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呢?”
“哼……老人家,干我们这行当的人就算有信仰的话,那么永远只会是其他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有一些人,他们唾沫四溅地证明,努力使别人相信自己的信仰。可自己却不相信。‘您为什么要让别人相信呢?我自己想让自己相信。’”
“孩子!我想在这样一个服苦役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那里休息,锻造自己的观点。我只剩下了一个信念:应该与领导协调一致地思考。斯拉瓦,就让像您这样的人奋斗吧。至于我,则我把原则都耗费在应付各种情况上了。安慰我的是一点:我们漠视真理,尽量消除它。但是谎言像泥潭一样让人陷进去。”
“连您也是!您会陷进去的!也许,最好陷在真理中?”
“什么?难道为自己写真相?可是对自己我本来就知道它。而为别人写——又会把我关起来的。”
“可要是出现了缝隙呢?”
“骂一声后好躲进去的缝隙?缝隙……还有真理——它在哪里?还有它是谁的?你的?我的?他们的?费希特万格向全世界解释,纳粹分子正在把德国变成一所疯人院。但是他来到了一个国家,这里做得巧妙,于是他开始处于困境……您是知道的,斯拉瓦,我对索尔仁尼琴的态度如何。是他,而不是另外什么人成了我们集中营时代的表达者。但是难道这是他的才能的功劳吗?不是,是偶然的事。我认识一位老作家,他有一部与《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相似的中篇小说,只是完成得更早。并且从像您这样的热爱真理的人的观点看,它要更强和更黑暗得多。小说没有到特瓦尔多夫斯基和更高层的手里。可就是到了,也不会刊登它的,因为小说的主人公是犹太人,并且他被残暴地杀死,而当尸体被运出集中营时,警卫为了检查,按照规定用刺刀扎透了他的心脏。乐观主义没有表现出来。亚历山大·伊萨伊奇钻进了缝隙中,那就谢天谢地。但是许多其他人留了下来,而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这个人是谁?”
“这个问题有失分寸,孩子。”
“对不起,”维切斯拉夫感到了难为情,“我的意思是,我也许知道作者。”
“如果知道,您就猜猜吧。我们坐会儿吧,你看有条空长凳,我走累了。”
雅科夫·马尔科维奇从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劳动真理报》,把它铺开,呼哧着坐了下来。
“那好!”斯拉瓦在旁边坐下。“假定信仰没有,但是诚实——单纯的人的诚实还有吗?”
“嘿!诚实……谁需要它?难道胆汁可以流遍全身并使它健康吗?不,我想和那些我把生命耗费在了他们身上的人一起陷在谎言的泥潭里。我日复一日地反复说着崇高理想,竭尽全力把他们拉入泥潭。诚实只会碍事。”
“那良心呢?”
“良心?……”拉伯波尔特不做声了,他的目光变得凶恶。他痛得皱起了眉,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糖,剥开了,嘬了两口。胃液集中向糖果涌去。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打了个响嗝,他感到轻松了些。“斯拉瓦,您没见过我的良心,我自己也没见过。就算它有的话,也早就给引导到必要的轨道上了。我母亲被沙皇流放是因为要让我自由。而我呢?他们命令我多说一些话,不然会把我妻子关起来。随后我从良心大学毕业了。可现在我听到儿子说,这是我的错,弄得我们的自由比监狱还糟,于是我把这个归罪于我的母亲。链条连上了。我干吗要受良心的煎熬?我要把剩余的精力用于证明,我们苏联的停滞状态是最进步的。”
“喂,拉普,您是骗局设计者!”
“我?是这样的时代。如果后代称呼我们的时代,那么不会是原子时代,不会是航天时代,而是伟大的造假时代。而我,时代的好男儿,不白白吃面包。我有用处。马卡尔采夫留着我,因为和我一起他放心。他自己是个渺小的人,尽管也硬充正派人。亚古博夫没有我也是条小爬虫!这部机器只有依靠像我这样的蠕虫状动物才能生存。有问题吗?”
伊弗列夫注意到了一个推着童车的年轻妇女,看了看她穿着半高豄皮鞋的长腿,说道:
“当然这是胡扯,但我还是要问,如果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会怎么样呢?”
“有意思!过多少年以后——五十年还是五百年以后?这片土地凭苦难和忍耐,老兄,也许比任何其他土地更应从上帝那里得到更正派的政府,和报刊……但是……”
“您呢?”
拉伯波尔特用手掌遮住了眼睛,沉思起来。
“我?我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小螺丝钉。既然我还没死,我能躲到哪里去?我想的是一回事,说的是另一回事,写的是第三回事。多么丰富的智力生活啊!不,我们报刊界的氛围是独一无二的,只有在其中我能深呼吸。”
“那时您会做什么呢?”
一个退休的小老头拄着拐杖走到了长凳前,咳嗽了几声后小心地坐在了边上。拉伯波尔特没有回答,站了起来,把报纸折叠起来放进了兜里。他们又沿着林荫道走去,这时雅科夫·马尔科维奇才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个人要做什么?您这是认真在问?知道吗,要知道那时他们会开放边境。那时我大概会移民,当然,如果我活到那时的话。”
“您?逃避自由?可是准备去哪儿呢?!”
“怎么了?西方习惯认为,这种意识吸引的是贫穷的民族。实际上它吸引的只是追求功名者,本国的和外国的。这些家伙明白,落后的人容易欺骗。此外,世界上还有不少天真的人,他们只不过是厌倦了幸福的生活。”
“难道我们的动物园什么也没教会他们?”
“只有在里面才能感受到笼子的滋味。而他们的手对镣铐发痒。他们对挨鞭子之痒有愉悦的预感。你把灯熄灭,蟑螂就会从所有缝里爬出来。他们才不会强迫别人说服自己,会拿走一切放得不好的东西。而拿走后,第一件事会用带刺的铁丝网与世界隔绝并开始制造——什么?当然是《真理报》了。”
“《劳动真理报》?”
“我不反对!无论如何,会立刻需要职业的说谎者。”
“可是您不懂其他语言!”
“也不要懂。当迫使他们用俄语喔喔叫时,那时就用得上我了。我的职能是,愚弄大众,培养集群本能,嗾一些人去咬另一些人,因为人是另一个人的朋友、同志和狼。没有了谎言,维切斯拉夫·谢尔盖伊奇,人们不知为什么就会忘记,世上有真理存在。可见,虽说我自己没有良心,但正是我临时代理进步人类良心的职责。就是这么回事,老人家。请您原谅我的坦率。总之,您少听我说话,要知道我不善于撒谎。我希望,一切你知我知……何况,有保持沉默的理由……”
“理由?它永远是有的!”
雅科夫·马尔科维奇转着圈摸了摸又隐隐痛起来的胃。
“侦查员恰雷,我永远不会忘记他,是个非常招人喜欢的人。他说话亲热,体谅人。他说起过自己的孩子,他很爱他们。为了在密谈中更清楚地看到我,他把台灯对着我的脸——紧贴着我的眼睛。并把这盏台灯一开就是六个小时。这就像您现在可以看到十个太阳一样。如果我闭上眼睛,他就放下笔录,用笔尖扎我的脖子。你看这里,蓝色的斑点!……让我遗憾的不是一只眼睛的视力剩下了百分之五十,另一只剩下了百分之二十五。也不是给我订做眼镜时,没人愿意打磨镜片。遗憾的是,现在眼睛会提前痛。有人刚要走向开关去开灯,我就像受了电击一样难受。我毫无办法!我尽量自己开灯并用各种方式转移注意力。”
“您这是暗示什么?”
“我的意思是,对搜查我有同样的预感。手不由地向后伸去并且十指交叉并拢:现在就会带走我……编辑部流传着一部手稿,听说了吗?”
“暂时没有。我希望,它不会绕过我。”
“当心一点,斯拉维克,我不喜欢这事……”
“看您说的!现在不是52年了。”
“但也不是57年了!我觉着,是他们在忙活……顺便说一句,您为什么不去出趟差呢?”
“您想把我藏起来?可是我没什么好怕的!”
“没有这样的人……您怎么总是回头看女人,好像从来没见过她们似的!对了,我想对您说:交媾最好在家里,维切斯拉夫·谢尔盖伊奇。”
伊弗列夫挠了挠鼻子,嘟囔了一句:
“在谁家里?”
“在我家。需要的话,别客气,找我拿钥匙。”