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让你想起来的,加里克。他们昨天来电话了,允许今天去。”“今天?!你干吗不说?”
“我想,我把你送回家再去接他一趟。”她闭上了眼睛,嘴角绽开了笑容。“我今天就是这样的日子——尽是操心事。”
“不,这样不行。我们一起去!”
“你不行!”
“正面的感情可以!这样,阿列克谢,来,兄弟,开过去。去哪儿你自己知道……”
“彼得罗夫卡38号?”
德沃叶尼诺夫一瞬间看了一眼倒车镜,然后猛地从左排并到了右排,绕过了一溜准备左转弯的汽车。大家都沉默了下来并且彼此没有说一句话,直到司机把车停在了莫斯科刑事侦查局的大门前。
“加里克,请你坐在车里面,我自己去……”
“没有我你行吗?要知道我毕竟是……”
“你坐着,坐着……”
当妻子消失在大门里后,伊戈尔·伊万诺维奇从兜里掏出了一只玻璃管,从里面往掌心抖落出两片药并投进了嘴里,之后把手指贴在了嘴唇上,意思是暗示廖沙,需要对服药的事保密。阿列克谢摊开了双手:明白,没什么!
他们坐了有四十分钟,于是廖沙想起了安娜·谢苗诺芙娜。她坚信,他早就把伊戈尔·伊万内奇送到了,并且现在只是在莫斯科转悠着挣外快。而他在这里闲待着,没挣任何外快,并且总是如此忙碌的马卡尔采夫也只是和他坐在车里面,等着并沉默着。廖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问马卡尔采夫自己要调到全苏汽车运输公司的事情。但是他决定,现在顾不上这个,而且他反正会说,让廖沙下一次提醒他。没必要唠叨让人烦。
马卡尔采夫开始没有认出被剃成光头的儿子。鲍勃从大门里现身了,他穿着夹克,没戴帽子,脸上毫无表情。在他身后季娜伊达·安德烈耶芙娜迈着碎步快走着,伸出的手里拿着他的帽子,显然,他示威性地拒绝了戴上它。阿列克谢知趣地转过了头去,免得表现出过分的好奇。鲍里斯打开了车门,坐在了后座上,然后不打招呼也不在意父亲就对司机说:
“给支烟抽!”
阿列克谢瞥了一眼马卡尔采夫。对方变得紧张而不自然,并且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前方。德沃叶尼诺夫慢慢地掏出了一盒烟,抖出了烟的一头,喀嚓打着了自己漂亮的打火机。
“走吧,”当季娜伊达·安德烈耶芙娜在鲍里斯身边坐下后,马卡尔采夫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赶紧回家……”
“你们干吗弄出我来?”鲍里斯问道。
“不要这样,鲍连卡。”季娜伊达·安德烈耶芙娜轻声地说道。
“谁求你们了?”
“好了,我们到家里再说。”马卡尔采夫打断了话头。
“爸爸刚出院就直接来接你了。”
“可我从哪里来?早晨从精神病院送回来的……”
“你饿吗?”
鲍里斯没有回答,往脚垫上吐了口痰,用脚蹭了蹭,然后一路上再也没说一句话。当他们在彼得罗夫斯克——拉祖莫夫林荫路的大门旁边下车后,伊戈尔·伊万诺维奇一只手扶住了车门后说道:
“这样,廖沙。在编辑部你就说,马卡尔采夫一切都正常,自我感觉良好,就快上班了。关于其他事情——不要讲……”
“当然了,伊戈尔·伊万内奇,”阿列克谢感到了委屈,“我又不是孩子……”
“要不这样。不要说我就快上班了,明白吗?”
“您怎么吩咐,我就怎么说。”
马卡尔采夫砰地关上了车门,随后廖沙一溜烟地开走了。
“你们干吗把我弄了出来?”一进门鲍里斯就喊道。
“我们是你的父母。”伊戈尔·伊万诺维奇解释说。“马卡尔采夫的儿子应该在家里,而不是在监狱里。”
“可要是在监狱里更好呢?”
“你为父亲想想,鲍连卡!他有心肌梗塞。你想想他的地位:他可是中央候补委员!”
“可为什么我应该一辈子想着他讨厌的仕途?我怎么着——要跟他一起哆嗦吗?”
“你明白吗,”季娜伊达·安德烈耶芙娜说道,“现在他当中央委员的路可能堵死了,并且这是你干的。”
“那就少一个法西斯分子了。并且如果你想知道,他们这两个人我是有意撞倒的,为的就是给你找麻烦!”
“给我?”马卡尔采夫仍然穿着大衣不知所措地站在走廊里,他的额头也冒出了汗。“你说谎,混蛋!我可是你父亲!”
“父亲!就连酒鬼父亲也比妓女强!”
“我是妓女?哼,你知道吗?……”
“那是什么呢?你在家里硬充有原则,可在自己的上面舔笨蛋们的屁股。像你这样的很快会被绞死的。你把我的一辈子都毁了,卑鄙的斯大林分子!你不是为我,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提心吊胆。”
“小傻瓜!”马卡尔采夫努力想笑一笑,以便获得优势,但是手因为虚弱在发抖。“在个人崇拜年代我自己也差点受害了。还有你,还有妈妈。我们没告诉过你。”
“差点受害了……你还不如诚实地死在集中营里并且别给我丢脸!”
“儿子,你以为,我是天真的白痴并且什么也不明白?可你想过没有,是为了你我才保全了自己和妈妈?并且争取到了地位,为的是让你好。可要是我被抓走了,要知道你也会被送到特别保育院去的。我不保全地位、威信、履历,你根本上不了大学!会像狗一样把你从学校赶走,到工厂去开机床。可你生活这么好还把指责父亲当做乐趣。你起码应该先弄清楚,你想从生活中得到什么!”
“如果无线电在干扰,怎么弄清楚?怎么?!”
“好吧,我会给你带回法国报纸和杂志的。”父亲改用了通过贿赂进行教育的可靠形式。“或者甚至是美国的。”
“早就可以带回来了……”
出现了暂时的平静,并且季娜伊达·安德烈耶芙娜感到,政治谈话像平时一样毫无结果地结束了,语气也缓和了。她决定把两个男人的对话转入实际轨道并以此把他们团结起来。
“你耽误了很多课……应该解决好和学院的冲突。”
“和什么学院?”
“和你的。”
“傻瓜!没有什么学院!难道一整年里你们都没弄明白吗?”
“那有什么呢?”马卡尔采夫认为鲍勃在捉弄他们。
“什么也没有!我连上都没上……”
“那你干什么了?”
“喝酒了,听音乐,白天带小妞们兜风。难道妈妈没告诉你?”
“吉娜?”伊戈尔·伊万诺维奇喊了一声。“你听到了吗?”
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也许,”父亲轻声地问道,“你也不是团员?”
“当然不是!中学毕业后我把团证烧了,免得交团费!”
马卡尔采夫咬紧了牙关,额头靠在了门框上。
“这算什么?!”他又痛苦地开始说。“我到的好像不是自己家……哼,好吧,鲍里斯·伊戈列维奇。我们不说过去的事。把它一笔勾销!……我们尝试一下重新生活。考虑考虑做什么。工作?去上考高校的培训班?”
“如果我要去什么地方,那就只去神学院。”
“信仰上帝?”
“这和上帝有什么关系?我去就是为了影响你的仕途!”
“又是愚蠢的玩笑。你应该从事自我教育并且打下个什么基础……”
“你已经给我把它打下了!而饭这个家里会管的!或者是饿死?牢里起码给稀汤喝……”
鲍里斯离开去了厨房。
“我给你铺好床了,伊戈尔,你躺下。”季娜伊达回到了过道里。
“这就是给我的康复礼物。简直可以跑回医院了……”
“别激动,加里克,求你了……”
“我倒是平静。我完全平静,吉娜。想让我乱套没那么容易。我可不是顺着自己自私的台阶往上爬的,我是沿着正经的台阶攀登上来的。要知道很难啊!格鲁吉亚帮来了——我幸免于难,乌克兰帮来了——我保住了地位。并且轮不到那些现在没有原则、没有信仰、没有信念往上硬闯的乳臭未干的人,轮不到他们打倒我。我还要较量一番呢!鲍利亚的犬儒主义是因为年龄,会过去的!我自己不希望他掺和政治。就是别偷盗,别杀人就好了……”
马卡尔采夫明白了,他说了糊涂话。摆了下手,然后去了卧室。那里,他不能平静下来,从门到窗户来回地走着,感到心脏在猛烈跳动。最好还是躺下来。
伊戈尔·伊万诺维奇侧面的什么地方响起了沙沙声,德·库斯汀男爵亲自走近了,他愧疚地笑了笑,然后亲热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肩上。马卡尔采夫下意识地闪开了。
产生了惊讶,但是问题没有脱口而出。马卡尔采夫只是吸入了浓香水的清爽气味并默默地看着穿得一身簇新的不速之客:天蓝色条纹的西装背心与蓝色的燕尾服很协调。精心,甚至是卖弄地扎起来的蝴蝶结点缀着一身的盛装。当男爵的手微微拂动时,他手指上戴的钻戒的光泽在卧室的墙壁上飞快地移动。
“真是不愉快的事,”库斯汀把佩剑紧贴在大腿上若有所思地说道,“您看,在我们的时代年轻人出的事大致一样:喝醉了酒骑马飞奔,撞倒了人们,靠庇护逃脱惩罚。如果您能办到,送孩子出国吧。在那里他有机会选择……”
“您在开玩笑?”马卡尔采夫苦笑道。“谁会放他出去?因为他,就连我去那边的路也堵死了!而且所有其他事情怎么解决,不得而知。”
他们沉默了下来。库斯汀四下看了看。
“请原谅我提个不礼貌的问题:在这张床上您和妻子睡觉吗?”
“有时候是。”马卡尔采夫不知为什么感到了难为情。
“什么意思?”
“更多的时候她睡觉,而我在熬夜。我毕竟是领导人员,所谓的机关工作人员。”
“是的,当然,并且我们希望,您能够升得更高,尽管现在对您来说这很困难……”
马卡尔采夫感到了膝盖发软,便坐在了床上。
“我感觉不好,男爵。”他突然变得软弱无力,坦白道。“内心感觉不好,外面也……真倒霉!活着痛苦……”
“我理解。”库斯汀摸了摸他的胳膊肘。“我生活中也有过这样沉重的时刻。所以我才现身,以表示同情。我遗憾的是,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您,尽管,请相信,我认为能这样做是我的荣幸。现在您应该服镇静药。并且躺到床上。如果您允许,我在您身边坐一会儿……”
库斯汀默默地看着,马卡尔采夫如何慢慢地脱了衣服,把两片安定倒到掌心并吞了下去,躺下来,盖上被子,然后闭上了眼睛。
听到了脚步声,然后门敞开了一点。
“你怎么样,伊戈尔?”妻子问道。
他环顾了一眼房间:库斯汀消失了。他的位置上站着吉娜,正在把别的什么药水递给他。他把手放在了急剧跳动的心脏上,开始让她和自己相信,他的心脏已经健康并且不应该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