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明天是节日(2 / 2)

“我很高兴,您康复了,伊戈尔·伊万诺维奇。说实话,您不在时我觉得有点困难。我还感到高兴的是,您儿子的事情顺利解决了。编辑部中有过议论,但是我制止了!……我必须汇报一下,好让您掌握情况:我们发生了人事方面的麻烦。尽管您关于您不在时不解决人事问题的指示得到了无条件的执行,有一次我出于无奈违反了它。伊弗列夫被机关逮捕了。我们以命令的形式辞退了他,尽管命令没有签署……”

马卡尔采夫突然清楚地明白了,他讨厌自己的副手并且应该让他有自知之明。他把空气吸入了肺部,忘记了肩胛骨下面的痛疼,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了出来:

“立刻就辞退了?没有尝试一下保护人?还是您,斯捷潘·特洛菲梅奇,不能出入那里,不知道该找谁?不可能回到在光天化日之下逮捕人的时代了。我,中央候补委员,完全负责任地告诉您!”

他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出了这一切,但是是自言自语。实际上他只是吸了口气并沉默着,压抑着憎恨,看着亚古博夫。马卡尔采夫突然感到,他离开了地面,翱翔在天花板附近,周围的空间充满了一团团白色的东西:不知是雾,还是棉花。上面,在这片空间中,在马卡尔采夫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在翱翔,他穿着燕尾服和裤子。伊戈尔·伊万诺维奇马上认出他来,德·库斯汀男爵也冲他使了个眼色并开始招手叫他跟在自己后面。

“您准备去哪里,天堂还是地狱?”库斯汀问道,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了非凡的光泽。

“我……我……”马卡尔采夫迟疑起来,不知所措,并向下看了看亚古博夫。

但是透过雾看不到后者。

“哎呀,请宽宏大量地原谅我,”男爵急忙开始改正,“我都忘了,您不信上帝。您的天堂和地狱在人间,是吗?”

他们并排飘荡着,一团团棉花碰着了马卡尔采夫的脸,蒙住了眼睛,挂在了嘴唇上。男爵好像没有觉察到这一切,所以他轻松而舒服地飘荡着。

“我感觉不好,”马卡尔采夫声音嘶哑地说道,他没有为嘲讽感到生气,“非常不好,只有上帝能够帮助。可我……我可以进天堂吗?”

“这个嘛,先生,就看那里怎么决定了。”库斯汀无所表示地向上扬了扬手。

“什么?!”伊戈尔·伊万诺维奇准备好了表示愤慨,甚至暂时停止了吐字不清。“您想说,在那里我的命运也由上面决定,而我不能为自己辩护?不能保护自己……保护……”

马卡尔采夫感到了肩胛骨下的剧痛;疼痛传到了脖子,手酸痛起来,他的身体也突然变得沉重并开始坠落。

“这是真相,有一些事情我们不能左右。”他说道。“当你感到人道的同情时,会觉得好受些。永恒中的孤独比人间的生活更让人不得安宁,请相信。我斗胆希望,我和您会见面的……”

库斯汀消失在了雾中,而马卡尔采夫降落在了自己的扶手椅中。透过雾亚古博夫变得清楚了,他站在他面前,小小的并且没有表情。

“您有反对意见吗?”亚古博夫问道。

“您说什么?”伊戈尔·伊万诺维奇含糊不清地问道。

堵住了耳朵和嘴的棉花妨碍听清说话。

“是辞退伊弗列夫的事……”

“不,”马卡尔采夫吐出了妨碍舌头转动的棉花,“您处理得正确……我签署命令。”

这就觉着轻松些了,因为不需要行动及自己承担责任。他,马卡尔采夫,以前过于诚实了,所以现在付出了这种疼痛的代价,该死的疼痛!

“领导都到齐了?”波利修克朝门里看了一眼。“过节好,同志们!有几个需要您解决的问题,伊戈尔·伊万诺维奇!”

又是问题。又需要解决。周围的棉花更多了。也许,说出来——我感觉不好?但是不行,下属不应该知道这个,对于他们我是健康的。

“我们解决。”他咕哝了一句,看了看空空的玻璃杯,然后舔了舔肿起来的干燥的嘴唇。

波利修克与亚古博夫并排站着。伊弗列夫失踪后他连着两天无精打采的,忘记了他自己也要大难临头了。脑子里总是想着统计数字,它证明,记者中的死亡率高于其他类型的职员。他调到报社是个错误,否认这点是愚蠢的。最好回到研究所,写出不管什么样的学位论文并安静地随便上一门非主干课。拿定了这个主意后,他振作了一些。单独跟马卡尔采夫在一起时他可以坦率地谈一谈。对方会帮助在中央拿到调动许可的。但是亚古博夫待在办公室里,就像故意作对似的。钥匙串当啷一响,卡申探身进了门里来。

“节日快乐,伊戈尔·伊万诺维奇!”他微笑起来。“对于您是双重道贺。您最后一张病假条已经到了会计室,钱安娜·谢苗诺芙娜稍后会拿来。祝贺您开始履职。”

他说的是什么犯罪99?——马卡尔采夫没有听清楚。也许,再问一遍?但是难以转到舌头上。它肿了起来,嘴里变得拥挤了。疼痛这么久也不见轻,它该过去了……

“我想问来着,伊戈尔·伊万诺维奇,什么时候封打字室过节?”瓦连京摇了摇绳子上的铜印。“今年有补充的指示:每台打字机单独封并穿上绳子,防止从反面撬开外罩。我几乎已经封了所有的打字机,只留下了一台,但是在它旁边排起了队,并且大家都是急件。可是指示要在十六点整封打字室。”

“这是技术问题,瓦连京,”亚古博夫说道,“我和你不打扰主编去解决它。没看见忙得不可开交吗?”

这么说,亚古博夫察觉到我不舒服了,马卡尔采夫皱起了眉。脑子里嗡嗡在响,我听不清说话。这是由于耳朵里的棉花。

“有人在打专线电话,”亚古博夫礼貌地提醒道,“安静点,同志们!”

就像帝王的权杖一样,专线电话是权力的真正而庄重的标志,它没有被赐予亚古博夫。主编现在自己也听到了铃声。电话放在左边真不方便,要知道伸出左手有多困难。过节后应该换个位置。

“马卡尔采夫。”他对着话筒报告道,尽量不让舌头因为不听使唤而拖长字母并吐字不清。

听筒中响起了霍穆吉洛夫——甘居幕后的人的助手——的声音。

“我提前打个电话,马卡尔采夫,因为要过节了……你记一下:5月5号十一点三十分。”

“去见本人?”马卡尔采夫问道。“5号?……报刊节。”

“这么说,是这样。”

“是什么问题?”他一瞬间听出了语调中报警的意味来。

对方没有回答,于是马卡尔采夫明白了,事情比他觉着的更糟糕。

“发生什么事了吗?”他又问了一遍,尽管他很清楚,不能问,更别说是第二次了。“我好有准备……”

“我不知道。”霍穆吉洛夫叹了口气。“我可是,你自己知道,执行者……”

话筒里嗡嗡地响起了低声的忙音。

“该开碰头会了,伊戈尔·伊万诺维奇。”亚古博夫的声音传到了他这里。“您主持,还是委托给我?”

“我。”马卡尔采夫不客气地低声说道。“我亲自主持……”

但是他的话淹没在了一团棉花中,并且不知道,他说了出来,还是只是想说出来。他想主持碰头会,还是已经主持了。想祝全体人员五一节快乐,还是已经祝贺了。他是一个人在办公室,还是人们在他周围站着并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了……他突然缩小了,成了侏儒,而周围的他们都是巨人。由于害怕他们现在会把他踩死,他冒出了汗,开始张开嘴,试图多吸入些空气,储存起来,以便够下一次呼吸用,但是他们把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吸了进去,他除了棉花外,什么也没剩下。

他试图站起来,好敞开通风窗,双手撑住了窗台,但是忘记了,手中还拿着专线电话的话筒。话筒掉了下去,挂在了电话线上,继续发出令人不安的滴滴声。然后滴滴声停止了,一个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放好听筒?”亚古博夫急忙抓住听筒,探身越过桌子,把它放在了叉簧上。伊戈尔·伊万诺维奇没能站起来,他用手在小桌子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了铃的按钮。

安娜·谢苗诺芙娜跑了进来,她看到,马卡尔采夫正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并且他的脸色苍白。

“坐着不舒服!”他对她说。“棉花往嘴里钻……憋闷!”

“天啊!”洛科特科娃大声喊道。“你们怎么都站着?瓦连京,叫急救车!”

她冲到了窗前,但是没能够打开:挂在外面的肖像框碍事。卡申出去到了接待室并开始拨打克里姆林宫医院的号码和03,他用手掌捂住话筒,免得别人听见。马卡尔采夫此时眼睛注视着安娜·谢苗诺芙娜徒劳地试图打开窗户。

“有空气时,呼吸轻松些。”他清晰地说道。

也许,他没有说,而只是又在想。他突然猜到了,他要死了。他不知道,通常这会怎么发生,此前他没有死过。他的后脑勺感到了沙发椅的靠背,于是意识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楚。由于姿势不舒服,后脑勺开始变得麻木。麻木向四面扩散,向上,向下,由于太阳的反光眼睛发花了,然后黑暗来临了。马卡尔采夫得出了自己最后一个结论:人们从后脑勺开始死去。

“看,我们这就在一起了。”一个与编辑部声音不同的悦耳声音在伊戈尔·伊万诺维奇的耳朵的紧上方说道。

德·库斯汀男爵又从雾中现身了,他敲了一下佩剑并做出了邀请的手势,不知是去天花板,还是去窗口方向。

“我很遗憾,但是您短暂的尘世空虚结束了,”他安慰马卡尔采夫说,“该溜之大吉了,你们这里好像是这样说的。没什么可怕的,请相信一个早已经历过这个的人,并且他对您有着无法解释的好感。也许,甚至是喜爱……再过一瞬间,就会觉得轻松,而最主要的是,终于觉得自由了。很快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来充分地交流并讨论一切……一切……一切……”

库斯汀又消失在了白雾中,而伊戈尔·伊万诺维奇周围的雾成了灰色的、紫色的、红色的,然后突然变黑了。马卡尔采夫突然开始像孩子一样吹气泡。大大的气泡闪烁着紫色的光斑,悬挂在了他的下嘴唇上,顺着下巴滑了下去并破裂了。主编在这个世界上看到的最后一个东西是外面肖像的巨大的耳朵。

办公室里挤满了来开碰头会的人们,他们不知所措地站在墙边。马卡尔采夫坐在沙发椅中,双手扶着扶手,并直视自己前方的远处。他仍然还是《劳动真理报》的主编,在领导着,是报纸与上面之间的链条的一个环节。但他已经不是主编了:其余的肢体还在起作用,他的眼睛呆住了,大脑也停止工作了。

“往哪儿走?”一个身穿不干净的白大褂,有着乡下人体格的魁梧医士问道。

他把小箱子举在身前,用它不客气地把人们分开。

“你们迅速赶来了,好样的!”亚古博夫夸奖道,用手指了指方向。

医士不慌不忙地把小箱子放到了主编的桌子上,打开了它,然后拿起了马卡尔采夫的手。手没有与扶手分开,于是小伙子用力把它拽开了。他听了几秒钟脉搏,然后从两面抬起了主编的头并摇了几下。

“没有任何反应,看到了吗?”医士对安娜·谢苗诺芙娜说。

后者把手掌紧贴在喉咙上,站在旁边。

“您打一针!”她命令道。“让他能撑到克里姆林宫医院。”

“这是什么人啊?”

“是中央候补委员!”

医士拨开了马卡尔采夫的下眼皮。

“您干什么?他会痛的!”

“不痛,”医士认真地说道,“他已经不痛了。有过心肌梗塞吧?”“有过,”安涅奇卡说,“2月26日。”

“我们要运到停尸间去。节日期间禁止安葬。他要在停尸间躺到游行结束。请帮忙把尸体放上。”

亚古博夫吩咐卡申帮忙。医士用酒精浸湿了一团药棉并擦了擦手,然后又擦了放着小箱子的桌子的边缘。药棉上有少许酒精从桌子上带下来的凝结的血。这是娜佳老早与伊弗列夫幽会时留下来的血迹。医士把药棉扔进了垃圾篓。

响起了内线电话,于是亚古博夫轻轻地拿起了话筒。

“我是沃罗布耶夫,伊戈尔·伊万诺维奇。祝您节日快乐!噢,还有康复……”

“沃罗布耶夫,”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打断了他,“伊戈尔·伊万诺维奇再也没有了。”

“没有?可我听说,他来了……是您吗,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您明白吗,应该删掉材料中说游行者将八个人排成一排走过的话。西方报道说,似乎我们事先安排好了全民欢庆活动。要写排成纵队,别的不用写!”

“你别着忙,沃罗布耶夫。我们删掉。现在伊戈尔·伊万诺维奇死了。”

“死了?那报纸呢?”

“报纸?《劳动真理报》会出版的,就算是我们全死了!”

主编死的消息传遍了各部门和印刷厂。看到车间主任们向楼上跑去后,工人们拿出了为工作日结束预备好的酒瓶并把新出来的条样版样放进玻璃杯,开始为马卡尔采夫的灵魂安息而喝酒。铅制油墨会缩短生命,但是能压住伏特加的酒味。

马卡尔采夫的尸体被慢慢地从走廊抬到了楼梯上。一群人跟在担架后面走着。值班守卫员用肩膀使劲一挤,打开了正门的两扇门。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迎面急忙走来。

“站住!”

“晚了,”医士说道,“抢救已经晚了……”

担架上盖着单子的马卡尔采夫的尸体一摇一晃的,队列跟在后面从前厅拥到了外面。克里姆林宫医院的医生与市急救站的人争吵起来,该谁拉走尸体,并且怎么也达不成协议。突然从上面的什么地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歌声:

我们生来就是要把神话变成现实,

跨越辽阔的空间,

钢铁翅膀般的手臂给了我们智慧,

灼热的马达是我们的心脏。

这是为明天的游行而检查街道两旁楼顶上的扬声器。

1969—1979年,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