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该做的事打点妥当。她带了护照,也带了信用卡。她打开手袋的时候检查过了。她有她的计划,因为这是她在英国小镇的训练课程里派上用场的计划,后来在柏林还用到修正版。在寻常人生的世界,此时已近薄暮。中庭里,两个教士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话,玫瑰念珠在背后晃动。
街道上满是购物的人潮。有上百个人可能在监视她,而当她心中细数可能性时,似乎也出现了上百个可疑的身影。她想像某个维也纳巨贾府邸里,奈吉尔是主子,乔琪和傅格斯是小厮,留胡子的小雷德勒指挥众人,一群捷克乌合之众穷追不舍。
而可怜的布拉德福,没骑马,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背后的地平线。她选择帝国饭店,马格纳斯喜欢它的恢弘壮丽。
“我没有行李,恐怕,但我要一个房间过夜。”
她对一位头发银灰的接待员说,把信用卡递给他。
接待员马上认出她,说:“您先生还好吗,夫人?”
服务生带她到二楼一间富丽堂皇的卧房。每个人都想要的121号房,她想;我带他到这个房间来过生日,享受一顿晚餐和一夜浓情爱意。记忆丝毫没有动摇她。她打电话到楼下给同一位接待员,请他帮忙订第二天早上飞伦敦的班机:“没问题,皮姆夫人。”烟,她记起来。烟幕,就是我们所谓的欺骗。她坐在床上,听着脚步声悄悄走过走廊,晚餐时间近了。双扇门,十二英尺高。
绘上艾肯布瑞秋(Karlvon Eckenbrecher,1842-1921,德国画家,以描绘夕阳景色闻名)名为“博斯普鲁斯暮色”的画。
“我会爱你,直到我们俩都太老了,”他说,头就枕在这个枕头上,“然后我还会继续爱你。”
电话响起。是接待员,说只有商务舱的位子。玛丽说,那就订商务舱吧。她踢掉鞋,拎在手上,轻轻打开门,往外瞧。如果我认为有人监视,就假装把鞋子拿到外面清理吧。
酒吧里远远传来背景音乐。餐厅里飘出莳萝酱的味道。鱼。他们有很棒的鱼。她走向楼梯平台,等待着,但仍然没有人来。大理石雕像。过时的贵族画像。她穿上鞋,爬上一层楼梯,按下电梯,下到一楼,隐进侧面走廊,避开接待区的视线。一条昏暗的走道通往饭店后面。
她沿着通道,走到另一头的工作门。门半掩着。她推开来,脸上已浮起抱歉的微笑。一名年长的侍者正在替私人晚餐桌作最后的装点。他背后的另一道门敞开着,通向一条小路。
玛丽愉快地对侍者说声“晚上好”(原文为德语),迅速走进清新的空气里,叫了一部出租车。
“维也纳森林。”她告诉司机,“维也纳森林。”她听见司机透过对讲机说:“维也纳森林。”没有回应。接近环城大道时,她给了他一百先令,跳到人行穿越道上,叫了第二辆出租车到机场。她坐在洗手间里看书,一个小时,等待最后一班飞往法兰克福的班机。
同一天晚上,稍早些时候。
这幢房子半离群索居,屋后是铁道路基,正如汤姆所描述的。布拉德福在采取行动之前,再次四下探查一番。马路和铁路一样直,似乎也一样长。天际空无遮拦,只有一轮西沉的秋阳。有一条马路,一条布满电报线和水囊的铁道路基,还有布拉德福衣不蔽体的童年的广袤天空,每当走走停停的蒸汽火车穿过围篱驶向诺利奇,就会在天空上留下白色的云雾。房子的设计全都相同,他仔细审视,不知为何,它们对称的样貌让他觉得很美。这就是生活的秩序,他想。这一排小小的英国棺材,就是我认为自己正挺身保护的对象。
在整齐行列里的正直白人。75号把木门换成铁门,弯弯曲曲的手写字体写着“埃铎拉多”。77号有一条镶着贝壳的水泥小径。81号的门面是质朴的柚木。而布拉德福此刻走近的79号,在领地之内竖起一根精美的白色旗杆,英国国旗迎风招展,灿烂夺目。小小的碎石车道上留有重型车辆的轮胎痕迹。擦得发亮的门铃旁有一个电动扩音器。布拉德福按下门铃,等待着。一阵喘息声迎向他,接着是气喘吁吁的男声。
“是哪一个该死的人啊?”
“是雷蒙先生吗?”布拉德福对着麦克风说。
“我是又怎么样?”那个声音说。
“我叫马洛。我想,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谈一件私人的事。”
“我只有两个字可说,而且好用得很。放屁!”
窗台里的网状窗帘拉开一条缝,足以让布拉德福瞥见一张古铜色、闪闪发亮的小脸,布满皱纹,从暗处观察他。
“让我这样说吧。”布拉德福放轻声音,对着麦克风说,“我是马格纳斯·皮姆的朋友。”
又一阵窸窸窣窣,另一头的声音似乎重新提起力度。
“你一开始干吗不说呢?快进来喝一杯。”
希德·雷蒙是个矮壮的小个子老人,从上到下一身咖啡色,活像只兔子。他的咖啡色头发没有一丝灰白,中分贴在头颅上。他的咖啡色领带上一只只马头带着怀疑的眼光注视他的心脏。他穿着整洁的咖啡色羊毛上衣,熨得笔挺的长裤,脚上的咖啡色鞋头亮得像发光的大鼻子。在阳光炙烤得如迷宫密布的皱纹里,一对动物般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尽管他的呼吸已有些力不从心。他拄着一根箍橡胶圈的黑刺李手杖,一走动,屁股就像裙子一般晃动,颤颤巍巍前进。
“下回你按电铃的时候,只要说你是英国人就得了。”他领头走进小巧无瑕的玄关时建议说。
在墙上,布拉德福看见赛马的照片,还有年轻的希德·雷蒙一身阿斯科特装束。
“然后你清清楚楚报出你的来意,我就会再骂你放屁。”他爆出一阵笑声,拄着手杖笨拙地转圈,对布拉德福眨眨眼,表示他说的只是玩笑话。
“那小子现在怎么样?”希德说。
“好得很,谢谢。”布拉德福说。
希德无预警地突然在一张高背椅坐下,像个贵族寡妇似的小心翼翼把身子前倾靠在手杖上,直到找到一个让他稍感舒适的角度。布拉德福看见他眼底浮现阴影,前额泛起一层汗水。
“你今天得替我尽地主之谊哕,老爷,我情况不太好。”他说,“在角落里。打开顶盖。为了健康,我只喝一滴威士忌,你就随意吧。”
屋里铺满厚厚的栗红色地毯。砌瓷砖的壁炉上方挂着一幅俗丽的瑞士风景画,旁边有一座精美磨光的栗木鸡尾酒柜。布拉德福一掀开顶盖,就有八音盒开始演奏,希德一直等待的就是音乐的旋律。
“知道这首曲子吧?”希德说,“听好。把盖子放下来——没错——再打开。开始啰。”
“是《在拱门下》嘛。”布拉德福微笑说。
“当然哕。他给我的。‘希德,’他说,‘我现在没办法送你金表,恐怕你的年金有暂时的现金流量问题。但我有一件家具,是当年带给我们许多欢乐的东西,值个一两先令,我希望你收下当成小小的纪念品。’所以我们开着货车去,梅格和我,在那些回收艺术家还没染指之前先搬走。
五年前的事哕。他从哈洛德买了六张,用来交际。
只剩下这一张了。他从来没要回去,一次也没有。
‘还能用吧,希德?’他说,‘姜是老的辣,你知道的。我到现在还能让他们大吃一惊。’他可以。只要他在附近,锁孔就不安全。直到最后都是这样。我没法去参加葬礼。身体不舒服。葬礼如何?”
“我听说很美。”布拉德福说。
“应该是。他功成名就。他们安葬的不是个普通人,你知道。这个人和最尊贵的人握过手。
他叫爱丁堡公爵‘菲利浦’。他过世的时候,他们有没有写上一笔?我查了一些报纸,但没看到多少。然后我想,他们或许是留到周日再登。当然你永远说不准舰队街的事。如果我身体状况好,就会溜到那里去,给他们一些钱确定此事。你是条子吗,先生?”
布拉德福大笑。
“你看起来像个条子。我曾经替他坐牢,你知道。事实上我们好几个人都是。‘雷蒙,’他说厂——每回要求我做很糟的事的时候,他就会叫我的姓,我从来不知道为什么——‘雷蒙,他们要来抓我,因为我在那些文件上签名了。如果我否认那是我的签名,你就说是你伪造的,没人弄得清楚的,对不对?’‘好吧,’我说,‘反正我坐好几次牢了。’我告诉他,‘如果坐牢会让你变聪明的话,我一定会像玛士撒拉(Methuselah,《圣经·创世记》中记载的老者,据传享寿969岁)一样聪明。’我说。
但我还是做了,懂吗。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出来之后会有五万,但我知道不会有。我想你可以称之为友谊,真的。一个像这样的鸡尾酒柜,这年头你找也找不到啦。敬他,干杯!”
“干杯!”布拉德福说,在希德赞许的目光中举杯饮下。
“如果你不是条子,是什么?难道是他外交部那些装腔作势的朋友?你看起来不像装腔作势的样子。在我看起来,更像个拳击手,如果你不是条子的话。你打过吧,对不对,拳击赛?我们都坐场边的位子,每一次。乔,巴克西向可怜的布鲁斯,伍德考克说拜拜的那晚我们也在场。之后我们得去洗澡,把血洗掉。然后到阿尔巴尼俱乐部,乔毫发无伤地站在吧台旁,几个美人儿围着他,瑞克对他说:‘你干吗不赶快把他终结掉,乔?你干吗这样拖时间,一回合又一回合?’他真的很会说话。‘瑞克,’乔说,‘我没办法。
我心太软了,真的。每次我一打他,他就开始嗷嗷的叫,我没办法给他致命的一击,说真的。’”
布拉德福一边听,一边把眼光停驻在房间一角,某件家具移走留下的痕迹。那件家具是方形的,或许有两英尺见方,被割过的地毯,露出底下衬垫的帆布。
“那天晚上马格纳斯也来了吗?”
他和颜悦色地问,巧妙地把话题拉回他来访的目的。
“他年纪太小啦,先生。”希德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太柔弱了。瑞克想带他去,但梅格说不行。‘你们把他留下来和我一起。’她说,‘你们这些小子可以出去,你们可以去找乐子。但狄奇要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要去看电影,过个快乐的夜晚,就这样。’噢,梅格说了这样的话,你绝对不能和她拌嘴,你没有第二次机会的。如果没有她,我就完蛋了。我得把每一分钱都交给她。但梅格,她存了不少钱。她了解她的希德。
也了解她的瑞克。他太热心了,你知道。我们都太热心了,但狄奇的爹真的是非常热心。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了解。一直都是,如果他回来,我想我们还是不会有什么不同。”他笑起来,尽管一动就会让他觉得痛。
“我们会做一样的事,做得更多,我敢说我们一定会的。狄奇有麻烦了吗?”
“他为什么会有麻烦?”布拉德福说,目光离开房间的角落。
“你告诉我。条子是你,又不是我。你用这张脸就可以管理一个监狱哕。我不该和你谈话。
我感觉得出来。有一天我走进办公室。奥德雷街。
蒙特街。切斯特街。老柏灵顿。康杜特。公园道。
全是最好的地段。从没改变。所有的东西都漂漂亮亮,整整齐齐。有接待小姐,坐在位子上像蒙娜丽莎。‘早安,雷蒙先生。’‘早安,甜心!’但我已经知道,从她们的脸上看出来,从一片寂静中听出来。哈哕,我对自己说。是条子。他们找瑞克谈。溜吧,希德,快从后门走吧。我从来没出错。一次也没有。就算是我别无选择让他们把我扣起来的那十二个月,我都闻得出来什么时候会有麻烦。”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几年前。或许还要更久。梅格走了以后,他就疏远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他会更常来,但他不愿意。不喜欢有人死去,我猜。不喜欢有人变穷,或失去希望。他有一次出马竞选国会议员,你知道。如果我们早个一个礼拜投入,他就当选了。和他的马一样。到头来总是输在起步太晚。当然,他有打电话来。他喜欢打电话,一向这样。如果电话没响,他就很不高兴。”
“我说的是马格纳斯,”布拉德福耐住性子说,“狄奇。”
“我想也是。”希德说。他开始咳嗽。他的威士忌就在面前的桌上,但他碰也没碰,尽管唾手可及。他不会再喝了,布拉德福想。酒摆在那里纯为礼貌。咳嗽停了,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马格纳斯来看过你。”布拉德福说。
“有吗?我没注意。什么时候?”
“他去看汤姆之前。在葬礼之后。”
“他来干吗?”
“他开车来。和你坐了一会儿。聊聊往日时光。他很高兴来看你。他后来告诉小汤姆的。‘我和希德聊得很愉快。’他说,‘谈到往日时光。’他要每个人都知道。”
“他告诉你的?”
“他告诉汤姆。”
“但是没告诉你。不然你也犯不着到这里来。
我一向都可以分析得出来。我从来没出错。‘如果条子会问,表示他们不知道。所以别告诉他们。
如果他们明知故问,就会揪出你的破绽。所以别先告诉他们。’我也这样告诉瑞克,但他不听。
或许和他是共济会员有关。他说得够多才会有安全感。他们就是这样逮住他的,十之八九。我和你谈个条件。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告诉你屁话。
怎么样?”
一阵漫长的沉默,但布拉德福耐力十足的微笑永不疲惫。
“告诉我吧。那面英国国旗是干吗的?”他试探地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或只是花园里的一朵大花?”
“那是赶外国佬和条子的稻草人。”布拉德福像掏出家庭照一般,拿出他的绿色名片,他拿给赛芬顿·鲍伊看的那张。希德从口袋掏出一副眼镜,仔细看看正面反面。一列火车轰隆驶过,但他似乎没听见。
“是骗人的吗?”他问。
“我和那面旗子是同行。”布拉德福说,“如果那也是骗人的把戏的话。”
“有可能。什么事都有可能。”
“你以前在第八兵团,对不对?我知道你还在阿拉曼(Alamein,位于开罗西北地中海滨,1942年英国将领蒙哥马利发动阿拉曼战役,突破德军隆美尔防线,扭转北非战情)得了一个小奖章。那也是骗人的吗?”
“有可能。”
“马格纳斯·皮姆惹了一点麻烦。”布拉德福说,“我老实对你说,这是我一贯待人的态度,他似乎是暂时消失了。”
希德的小脸紧缩。他的喘息更大声,也更快。
“谁把他弄不见的?你吗?他从来不和马斯波的那些小子搅和的,对不对?”
“谁是马斯波?”
“瑞克的朋友。他人脉很广。”
“他可能被威胁,他可能必须躲起来。他和几个很坏的外国佬玩危险的游戏。”
“外国佬,呃?嗯,他搞上法国佬啦,对不对?”
“他做秘密工作。为他的国家。也为我。”
“嗯,他这会儿又变成小蠢蛋啦。”希德愤愤说,从口袋掏出一条熨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抹着闪闪发亮的脸。
“我对他没啥耐心。梅格知道。
他会堕落,她说。那孩子身上有爪耙子的味道,你记住我的话。他天生就是个爱告密的人。天生的。”
“这可不是告密,这是玩他的命。”布拉德福说。
“你是这么说的。或许你也这么想。但是你错了。从来不满足,那个小子从不满足。上帝对他永远不够好。问梅格。你不行。她走了。她很聪明,梅格啊。她是个女人,但她一只眼睛就比你我加上世界一半的人看得清楚。他总是在中间左右逢源,我知道。梅格一向就说他会。”
“他来看你的时候,看起来怎么样?”
“很健康。每个人都是。两个脸颊红咚咚像玫瑰。他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得出来。他很有魅力,和他老爸一样。我说:‘你应该多表现出一些哀悼的神情。’他听不进去。‘葬礼很美,希德。’他说,‘你会喜欢的。’是喔,我还快马加鞭往前冲咧。‘他们全挤在一起像沙丁鱼一样,教堂里还挤不下呢。’‘胡说八道。’我说。‘他们都在外面的广场,挤在街上,希德。一定有上千个人。如果爱尔兰人丢了炸弹过来,可能就把我们这个国家最好的人才全给炸死了。’‘菲利普去了吗?’我说,‘当然啰。’唔,我的意思是他不可能去,对不对,如果他去了,我们一定会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嗯,我想他可能微服出巡。我听说他们现在都这么做,感谢爱尔兰佬。他以前有个朋友。肯尼,鲍伊。他妈妈是位女爵。瑞克和他姑姑有一手。或许他去找小肯尼了。或许有可能。”
布拉德福摇摇头。
“贝琳达?她很正直,一向都是,虽然他骗了她。他随时都可以去找贝琳达。”
布拉德福又摇摇头。
“我是说,上千个追悼者。”希德反驳说,“债主,如果你喜欢这么说的话。才不是追悼者呢。你不会追悼瑞克的。真的不会。你会松了一口气,坦白说。然后你会看看皮夹,感谢老梅格,让你还留下一些够自己用。我没把这话告诉狄奇。
不太恰当。菲利普去了吗?你听说菲利普去了,是吗?”
“他撒谎。”布拉德福。
希德很震惊。
“哦,很难相信,真的。是那个爱告密的人随口掰的。马格纳斯骗我,和他老爸一个样。”
“为什么?”布拉德福说。
希德没听见。
“他要什么?”布拉德福说,“他干吗花这么多力气来骗你?”
希德的表演有些过火。他皱起眉头,撅起嘴唇,擦擦鼻尖。
“想来看我好不好,对吧?”他说,太过快活。
“他想来哄哄我。‘我应该去和老希德聊一聊。让他觉得好过一些。’噢,我们一直是朋友。好朋友。对他来说,我就是父亲,经常都是。梅格也是好得不像话的母亲。”或许他年纪大了就丧失说谎的技巧。也或许他一开始就没那么好的说谎技巧。
“他只是来应酬一下,就这样。安慰,说穿了就是这样。我安慰你,你安慰我。他一向很喜欢梅格,你知道。即使她看穿他了也一样。忠心。我会这样说。”
“文沃斯是谁?”布拉德福说。
希德的脸猛然紧闭,像监狱的门。
“谁是谁啊,老小子?”
“文沃斯。”
“不,不,我不知道。我不认为我认识什么叫文沃斯的人。我只知道是个地名吧。为什么,有个叫文沃斯的人给他惹麻烦啦?”
“萨宾娜。他提起过萨宾娜吗?”
“是匹赛马,对吧?不是有匹叫萨宾娜公主的马是去年金杯赛的大热门?”
“谁是波比?”
“哎呀,马格纳斯又和美人儿搞上啦?告诉你,如果他不瞎搞,就不是他老爸的儿子。”
“他到底来干吗?”
“我告诉你了。安慰。”此时,一股难以阻挡的吸引力让希德的眼光悄悄溜到曾经放置某件家具的那个角落,然后才厚着脸皮转回布拉德福身上。
“就这样。”希德说。
“告诉我,不介意吧?”布拉德福说,“那个角落原本放什么东西?”
“哪里?”
“那里。”
“没有东西。”
“家具?保险箱?”
“没有。”
“你太太的东西,卖掉了?”
“梅格的?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卖梅格的东西。”
“那些痕迹是什么?”
“什么痕迹?”
“我指的地方。在地毯上。怎么造成的?”
“小精灵弄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和马格纳斯有什么关系?’“没关系。我告诉过你了。别一再重复。让我很光火。”
“现在东西在哪里?”
“没了。不是什么东西。根本没东西。”
布拉德福留希德坐在椅子上,一口气跑上窄窄的楼梯。浴室在他前面。他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左边的主卧室。一张绉边粉红躺椅占去大半间房。他查看躺椅底下,摸索枕头,查看下面。
他拉开衣柜,拨开成排的驼毛外套和价值不菲的女装。什么都没有。第二间卧室在楼梯平台的另一边,但里面没有任何二英尺见方的大型家具,只有一堆非常漂亮的白色真皮公文包。回到一楼,他检查了饭厅和厨房,从后窗望见小小的花园,通向铁道路堤。没有小屋,没有车库。他回到客厅。另一列火车驶过。他等待火车的声音远去才开口。希德很不舒服地前倾身子坐着,双手合掌拄着他的手杖,下巴无力地抵在手上。
“你车道上的轮胎痕迹,”布拉德福说,“也是小精灵弄的?”
然后希德开口说话了。他的嘴唇很紧,话语似乎会伤害他。
“条子,你能用童子军的荣誉对我发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国家?”
“可以。”
“他所做的,我不相信也不想知道的事,是不是不爱国,或者有可能?”
“有可能。对我们来说,最要紧的是找到他。”
“你如果骗我就会粉身碎骨?”
“我就会粉身碎骨。”
“你会的,条子。因为我爱那孩子,但我从来没对不起国家。他来这里诓我,是事实。他想要那个档案柜。那个旧的绿色档案柜,瑞克四处游历之前交给我保管的。‘现在瑞克死了,你可以交出他的报告了。没关系的。’他说,‘这是合法的。那是我的。我是他的继承人,对吧?’”
“什么报告?”
“他老爸的一生。他所有的债务。他的秘密,你可以这么说。瑞克一直保存在这个特别的柜子里。他欠我们的东西。有一天他会把大家照顾得妥妥帖帖,我们永远不会再缺少任何东西。瑞克活着的时候我一直说不行,我也不觉得情况有什么不同。‘他死了。’我说,‘让他过去吧。没有人能像你老爸那样想出那么好的计划,你知道的。所以别再问问题,过你自己的生活吧。’我说。柜子里有很糟糕的东西。文沃斯是其中之一。
你说的另外那几个名字,我没听过。或许他们也在里面。”
“或许吧。”
“他一直吵,最后我说:‘拿去吧。’如果梅格还在,他一定不会从我手里拿走的,不论他是不是合法的继承人,但是梅格走了。我无法拒绝他,这是事实。我就是做不到,就像对他老爸一样。他打算写一本书。这我也不喜欢。‘你爸爸从来不相信书的,狄奇。’我说,‘你是知道的。他在世界大学受的教育。’他不听。他想要什么的时候,就听不进去。‘好吧。’我说,‘拿去吧。或许你就不会再找他的麻烦。推上车,滚吧。’我说,‘我会叫隔壁那个爱尔兰佬来帮忙抬。’但他不肯。‘这辆车不行。’他说,‘这辆车没准备要载柜子。’‘好吧,’我说,‘把它留在这里,闭嘴。’”
“他还留下其他东西吗?”
“没有。”
“他带公文包了吗?”
“一个看起来很夸张的玩意,黑色的,上面有女王的徽章和两个锁孔。”
“他留了多久?”
“久得够诓我啰。一个小时,半个小时,我怎么知道?甚至没坐下呢。不行啊。他一直走来走去,打着黑领带,面露微笑。不断看着窗外。
‘唉,’我说,‘你是抢了哪家银行啦?我要去把我的钱提出来。’以前听到这样的笑话他会大笑。但这次没有,只是一直保持微笑。嗯,葬礼,总是会让你有很多改变,不是吗?如果他不那样微笑,我可能就无法忍受。”
“所以他就走了。载着柜子?”
“当然没有。他请货车来,对吧?”
“当然啰。”布拉德福说,暗自咒骂自己的愚蠢。
他挨着希德坐下,把他碰也没碰的威士忌放在希德酒杯旁边,那张桌子是锻铜的印度桌,希德擦得锃亮,宛如东方的太阳。希德非常不情愿地开口,声音几乎没了。
“几个?”
“两个家伙。”
“你请他们喝茶吗?”
“当然啰。”
“看见他们的货车没有?”
“当然有。我很注意他们,对吧?这是很大的娱乐,在这里,有辆货车。”
“哪家公司?”
“我不知道。上面没写,对吧?很普通的货车,像租来的。”
“颜色?”
“绿色。”
“谁租的?”
“我怎么会知道?”
“你有签什么东西吗?”
“我?你疯啦。他们喝了茶,搬上车,就滚了。”
“他们载到哪里?”
“仓库。”
“哪里的仓库?”
“坎特伯雷。”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坎特伯雷。货送到坎特伯雷。
他们抱怨东西太重。他们一向如此,他们觉得会害他们水肿。”
“他们有说货送给皮姆吗?”
“坎特伯雷。我告诉你了。”
“他们提到名字吗?”
“雷蒙。去找雷蒙,把货送到坎特伯雷。我就是雷蒙。答案是雷蒙。”
“你看到货车的号码吗?”
“噢,有啊。写下来了。我是说,这是我的嗜好,货车车号。”
布拉德福挤出微笑。
“嗯,你至少记得货车上有没有什么标记?”他问,“特别的标志之类的?”这是个毫无恶意的问题,也毫无恶意地提出来。布拉德福自己没抱太大的期望。这样的问题如果没问,就会留下一个漏洞,但问了也不会有红利,可以说是审讯这行必要的包袱。然而,在这个暮秋傍晚,这是布拉德福向希德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事实上,这也是他奋力追索马格纳斯这段短时间里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因为此后他只能提出回答来顾全自己。然而,希德拒绝明明白白的回答。他开始说话,接着又改变心意,突然住嘴。他的下巴不再抵在手上,抬起头,接着缓缓地,他整个身体也站了起来,很痛苦但确确实实离开了椅子,仿佛远方的号角召唤他去参加最后一场游行。他弓着背,把手杖拄在身边。
“我不想让那孩子进监狱。”他哑着嗓子说,“听见没?我不会帮你把他送进监狱的。他老爸坐过牢。我也坐过牢。我不要那孩子进去,那会让我很不安。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条子,你走吧。”
结束了,布拉德福平静地想,环顾拥挤的会议桌,在五楼卜拉梅尔的套房里。这是我和你们的最后一场盛宴。我应该走出门去的,一个六十岁的猎场看守人之子。在向下照射的灯光里,十来双手像等待指认的尸体。在他左边,虚弱地裹在量身定做的毛绒袖口里的是外交部的代表道尔尼。纹章的狮子雄踞他的金袖扣。道尔尼旁边,静静躺着他主子卜拉梅尔无伤无痕的手指,萨里中部的遗传特质表露无遗,根本不需要宣传。波的旁边,坐着内阁来的蒙特乔伊。接着是其他人。
在愈益强烈的疏离情绪里,布拉德福发现很难将声音与手联想在一起。无所谓了,因为今天晚上他们就只是一个声音和一双已无生机的手。我曾经相信这些声音与手远胜于他们身体的其他部分总和,他想。在我这一生里,我目睹了喷射飞机、原子弹和计算机的诞生,以及大不列颠制度的衰亡。我们没什么可清除的了,除了我们自己。腐朽的夜半空气闻起来有衰败的气息。奈吉尔正在读死亡证明。
“他们在兰斯登家外面一直等到6点12分,然后从路边的公用电话打电话进去。兰斯登太太说她和女佣也正在找皮姆太太。玛丽说要到后院散步,却没有回来。她去了不止一个钟头。院子里没人。兰斯登当时在官邸。大使要他过去的。”
“我不希望有人因此责怪兰斯登。”道尔尼说。
“我确信不会。”波说。
“她没留字条,没对任何人说。”奈吉尔继续念,“她那天魂不守含,这很正常。我们查过航空公司,发现她订了明天早上英航飞伦敦的班机,商务舱。她留的地址是维也纳的帝国饭店。”
“今天早上。”有人纠正他,布拉德福看见奈吉尔的金表斜斜地亮在他面前。
“今天早上的航班。”奈吉尔暴躁地更正,“我们去查帝国饭店,发现她不在房间里,我们又回头查机场,发现她补位搭上当天最后一班飞机,德航飞法兰克福。很遗憾的是,我们一直到法兰克福的班机降落目的地之后,才掌握这项情报。”
她耍了你们,布拉德福想,满意得近乎骄傲。
她是个好女孩,精通这套把戏。
“你们第一次到机场时没查到法兰克福这条线索,岂不是很可惜?”桌子另一端一个不相信的人大胆提出质疑。
“当然很可惜。”奈吉尔高声说,“但你刚才如果听得仔细一点,我想你就会听到我说,她坐的是补位。所以在飞机起飞之前,她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正式的旅客名单上。”
“听起来还是一团混乱。”蒙特乔伊说,“非正式的旅客名单呢?”
不,布拉德福想。这不是混乱。要制造混乱,你得先有秩序。这是惰性,这是常态。曾经如此卓越的一个组织变成了不动如山的杂种——半是官僚,半是流寇,各据立场,相互抵消。
“她到底在哪里?”有人间。
“我们不知道。”奈吉尔满意地说,“除了请德国人——顺便一提,当然是因为美国人的缘故——清查法兰克福的每一家旅馆,怎么说都是很困难的工作,我看不出来我们还能做什么。老实说。”
“杰克?”卜拉梅尔说。
布拉德福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变得更加苍老,遁入黑暗之中。
“天知道,”他说,“或许她现在正坐在布拉格呢。”
奈吉尔又开口。
“到目前为止,就我们所知,她没有犯任何过错。我们不能违反她的意愿,把她监禁起来,你知道。她是自由的公民。就算下个礼拜她儿子决定向她看齐,我们也不能怎么样。”
蒙特乔伊烦恼的是更早之前的事:“我真的觉得我们截听到的美国大使馆电话非常不寻常。
那个女人,雷德勒,坐在维也纳,对着在伦敦的丈夫叫喊有两个人在教堂里交换信息。她说的是我们的教堂。玛丽也在那里。我们难道没做一些推论吗?”
奈吉尔早有答案:“一直到事情发生很久之后,恐怕是。完全可以理解,电话截听的抄本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在电话通完二十四小时之后才送给我们。是情报让我们有所警觉——也就是有人看见玛丽可能出现在那个叫佩特兹的男人住的捷克安全公寓——这个情报还比电话抄本先送到我们这里。你们总不能因为我们没未卜先知而怪我们吧,对不对?”
似乎没有人知道能或不能。
蒙特乔伊说该是决定态度的时间了。道尔尼说他们真的必须决定是否通知警察,发布皮姆的照片,接受责骂。这句话让卜拉梅尔猛地活过来。
“如果我们这样做,很可能就要关门大吉了。”他说,“我们已经近在咫尺,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对不对,杰克?”
“恐怕还没有。”布拉德福说。
“我们当然有!”
“这只是揣测。一直都是。我们需要那辆运家具的货车。那也绝对不是简单的事。他也会利用中断的装置、转运站。警察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事。我们没有机会。他用‘坎特伯雷’这个名字。或者应该说我们认为他是。因为过去他用的工作化名都是地名,他已经习惯了。曼彻斯特上校,霍尔先生,戈尔沃斯先生。另一方面,他们可能只是把柜子载到坎特伯雷,坎特伯雷就是他所在的地方。或者他们送货到坎特伯雷,而坎特伯雷就是他不在的地方。我们需要找一个海边的广场,和一间有位他显然很爱的女人的房子。她不在苏格兰或威尔士,因为他说她在那些地方。
我们不可能翻遍联合王国的每一个滨海小镇。警察可以。”
“他疯了。”某个鬼魂说。
“没错,他疯了。他背叛了我们三十几年,到现在我们还不能指证他。我们的错。所以或许我们也该承认,他在必要的时候神智健全地秀了漂亮的一手,而他的专业技巧又好得可恨。有任何人比我更接近他吗?”
门打开又关上。凯特站在他们面前,抱着满怀的红色条纹卷宗。她脸色苍白,非常沉静,像梦游的人。她在每位来宾面前放一个卷宗。
“资情部刚送来的。”她说,只对波一个人,“他们用《痴儿西木传》当密码本,破解捷克的电讯。结果是正确的。”
清晨七点的伦敦街道空空荡荡,但布拉德福走路的样子仿佛街上挤满了人,在老弱蹒跚的人之间挺直背脊,活像挤在人群中似的。一个孤单的警察向他问早安。布拉德福是警察会打招呼的那种人。谢谢你,警官,他想,继续果断地前行。
你刚才对着善待明日最新叛国贼的人微笑——这人击退了对他的所有批评,直到案情变得无言以对;然后当一切变得无法面对时,这人又击退了对他的所有辩护。为何我开始理解他?他纳闷地想,为自己的耐性惊讶不已。为何在我的心里——就算不是我的理智——竟对这个以他的一生摧毁我毕生成就的人涌起一丝同情?我要他做的,他全要我付出代价。你自己造成的,贝琳达如是说。那么又为何,如同他垂荡的手臂被轰得粉碎时一样,他竟还感觉到痛楚?
他在布拉格,他想。最后这几天的追逐游戏只是一场捷克羽扇舞,在他们偷偷把他送往安全地点时,让我们误入歧途。玛丽绝对不会到那里去,除非马格纳斯已经先到了。玛丽绝对不会到那里去,句点。
她为何要去?她为何不去?他不知道,他不相信任何说他们会这样做的人。抛下普拉煦和她的一切英国风格?只为了马格纳斯?
她绝对不会这样做的。
她会为了马格纳斯这样做。
汤姆会为了她而去。
她会留下来。
她会带着汤姆。
我需要一个女人。
一家彻夜营业的咖啡馆伫立在半月街,在其他日子的清晨,布拉德福可能会在这里歇脚,让疲惫的流莺逗弄他的狗,然后布拉德福也逗弄那些流莺,请她们喝杯咖啡,和她们东拉西扯,因为他喜欢她们的老练和她们的胆识,和她们融合人类狡诈与愚蠢的人性。但他的狗死了,他寻乐的兴致也随之而去了。他打开门锁,走向床边,伏特加放在那里。他倒了大半杯,一饮而尽。他放洗澡水,打开短波收音机,带进浴室。新闻报道各地发生的灾难,但没有英国外交官夫妇在布拉格现身的消息。如果布拉格想放出消息,一定会在中午,才能上晚上的电视新闻和明天的报纸。
他开始刮胡子。电话响了。是奈吉尔,说我们找到他了,他一直在他的俱乐部里。值日官报告说布拉格外交部已对所有外国通讯社发出午间新闻稿。是史戴基,说他喜欢强壮的男人。
他关掉收音机,光着身子走进客厅,攫起听筒,说:“喂?”听到乒一声。然后就没了。他紧紧压住嘴唇,仿佛警告自己别说话。他在祈祷。
他真的在祈祷。说话啊,他祈祷。说句话吧。然后他听到:一个铜板或指甲锉刀轻快地在话筒上敲了三下:布拉格程序。他环顾四周搜寻金属的东西,看见书桌上的钢笔,便抓紧电话,想办法伸长手去够。他轻敲了一下当做回答:我听见你了。再敲两声,然后三声。留在原地,信号说。
我有情报要给你。他用笔对话筒敲了四声,听到传来两声回答,接着电话挂掉了。他用手指抓着粗短的头发。他把伏特加拿到书桌,坐下,脸埋在手里。活下去,他祈祷。是情报网。是皮姆,报平安。保持聪敏。我在这里,如果这是你想知道的问题。我在这里,等待你的下一个信号。别打来,除非你准备好了。
电话再次尖声响起。他拿起听筒,却只是奈吉尔。皮姆的照片和说明已经发送全国各地的警察局,他说。
“公司”的电话只能转接到作业专线。波已经下令切断白厅的线路。媒体联系也已经全面展开。他干吗告诉我?布拉德福很纳闷。
是因为他寂寞,还是要给我个机会说我刚才接到一个线人用布拉格程序打来的有趣电话?是那个有趣的电话,他觉得。
“刚才有个家伙用捷克通话信号打电话给我。”他说,“我给他信号要他说话,但他没说。
天晓得是什么事。”
“嗯,如果有进一步的发展,马上让我们知道。用作业专线。”
“照你说的办。”布拉德福说。
再次等待。他想起每一个曾经历劫归来的情报员。不要急。小心行动,鼓起信心。别慌。别跑。慢慢来。选好你的电话亭。他听见一阵敲门声。是某个该死的推销员。凯特已经精疲力竭了。
是住在楼下那个老以为我的浴室害他家漏水的阿拉伯小子。他披上晨袍,打开门,看见玛丽。他把她拉进来,摔上门。之后他心里涌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他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或暴跳如雷,是怜惜不忍或义愤填膺?他立刻打她一个耳光,接着又打一个,换成是云淡风轻的另一个日子,他会马上带她上床。
“在艾塞特附近,有个叫法雷·阿伯特的地方。”她说。
“那里怎么了?”
“马格纳斯告诉他说,他把母亲安置在德文郡靠海的一栋房子里。”
“告诉谁?”
“波比。他的捷克控管官。他们以前—起在伯尔尼念书。他觉得马格纳斯想自杀。我突然领悟了。那就是烧盒里的秘密。情报站的枪。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是法雷·阿伯特?”
“他说他母亲在德文郡。他根本就没有母亲。他在德文郡的惟一一个地方就是法雷·阿伯特。‘我在德文郡的时候”他以前说,‘我们去德文郡度个假吧。’是法雷·阿伯特,一直都是。我们从来没去过,但他说个不停。瑞克常从学校带他到那里去。他们会去野餐,在海滩上骑自行车。那是他最理想的地点之一。他和一个女人在那里。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