间,锁上门,下楼。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接着,大楼的门嘭的一声关上了。午夜过后,他才回家。我听见他的脚步声,步伐缓慢,地板吱吱作响,有一瞬间,我觉得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但这不可能。之后,一片寂静。寂静是最叫人害怕的,我无法入睡。我已经有好几天合不上眼了,脑子里尽是些荒唐至极的念头,一些让人脸红的可怕的幻想。

他过生日那天为我做了饭。他很费了一番心思,还用瓢虫巧克力装点了餐桌。吃饭时,我不小心弄脏了衬衫。我脱下衬衫清洗污渍,帕特里克跟着我走进厨房,我们继续交谈。他看着我,好像一切正常。哪怕我脱得精光,他也不会有所察觉,这可不太正常。我问自己他到底想要什么。我下楼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听见他去厕所,还冲了两次。我就更不想上去了。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只能听到对方的声音,却离得更近。

吃饭时,我们又喝了很多酒,整整一瓶。吻别时,他突然悄声说,这不厚道,便停下了。现在,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他就在我的上面,仅数米之遥。我张开双腿,想象他躺在我的身上,爱我,紧紧地抓住我的臂膀,就像吻我时那样。他抓住我的头发,揪我的头发,抽我的脸,我用双腿搂住他,他贪婪地吻我,我们出汗了,周围如此安静,安静极了,只有他的呼吸声。我能够在我散开的头发中感觉到他的呼吸,我把手臂伸向他,来吧,我悄声地说,来吧,来吧!他离得那么近,我几乎能够触摸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