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塞德斯后座上的两条狗不满地吼叫起来。
“不行。规定不能没有警卫!要知道我们会有麻烦的……”
“我很快就回来,小伙子们……不要报告,他们就不会知道。去睡觉吧!”
他们装出了服从的样子,并回身向大门走去。他打着了发动机,没有预热它就开走了。警卫们等了一小会儿后慢慢地纷纷坐进了汽车,为的是拉开距离,但是不让他从视线中消失。
在潮湿的库图佐夫大街上他向岗亭里看了一眼:交警不在里面。他朝右向拱门和博罗迪诺全景台拐去,然后想了想,摘下了电话话筒,拨了个号码。
“克格尔巴诺夫吗?”
“是的。您好!”片刻后半睡不醒的声音回答道。“出什么事了吗?”
“我有空了。你在做什么?睡觉吗?”
“没有没有……”对方一时语塞。
“我要找你……”
已经向叶戈尔·安德罗诺维奇通报此事了,所以他有备而答,尽管他的部门被批评了几句:政治局委员们早就讲好了不互相窃听。
“我二十分钟后赶到。”叶戈尔报告说。
谈话对方如此善于执行命令让他心里温暖起来,但是他说道:
“这样吧:我自己去你那里。就是这个……别兴师动众。”
手腕上的表指向了差二十分钟两点的位置。夜晚是透明的,寂静的,满天的繁星。梅塞德斯从明斯克公路拐上了卢布廖夫公路,从卢布廖夫公路上了乌斯宾斯基公路,然后在空空的道路中间,沿着白色的中线急驶而去,在转弯处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长着浓眉的人喜欢开快车。
已经得到通知的克格尔巴诺夫别墅的警卫认出客人后,向他敬了礼。叶戈尔·安德罗诺维奇沿着被日光灯照亮的柏油路急忙向他迎上去,前者身穿黑色西服、雪白的衬衣,打着领带,肩上披着大衣。他只是没来得及刮胡子。梅塞德斯的车门打开了,开车的人坐着等到克格尔巴诺夫走得近一些。两条狗没有等到命令,一下子越过了前座并叫着冲到了外面。叶戈尔·安德罗诺维奇欢迎地抬起了手并笑了笑,尽管看到狗后感到了尴尬。
“请进屋吧。”克格尔巴诺夫伸出了手帮助客人从车里出来。
“是座好别墅。”客人打量着爬满了野葡萄藤的建筑物,沉入幻想地说道。“我记得所有在里面住过的人……我们不进屋了。在这里谈谈。”
由于夜晚潮湿,克格尔巴诺夫瑟缩起来,站在他面前,用大衣裹住自己。东方的天空开始隐隐地发亮了。
“叶戈尔·安德罗内奇82,你认为,该把义务星期六的钱用到哪里去?”
克格尔巴诺夫等待的是已经报告给他的另一个请求,所以他对回答这个问题没有准备。
“嗯,如果拨出用来加强机关,我们不会拒绝的……”
“正是这样,用来加强机关。”客人笑了起来。“有意见说,需要发展泌尿学。”
“泌尿学?这是什么?是那个……”
“就是那个!在这方面我们大大落后于西方。应该为后代人着想,而他们首先取决于泌尿学。你不信?我们来征求一下卫生部长的意见。”
客人回到了车里,点着了烟,摘下了话筒,拨了个号码。
“彼得罗夫斯基吗?是他爱人?他自己在睡觉?请叫醒他,我等等……听我说,彼得罗夫斯基同志。我这里在进行小会谈。你说,泌尿学有意义吗?有吗?很重要?我就是这样想的。可你看克格尔巴诺夫在怀疑……有一种意见,把全苏义务星期六节省的资金用于发展泌尿学。什么?还有肿瘤学,是的……卫生部不会反对?那么晚安。”
客人放下了话筒,走到了冬天后已经开了的玫瑰花丛前,碰了碰花枝上的刺。
“顺便说一句,义务星期六的想法是《劳动真理报》主编马卡尔采夫提出来的,他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叶戈尔·安德罗诺维奇承认道,他满意的是,他的部门没有弄错并且谈话正在进入需要的轨道,“他的孩子有麻烦?……”
他半带疑问地说了这话,目的是彻底确信,谈话对方还不知道等着马卡尔采夫主编的另一个麻烦。克格尔巴诺夫对马卡尔采夫本人不感兴趣,但他知道,这个人在甘居幕后的瘦削同志手下发挥作用。瘦削的同志不久前对克格尔巴诺夫说:就让某些人以为,是他们在控制着国家。对暗示的理解别无它义,但是它也可能逆转,所以额外的王牌永远不会碍事的。应该把它留在手中,而利用的时机和方式,到时候就会知道了。至于儿子,是小问题。
客人在小路上来回走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过身来问道:
“也许,马卡尔采夫不需要这个麻烦?心肌梗塞就够他受的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克格尔巴诺夫点了点头,“早晨我到委员会后,我们和内务部会正面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有什么指示?”
克格尔巴诺夫随即把谈话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这让客人感到喜欢。斯大林是个好的组织者,他想道,但是他害怕自己的战友们并除掉了他们。而我信任我的同志们,他们也全都忠诚于我。现在干部之所以工作得好,可靠,就是因为大家多年来彼此熟悉,是一起成长起来,提拔起来的。
“我们吃晚饭吧?”
“还吃什么晚饭啊?该吃早饭了!”
他们笑了起来并握了握手。客人冲狗吹了声口哨,让它们上了车,然后来了个急转弯,顺着树木间的小道迅速往回开去。别墅的内部警卫锁上了大门。拂晓的天空变得更亮了。在警卫的小屋旁边他好奇地停了下来并下了车。房顶的泄水管道下面放着一个白色的浴盆,人们往里收集雨水。浴盆里没有水,但是里面什么东西在轻轻移动。
肥胖的蜘蛛顺着屋顶的斜面爬着,吊在浴盆上的蜘蛛网上,朝下滑去,然后重新上来。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一把,几只蜘蛛向下滑落,掉进了浴盆。蜘蛛顺着搪瓷的盆壁不能爬出来。几只被自己的同伴咬死了,爪子朝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其他的还在战斗,极力要回到屋顶。但是那里,在它们编织的网中,其他的蜘蛛已经作威作福了,等候着猎物,并且它们未必会希望跟以前的主人分享猎物。浴盆里的蜘蛛在乱爬,慌乱地蹬着爪子,踏着自己同族的尸体向上爬并簌簌地顺着滑溜的盆壁掉了下来。他拿起了一根小棍,盯住了顺着盆壁比其他蜘蛛爬得都高的一只,把它拨了下去。在那里,同伴们恶狠狠地向它扑了上去。又看了一小会儿蜘蛛的闹腾后,他把棍子扔到了灌木丛中并招呼了警卫。警卫们打开了大门,然后直挺挺地立正站好。
开出大门后,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加大了油门,向城里疾驶而去。感到了疲倦,他眨了眨眼睛,免得它们困得睁不开,随即在镜子里看到:车顶上闪着红色警灯的两辆黑色伏尔加尾随在他后面。他们到底没有放手,在工作,没有白付给他们钱。他减慢了车速并冲他们摆了下手。作为回应他们向他敬了礼。但是他随即重新踩下了离合器并猛地开始加速。
“你们吹牛!你们追不上!”
他们又落下了。他开的是梅塞德斯,而他们开的是尚未达到世界标准水平的伏尔加。在库图佐夫大街速度表的指针指向了160。他在两条白色实线中间飞驰,只是在凯旋门附近开到了一边。在他自己的24号楼附近还有两辆坐满了棒小伙子的伏尔加。看来,他们真的都慌了神。他也在他们面前飞驰而过,飞快地开上了乌克兰宾馆附近的桥,那里在最后一刻他来得及看到了,还有两辆黑色伏尔加横在桥中间挡住了,而小伙子们正朝他挥手,请他停下来。
他猛地刹了车,于是梅塞德斯的后部在不久前洒过水的柏油路面上略微向旁滑去。右侧啪的一声碰上了伏尔加,撞扁了它的挡泥板和门,然后停住了。由于撞击,后备箱的盖子打开了。很快,周围停下了终于追上他的汽车。穿黑西服,打领带的小伙子们一边商量着,一边纷纷从车里出来,急忙跑过去帮他下车。
“怎么样,追上了?”他一边下车,一边问道。“老近卫军不会投降的!谁有烟抽?”
两条狗跟着他下了车并站在一旁,晃着尾巴。他笑了。他们也都笑了起来,他们满意的是,任务完成了,他们不会受到训斥并且一切都顺利结束了。他把烟头扔到了一边。
“这样吧,小伙子们:有个意见!”
他向后备箱走去,途中看了一眼瘪进去的挡泥板,从冰箱里拿出了一只瓶子。警卫们笑了起来,开始低声说起话来,所有人开始搓起手来。
“快点,把瓶塞弄出来!名牌的波尔特温酒‘777’。喝一小杯。”
“可用什么喝呢?”
“瞧你,贵族!对着瓶口喝。”
小伙子们拿来了拔塞器——按惯例叫“鼓动者的伴侣”。从队长手中拿过瓶子后,他向后一仰头,一股细细的红色液体向他嘴中流去。他慢慢地喝着,一小口一小口地,然后拿开了瓶子,看了看他喝了多少。
“嗯,看!你们喝,把它喝完……”
酒瓶挨个传了下去,大家都抿了一口,大家都感觉很好,这时车里的电话铃响了。
“是老婆,小伙子们!”他说道。“好在通过电话听不到气味,是吧?”
他们把话筒递给了他。
“是我。现在就走。好了!”
“您该休息了,”一个保镖关切地说道,“您大概累了……”
“我是匹健壮的马!什么也不能让我垮下来……”
突然间他忍不住想要做他很久没有做的事情,于是他四下张望寻找地方。他边走边解开扣子,在两条狗的护卫下走到了桥的护栏前。保镖们跟在他后面。
“来,你们挡住我!”
他们面朝着桥的栏杆,紧紧站成了一排围住了他。下面,在生铁栅栏后,莫斯科河褐色的河水中静静地漂浮着冰块。从那里冒出冷气和湿气。
“总之我要这么告诉你们,小伙子们!主要的就是健康!”
一开始他感到了轻微的刺痛,但后来细流正常地喷了出来。一边浇灌着栅栏,他一边不间断地用眼睛观察着尿流。压力很好,可以说,好极了——故意跟和平、民主和进步的敌人们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